📚🏅短篇小說欣賞:《你一定要活著》作者:高行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K 位粉絲
193 觀看·2025年11月26日
🌱你一定要活著/描繪了在五七幹校中,知識分子在嚴苛的政治和勞動環境下,精神與肉體上遭受的雙重折磨。故事的主角是班長,他一方面忙於應付幹校的例行學習和勞動,另一方面則時刻擔憂著身陷困境的未婚妻淑娟,她的信件中充滿了對生存的絕望。小說中,一位老幹部宋老頭突發重病,卻因幹校的官僚體製未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救治而身亡,深刻地體現了當時生命的卑微與製度的冷酷無情。班長試圖通過長途電話聯系淑娟,卻被告知通訊因武鬥而中斷,這讓他深切體會到自己無力施救的絕望。最終,在目睹死亡的陰影和感受到時代的壓抑後,班長寫下了那句既是安慰也是懇求的生命箴言:「你一定要活著」,以此來抵抗席卷一切的黑暗與虛無。
朋友们,大家好
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
高行健的短篇小说
《你一定要活着》
他从牛棚里出来,端着个脸盆
朝水库走去
这是条才踏出来的小路
像一条在草丛中穿引的蛇
弯弯曲曲,顺山坡爬上去
坡顶上方的太阳依然耀眼
但已经没有酷日的那分威力了
倒是草丛中,坡下的水田里
暑热蒸腾
时不时有点风,也是热腾腾的
学习会刚完,在牛棚里憋了一整天
虽是双抢季节
早稻刚收割正栽插晚稻
可规定的五天一学习的制度依然雷打不动
干校取消了星期日休假
改为十天一休息
也已经二十天没休假了
说是双抢完了补假
当然,学习对大家也是种休息
不过,对他这个当班长的来说
学习比劳动还吃力
劳动的时候,思想还可以自由跑马
可学习的时候,要主持会场
总得不断引导大家谈点什么
以免冷场,无法思考自己心中的难题
淑娟每封来信对他都是难题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
他又收到了淑娟的信
从食堂回牛棚的路上
他拆开信匆匆扫了一遍
到了牛棚又不便细看
每人四十公分宽的大统铺
连一张单人席子都铺不开
一张压住一张,从东头一直排到西头
午休时间
他躺在他那四十公分宽的木板上
闭上眼睛
默默追忆、琢磨他记得的信中的话
那句绝望的哀怨你也许再也见不到我了
竟在他脑子里不断重复
淑娟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彷佛看见她穿着那件缀满小红点子的衬衫
正躺在山涧的乱石堆中……他不敢想下去
视觉只停留在洗得褪了色的那件花布衬衫上
那上面有淑娟的体温,淑娟的气息
淑娟正是穿着这件衬衫给了他那甜蜜的、不可忘怀的初吻
他浑身冒汗,是冷汗
手脚冰凉,心正向什么地方沉下去
牛棚里闷热,一只苍蝇停在手臂上
又一只停在他的眼帘上
他挥手赶走了
嗡的一声,又来了,在他嘴唇上爬
人死了便会叮满苍蝇
他烦躁地挥着手
要把落在洗得褪色了的小红点子衬衫上的苍蝇统统赶走
他不能让淑娟就这样死去
他要尽一切力量拯救她!
班长!
哪里去?
他回头见赤裸着上身在山坡下井台上冲凉的张国兴向他喊道
班里只有张国兴按照部队的习惯
叫他班长而不叫他小方的
他管辖着二十名男女老少身有延安时期的老干部宋老头
有当过局长的走资派
有特务嫌疑的处长
还有几位科长、副科长
他们不是历史上有什么疑问
就是政治上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当然
也还有同他一样政治历史都清清白白的会计
由于心直口快,她也被赶到干校来了
还带着个十六岁的女儿
而张国兴,这位从部队复员的老兵
因为同军管小组支持的那一派观点不合
也下来了
他朝水库方向挥挥手,快步走下山坡
不愿把张国兴招引来
他此刻需要独自一人好好思考一下
山坡下,栎树丛中
连风也没有,更加闷热
一片知了的喳喳声
连山里的知了也比平常所见到的要小
灰绿色
可叫声特别吵闹
一灰褐色带着暗红斑纹的蛇从他脚下游过去了
他拣起一根树枝
挑起覆盖着小路的荆条
不觉走到另一条小路上来了
沿着这条路往回走
可以通到一个叫樟树坑的小村子
那是个安谧幽静的所在
有几十户人家,还有所小学校
两岸坡地上的老樟树遮天蔽日
一条溪水从村里流过
清幽幽的溪水里总有几只白鹅悠游
怡然自得
坐落在溪边的木板房舍门前
晒着衣服、笋干和腌菜
空中弥漫着一股酸咸味
他就喜欢这股气味,生活的气味
不像干校里原先的农场留下的一排排简易的灰色砖房那样单调乏味
才来干校的时候
连去食堂吃饭都要排队唱歌
这些穿着下田干活的破旧衣衫的干部
夹着碗筷
活像一群劳改犯
尤其是不会料理生活的宋老头
一根快要断了的旧皮带总在腰上査拉着
上了年纪,人又胖
脚步蹒跚
垂吊着那段皮带像条尾巴样的晃动不已
老头儿躺在统铺的一角
一整天的学习讨论会
没讲一句话,不像往常开会
他总不多不少来那么几句
话语诙谐还说得一本正经
引得大家总要热闹一阵子
老头儿躺着,无精打采,累倒啦
人睡在牛棚里,能不生病?
农场改为干校后,买来了拖拉机
牛不再养了,都卖给远近的生产队
可牛棚总还是牛棚
划去了一层粪土,撒上好几担石灰
你进去总觉得臭烘烘
仔细一闻,却又只有土腥和石灰味
这当然不是生活的气息
生活不在干校,而在这小路的尽头
尤其是走近村头那所小学校
听到孩子们念书的时候
总给人某一种温暖的感觉
年轻的女教师扎着一双光洁的小辫子
衣着也比本地姑娘要讲究些
她一说话
孩子又叫又唱那种嘈杂的读书声便停下来
这姑娘的普通话不十分标准
但口齿清楚
声音明亮,离得很远都听得分明
他羡慕这种生活
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离开干校
到这个山村小学当一名教员也是幸福的
就是说,找个避风港吧
军管会的鲁代表说:
干校不是阶级斗争的避风港!
他走在这条小路上
十天前的这种情绪
此刻也模糊了
知了叫得更响了
湿透了的背心紧贴在脊背上
十天前,他收到淑娟寄来的前一封信
信中谈到一个华侨女学生
带着母亲给她留下的三大箱子衣物和未来的嫁妆
分配到深山里的一所小学校去了
一个多星期之后
听说在离她的学校不远的一条山涧里摔死了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就无从知道了
收到那封信后
他曾经借去县城拉化肥的机会
跟车到县里给淑娟拍了个电报:
坚持进工厂当工人
同时身又发了封信
要她三番五次去找管分配的负责人软磨硬顶
要她自我介绍能搞宣传工作
可以画大批判专栏,能教唱样板戏
要求到工厂去接受再教育
就是到车间去当一名工人也行
只是别去那交通闭塞的一人一校的山村小学
淑娟神经紧张是完全有道理的
毕业分配时
她的档案袋中当然已经装进了关在专政队里的她父亲的罪行材料
她的这封回信里,心情更加焦躁
说她一切办法都用尽了,无效
而同她一起等待分配的一名清华大学的男生
学过程控制的
被分到一家公社办的铁业社去打铁
她还配有什么更好的命运?
招待所里只剩下她和另一名男生还没去报到
女同学们分别时都哭了
那名分到铁业社的男生则喝得大醉
被抛弃了的我们这一代人
她信中竟然写下了这样的话
这信被人查到的话
足以立即把她揪出来批斗
他烦躁不安,走上了水库堤岸
一片白晃晃的水面舒展在他眼前
微风从水面上吹来
虽然也是一阵热气流
过后,毕竟带来点清凉
他凝望了片刻
左边是陡峭的铁青的岩壁
一蓬蓬枝干盘结的松树从石缝里生出来
有的竟挂在峭壁上
生命是那样顽强,而人却这么脆弱
峭壁下,碧绿的湖水深不可测
湖水的颜色渐次减退,到了堤岸边
颜色便难以捉摸了
随着波光,一片清明跟着一月混浊
堤岸右边,都是茂密的水竹子
只有少许几处,稀疏一些
大概是社员到水边放捕虾的竹娄子时踩开的通道
堤岸下,水边上有几块青石板
可以洗衣服
游泳的话,也可以作为跳板
他放下脸盆,脱了背心和长裤
只穿个短裤头,在石板上坐下
把两脚伸进水里
为的是万一有人路过
以为他是来洗澡的
不至于看出他有什么心思
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蹲下泼了些水在上面
他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湿了的青石板上水流往下淌
石板是不会哭泣的
他觉得自己神经过敏
便又站起来用脚把水撩到石头上
他听见背后竹丛中嗦嗦地响动
再凝神谛听,四下都寂静极了
连知了燥热的鸣叫也消逝在堤岸后面
只有左边苦竹丛中什么地方
湖水轻轻拍打贴碧水面的洞穴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干脆跳进水里
顿时心里的烦躁也被湖水洗净了
他涉水到齐胸深处,便一头扎进水里
向前游去
晚饭后
要偷偷跑到公社的邮电所去给淑娟挂个长途电话
舍此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电话中要考虑措词
既要问明情况
又不能让邮电所的接线员听出有什么问题
除了稳定住淑娟的情绪
并不能给她任何实际的帮助
但只要在电话中听到淑娟的声音
他就可以放心了
他在水面上仰游
把动作减到最小的限度
缓缓地蹬着腿,手臂在水下晃动
维持身体的平衡,不致沉下去就行
他似乎又听见了呜咽声,不是水声
而是人的声音
他抬起头,身子立刻沉下去
但抬头的那,剎那
分明见到了一个女人在呜咽
他双手大幅度地划着水
努力驱散这种幻觉
这不是淑娟的声音
她嗓子没这么明亮,比这要深厚一些
十个月前,他们分别的那天晚上
淑娟突然说,我恨我自己,也恨你
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感情
也不可能建立家庭,就这样算了吧
他当时十分愤怒,当胸打了她一拳
你胡说些什么!
淑娟却扑到他怀里,就这样呜咽
他不会因为淑娟的父亲被打成反革命就把她抛弃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抚摸着淑娟,安慰她说
一切都会过去的
让我同你一起经历时代的考验
你相信我吧
他踩着水把头伸出了水面
湖面上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
耳边只有丝丝凉风
太阳已经落到岩壁后面去了
岩壁下的水面变得阴森了
脚踝碰到了水草
他向岸边游去,担心被水草缠住
四下只有他一个人
心重又变得沉重了
班长!
张国兴出现在岸上,赤膊
端着个脸盆,兴冲冲地朝他喊道
他跟来了,这家伙,来的倒正是时候
他正需要个伙伴
帮他从孤独中解腕出来
水里凉快,他回答道
那口气仿佛他就是来图个凉快似的
张国兴甩掉脚上的塑料凉鞋
解开皮带
褪下长裤,顺着土坡冲下来
刚踏上石板扑通一声
便一个猛子扑进水里
在十来米之外,像个水鸭子
摆着脑袋,喷着水,冒出水面了
他上了岸,在石板上坐着
看张国兴戏水
不禁欣赏起小伙子那生机勃勃的动作
这家伙精力旺盛,情绪饱满
虽然动不动发点牢骚
可总有精力和心思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
那四十公分宽的通铺和一天三餐排队吃饭之外
他总找得到许多细小的乐趣
他那顶蚊帐就挂得最稳当,最透气
是用绳子穿过房梁高高吊起来的
谁也想不出这主意
此刻,他又发现了什么
班长,你看,水面上是什么玩意?
张国兴在水里对他喊道
果然,离张国兴三、五十米远
有个白点子在水波上飘浮
他站了起来
看不清楚,他说
是不是在浮动?
太阳落山了
这灰白的飘浮物
在岩壁幽黑的倒影里
显得更加清楚,而且似乎越来越远去
好像在动,他回答说
你注意观察,我看看去
张国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不一会
在离飘浮物更近一些的地方冒出头来
他吐了口水,把脸一抹,又扎进水里
突然,水面上的白点消失了
张国兴在附近又冒出了头
我看你跑!
湖面上传来的声音更小了
却依然清晰
离岸已经很远了
一个点子出现在张国兴右边
向水库的开阔面移动着
水面上的波纹的闪光也暗淡了
这飘浮物成了个小黑点
向右边去了!
他向张国兴喊道
手指着似乎在移动的那个灰黑的点子
张国兴朝他指的方向追踪过去
渐渐接近了那灰黑的点子
只见他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
又冒出了水面
是什么——他大声问
一条大鱼!
水波把张国兴的声音送来,虽然微弱
却听得出十分兴奋
他也即刻被这场追踪振奋了
别放跑啦!
听见这紧张而热烈的呼喊
他自己都吃惊
张国兴返身向岸边游来
跑了!
他问
张兴国又扎进水里去了
一秒、二秒、三秒、四秒
……这小子别叫水草缠住了
他屏息等待,心猛然收缩了一下
便向水里跑去
可张国兴又冒出水面了
在苦竹丛的正前方
刚吸了口气又沉进水里
水波晃动,化成一道波圈,扩散开来
这小子真玩命!
他刚朝那方向挪动了一步
张国兴的头又露出来了
在水面上一浮一沉
双手显然抓住了什么,在格斗呢
拍啦一声!
鳞光闪闪的鱼尾巴跃出了水面
张国兴终于气喘吁吁地双手搞住鱼鲤
把一条十多斤重的大鱼甩到青石板上
石板立刻血污了
鲜红的鱼鲣被搞了出来
鱼尾还在痛苦地来回摆动
你真有两下子!
他不能不称赞张国兴的本事
我手也划破啦!
张国兴一手拎着鱼
向他伸出另一只满是血污的手
分不清多少是人血,多少是鱼血
可他怜惜的不知为什么却不是张国兴
倒是这条张着大口在垂死挣扎的鱼
张国兴解下了挂在裤子皮带上的一把电工刀
任何应急的场合
他总应有尽有
是条受伤了的青鱼,要不
鬼才抓得住它,张国兴说
把两个脸盆一合,就地烧好
端回去给班里大伙开了吧?
当然开了
开了是五七战士自己创造的行话
专对食堂里的伙食之外自得其乐的加餐而言
这也算是生活中的一种乐趣吧
他应答着,却失去了刚才的热情
张国兴于是开膛剖肚
他去拣来些枯树枝,又挖了个坑
把切开的鱼块放进脸盆里
张国兴用他那个汽油总是灌得足足的打火机把火点着
俩人洗了手,穿上长裤
就坐等喝鱼汤了
可张国兴一根烟才点上
便又站起来说:
我去弄点作料来
要不太对不起这条大活鱼了
你看着,别熄火就行
张国兴走了
他望火舌舔着丝丝作响的枯树枝
又沉浸到自己的心思中去了
如果不碰上这条倒霉的鱼
食堂里吃过晚饭
就可以溜到公社去了
这鱼汤却弄得他一时脱不了身
鱼向水库开阔面游去的时候
他不指点给张国兴看的话
也许就逃脱了
它既然浮到了水面上,大概受了伤
早晚也会死掉,在水里腐烂
蚊蝇也会去叮食它,但也许还能自愈
鱼据都被掘出来了,它张开大口
浑身还在挣扎
表明它生命力依然顽强
无须为一条鱼惋惜,鱼不是人
改善一下伙食也不坏
他没有胃口
让班里大家高兴一下也好
可眼下他没有这分心绪
水库周围变得昏暗了
只有满天的余辉是绚丽的
宽阔的湖面失去了光泽
浮起一层迷蒙的雾霭
悬崖下,那幽深处,则墨黑得可怕
从那边传来了一只不知名目的水鸟的哀鸣
夜幕就在这哀鸣中降临了
他听见竹丛中响动
先以为是晚风吹起
声响越来越近
他记起先前听到的一个女声的呜咽
在将要熄灭的火上添了一把干树枝
便抬头望着响动的竹丛
果真,有谁撩开竹杆
钻出来,上了小路
一个扎着两只短辫子的姑娘出现在他对面
一时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姑娘后退了一步
手里拎着尼龙丝的网兜
里面是一件暗红的游泳衣
女孩子一个人在这里游泳
该有多大的胆子
当地的农村姑娘是不游泳的
可游泳衣干的
乱了的头发丝上还挂着一片枯竹叶子
她自己还不曾察觉吧?
刚才哭的该正是她
他感觉到这姑娘警觉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向她微笑了一下
可这姑娘的眉心却打了个结
立刻又松弛了
那是副愁楚的面容
她绕开了一步,没有走在小路上
从他面前经过
重又回到通向樟树坑的小路上去了
他想起来了,是小学校的那位女教师
这姑娘急匆匆走了几步
回头发现他并没有挪动脚步
才报答似地回顾了他一眼
这是界乎感谢与自我哀怜的一瞥
这姑娘放慢了脚步,没有再回头
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衫的背影和脚步声消逝在暮色中
这姑娘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哀愁
同他一样,来找寻个无人的所在
独自哭泣了一场,他这样想
他蹲下,拨弄着冒烟的树枝
呼哧一声,喷起了火苗
两只鸟先后搏击翅膀
从他头顶上急速飞过去,落进竹丛中
接着便传来了咕咕咕咕的和鸣
一对鹤鹑
水边有一只青蛙试探地叫了几声
便放心鼓鸣起来
天空只剩下了一抹微红
水面上的雾霭很浓了
他同张国兴把加了作料烧得香喷喷的两脸盆清炖鱼端回牛棚的时候
大家早已打来了饭
围在马灯下,恭候他们
这是一顿非常愉快的聚餐
大家都夸耀小张水性好,手艺高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走资派
大家开玩笑叫他老走的李靖也说
这比宋江在浔阳江头吃的鲤鱼汤还鲜
平时,遇到这种机会
有说有笑的宋老头
相反却躺在铺上,一声不吭
宋成同志,尝尝小张的手艺吧
他招呼宋老头
希望大家赶快把这顿鱼打发了
他好脱身去公社
公社离干校还有十多里路,这会就走
半夜里赶回来还来得及
你们吃吧,我已经闻到鱼香了
老头儿靠在发灰了的旧毛巾被上
声音有气无力
枕头边上放着他的搪瓷碗
饭也未动过
你哪里不舒服?
他问
不要紧
老头儿向他笑了笑,那笑容也很疲倦
他无意碰到了老人滚热的手
发烧呢?
有点
叫李大夫来看看?
我已经拿了点药
他摸摸老人的额头,也是滚热的
然而,这大暑天,一切都发烫
还是找大夫来看看吧,老走说
班里有人在食堂里已经先吃了饭的便去请大夫了
吃完饭沙原先机关医务室的保健医生
圆圆胖胖的李大夫
从女宿舍那边来了
她量完了体温说:
四十度二
大家接过体温表凑在马灯下传看
彷佛不相信似的
鱼汤引起的兴趣已经消失了
周围的人都不吭声
你打过摆子没有?
发冷不发冷?
李大夫问
老人摇摇头
咳嗽不咳嗽?
大夫又问
老头儿还是摇头
你自己感到发烧有多久了?
老头也说不上来
只是说前几天就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你还劳动去!
老走说
昨天大家就不让你下田
你还一个劲跟去
没有必要拼老命
有谁插了一句
这话是冲着鲁代表革命加拼命的动员报告来的
头疼吗?
心慌吗?
血压高不高?
大夫问
最近没量过,下来的时候低压一百七
高压二百
这么高的血压就不该下来的!
又有谁说了一句
我先给你些退烧的药
降血压的药你也继续吃
李大夫大声说
但谁都听得出她自己也拿不准
大夫走后,一只大飞蛾扑到灯罩上
一群青虫则始终围着灯罩转
没有人走开
有谁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是老走在向他示意
他跟着老走出了牛棚
应该叫部车子送到县医院看去
老走瓮声瓮气地说
我到校部去要要看,他不假思索地说
进屋拿了手电筒,向校部去了
路上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表
八点四十了
从校部回来,就来不及再去公社了
不过
真要派个车子把老头送到县医院也好
他将跟车去
在县里给淑娟挂个加急长途
他想到这一点,倒也平静了
校部军代表的房门敞开着
鲁代表只穿着个背心,摇着芭蕉扇
自然不像穿军装巡视田头时那样威严了
他也怕热
房里还坐着两位穿着背心和短裤的校部的干部
烧砖来不及就打土墙,无论如何
十月以前,大批的职工要带家属下来
鲁代表说
打土墙得过了雨季
再说新打的土墙也得过了年
晾干了才能上椽子
要不
湿墙一压,不倒也要裂缝,另一位说
我看还是搭竹篱笆棚子,没别的办法
竹棚子搭起来快,泥巴一抹
冬天也不透风
竹棚子就竹棚子
总归国庆节前人要下来
这是中央战备的需要
鲁代表的声音不容辩驳
他进门了,叫了一声会代表
什么事?
会代表脸转向他,皱起了眉头
大概是因为他听到了不应该听到的机密
也因为他每次来反映的都是班里群众的意见吧
他汇报了宋成的病情
又说班里群众一致要求
请校部派个车
送老头到县医院看急诊
不就是发烧吗?
大夫不是已经看过了?
有人借故就起关
都留在城里不下放就不生病了?
鲁代表很不耐烦
你是一班之长,首先要做好思想工作
稳定大家的情绪
不要跟着群众的意见跑
万一出了问题,我负不了责任
他依然抢先说出自己的意见
没有要你负责!
鲁代表打断了他的话
有组织负责,不是那一个人负责
情况都知道了,明天烧还不退再说吧
口气又缓和下来
他从校部回来,去牛棚的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
满天的繁星在月色下变得暗淡了
灰白的泥土路两旁是黝黑的水田
四下一片蛙鸣
明天又是个炎热的日子
凌晨三点半就得摸黑下田
他这时候才感到浑身筋骨庆痛
尤其是腰部
像折断了一样
露天下,平平展展仰面躺着
那才是最好的休息
给淑娟的电话今晚是无法挂了
他望着夜空中彷佛在移动的就要满圆的月亮
四周清光明沏
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淑娟正等着他的援救
而他除了在电话中讲几句空话
无非是等待
坚持,要有耐性还能讲什么别的?
他难道能在电话中说他爱她
离不开她这样的话吗?
他信中冒着受检查的危险写的那些热情话都激不起淑娟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这些苍白的空话就像清冷的月光一样是温暖不了人心的
他自己不也像这孤寂的月亮一样
在夜空中默默穿行
他曾经对淑娟说过
但愿我们俩乘一叶扁舟
在大海上
在月光下航行,只你我在一起
淑娟当时的回答就使他冰凉:
我怕漆黑的海
我哪也不去,只愿有一个自己的家
此刻,他想到
大海并非总是蔚蓝色的
黝黑的大海中黝黑的波涛不禁也使他感到畏惧
他对海从来还没有过这种印象
他所以爱海,在他的意识中
他从来就是驾驭者
征服者,并不听凭波涛的摆布
然而,命运正这样摆布着他
他随时都可能失去均衡
谁都知道他有个女朋友
谁都知道这就是他的未婚妻
如果淑娟突然覆灭了
他也将立即失去平衡
他目前所以能得到一定的信任
多少敢于表达自己的意见
不唯唯诺诺,不战战兢兢
就因为他没有背上什么包袱
还能勉强维持自己的平衡
而淑娟的父亲在专政队里
母亲在审查中
早已失去了精神上的平衡
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了
这种时刻,他一句话就能牵扯住她
给淑娟的长途电话必须打出去
他彷佛又看见水库边小路上樟树坑的那位小学女教师打结的眉头
怀着那么多不信任与苦恼
他当时应该对他说一句什么话才好
他用手电筒看了看表,九点半
赶到公社得深夜了
再把邮电所的人唤醒
打这样一个电话
别人即使不把他当作个疯子
也肯定会怀疑他
回到牛棚不久,他便放下蚊帐睡下了
他太疲倦了,身体和精神都极为疲倦
他梦见一只老鹰在盘旋
张开的翅膀一动也不动
就在他头顶上盘旋,随后
他似乎躺在一叶扁舟上
在墨黑的波涛上飘泊
而这一叶扁舟又彷佛就是他自己……。
半夜里,他被哮喘声唤醒了
老人喉管里发出的一种像破窗户纸在风中颤抖的尖细的嘶嘶声
尤其使他难受
他摸到统铺的尽头,问:
没睡着?
天快要亮了吧?
给我弄点水,我吃药
老头儿答应着,声音里滚动着呼哧声
他摸索着把马灯点着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老人赤裸的胸脯
脖颈子和脸通红
他吃了一惊,已经下半夜
暑热消退了,可老人还浑身滚烫
他端了水,扶着老头把药吃下
老人便垂査着松弛的眼皮
仰面躺倒了
送你到县医院去吧?
他问道
老人没有表示反对
他便走到张国兴的铺位上
把他摇醒了
什么事?
班长!
张国兴惊坐起来
你有没有办法要部车子来?
他问
做什么?
把老头儿送县医院去
就说是昏迷不醒了
・
司机班的那几個哥们儿好办
张国兴说着
跳下铺,登上长裤子,向他眨眨眼
我把摩托车开出來,咱俩送一趟去
还是想法要部车子
你那两下子把老头栽到水沟里去
我跟着也得喂狼去
同小张商量事就得用这种调子
二十分钟后
张国兴真的开个带拖斗的摩托车来了
牛棚里的人都被闹醒了
老头儿,穿暖和点
我这马一小时跑八十公里!
小张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
很有一番英雄气概
扶着点!
扶着点!
老头儿在众人的携扶下坐进了车斗
明天早晨要没电话打到校部
你们就到山沟沟里去找我们
他跨上车后的坐垫
也轻松地同送别的人开个玩笑
他被自己的决断振奋了
同时也想到了
在县里正好可以不露痕迹地给淑娟通个长途电话
可以直接听到淑娟的声音
雪亮的车灯劈开浓郁的暗夜
摩托车一个劲吼叫
在崎岖的山间土公路上颠簸
连内脏都跟着抖动
他一再叫张国兴减慢车速,然而
清凉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却是快意的
老头儿!
宋老头没有回答
他又斜着身子附在老人耳边大声喊:
吃得消吗
老头儿?
走……走……宋老头含混的声音
于是
一种对老人的悯惜抓住了他的心
老头儿想活,怕葬送在这深山里
他又想起鲁代表的话
国庆节前还要下来大批的家属
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将像难民一样挤在抹泥的竹篱笆棚子里
接着,冬天就该到来了
再加上拖鼻涕的孩子的哭闹
就更热闹啦,这居然叫做战略部署
生活被搅得一塌糊涂
一场没有战争的人为的战争!
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呢?
下干校来的人没有不抱怨的
他起初倒觉得人太爱抱怨了
因为他年轻力壮,没有病痛
因为他没有家庭
没有老人和孩子的拖累
但他有淑娟
这就像一丝隐痛从心头泛起
继而变成了一种尖刻的、分明的辛酸
他无法抑制,好在在黑暗中颠簸
谁也不会察觉
就听凭这种痛楚穿透一回吧
他两手紧捏着车上的把手
耸身颠簸着
淑娟是他的妻子
她怎么能不是他的妻子呢?
他怎么能忘记她对他说过的那句甜蜜而令他心疼不已的话呢?
我是你的小妻子……他还能感觉到那柔软的鬓发正拂着他的面颊
如今,那是多么遥远的幸福
像淑娟一样遥远而不可及
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他不能失去她!
他拥抱过的那紧贴着他温顺的身体会变得冰凉
简直都不敢想象……
他们到达县医院,叫醒值班大夫
已经凌晨三点十分
他和张国兴把老人从车斗里扶出来
老人坚持要自己走
老头,你要能走
我还半夜里玩命开摩托车干什么?
张国兴说
病人这才靠在他们身上
他们架着他进了病房
把他放倒在病床上
老人合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喉咙里浓痰咕噜噜滚动
感觉怎么样?
他问
谢谢……老人的声音也含混不清
你不还硬要跟我们下田去?
你根本就不应该同意下放
本来就是个老病号嘛
此刻,他觉得有理由教训老头儿
人家背后在审查你,唯恐打不倒你
你倒自己先倒下了
你不会爱护自己,老头儿
老人微微张开了眼睛
嘴角显出一线苦笑
他望着在他保护之下的老人
觉得老人对自己的那种严格度近乎天真
老人没有反驳
散脱了纽扣裸露的胸膊一起一伏
值班医生带着听诊器
血压计和体温表来了
医生询问了一番病情,检查完毕
示意让他们跟出去
他是你们干校的什么人?
革命领导干部,三七年就在延安了
三五年的老党员
他说,为了避免被误认为是走资派
够当你们的地委书记
张国兴又补充了一句
什么病?
他问
得等验了血再看
化验室的要八点才上班
能不能马上验血?
我就叫人去
张国兴向他递了个眼色
意思是他的话起作用了
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呼砰的打门声
几个窗户的扰接连亮了
随后,医院里便忙碌起来
都被他们送来的这位病人惊动了
血样取走了,也透视了
老人的床前挂起点滴用的盐水瓶
八点钟还不到,几个大夫就来会诊
从医生们的片言只语争论中
听得出来他们意见不一致
有说是重感冒引起的急性肺炎
有的说是下水田感染了钩端螺旋体引起的急性传染病
总之,病情是严重的
他让张国兴给干校挂电话汇报病情
请校部领导人来
事实证明他昨晚提出派车送病人的要求并不过分
让他们自己来看看好了
他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卸脱
剩下的是医生和干校领导的事了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
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
树上的知了又唱了起来
他感到困倦,找个地方打个盹才好
但立刻又驱散了这层睡意
向医院门口走去
医院门前
有个颈子上挂着块木牌子的人低头在扫地
他看了一眼,这人佝偻干瘦
胸前牌子上写的是反革命分子
淑娟的父亲大概也在受这种惩罚吧?
他来到了县城老街上
两边带阁楼的木板房子夹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狭窄的街巷
正是这小城最繁忙的时刻
推车挑担的
人来人往
一幢翻新过的二层楼砖房在老街巷的东头
是县邮电局
他要了一张挂长途电话的单子
填写好交给女接线员
之后,便踱来踱去
考虑在同淑娟通话时要说那些话
喂!
是你要的长途?
不通!
女接线员从柜台后面对他嚷道
怎么不通?
他问
不通就是不通
我可以等
你等也白等
为什么?
你这人真是……我已经告诉你不通
那我打电报呢?
电报也不通
同志,我有急事,请你再挂挂看
他克制自己,口气尽量和缓
你硬要等,等就是了
女接线员不再理睬他
和柜台后面的人说话去了
他只好向另一位戴着副眼镜在盖邮戳的中年人询问
你吃过晚饭再来挂挂看,还不是武斗
好些地方电报电话都不通
对方从眼镜框上面瞟了他一眼
回答说
情况确实严重,并不是淑娟脆弱
他回到医院
张国兴告诉他校部电话里同意他俩留在医院照看宋老头
有紧急情况叫他们随时给干校去电话
算是对咱哥们的照顾,批准啦
快喂肚子去
昨晚那顿鱼一路上早颠没了
他们在一家面食店吃了两大碗汤面
张国兴要逛街去,他便回到医院
搬了两张条凳在院子里病房后面的荫凉处躺下
从树叶的缝隙中可以看到篮天上飘浮的一片片白云
缓缓移动
来了,又去了
有一缕特别稀薄,当空就消融了
几千里地外,武斗正激烈吧
你怎么也想象不到
你会躺在这古旧的小县城中的一个院落里
去数天上的白云
他记得他小时候
夏天经常躺在堂屋门口的竹凉床上
望着四方天井的上空
白云变成了狗、马、狮子、凶狠的面孔
怪诞的老人
骑在骆驼上的女人披着轻纱
而这女人的面貌正像淑娟,那样苍白
没有一点血色
他问她伤在哪儿,他摇晃她
扑在她身上喊她,欲哭无泪……
张国兴把他摇醒了,说:
老头儿在说什么,你听听去
他幸亏没有流泪
立刻起身跟着张国兴
来到病房
病人的脸和脖子红得发紫
老人闭着眼睛
肿胀的嘴唇轻微地颤动
显然在说什么,可听不清楚
他弯腰对老人说:
你要什么?
老人的嘴唇依然颤动不已,声音微弱
他把耳朵凑在老人面前好一会
只听清两个字,好像说葡萄
他站起对张国兴说
说昏话呢,这哪里弄得到葡萄?
我刚才在街上看见有卖西瓜的
给他买个西瓜来吧?
他给了张国兴一块钱
张国兴走了,他又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还在高烧
他找到医生问:烧怎么一直退不下来?
是呀,我们也很着急
我们医院联委会勤务组已经同县卫生局联系了
刚才决定去请地区医院的传染病专家孙大夫来会诊
这不正等他们研究回电话呢!
县里没有好大夫?
有个陈大夫,历史上有问题
下放在乐山公社大山里
没天把功夫找不来人
再就是扫院子的那家伙
内科还真有两下子
能不能让他来看看?
他的问题是现行的呀
这医生也叹了口气
他又去找医院临时领导班子所谓勤务组的负责人
病人已经说胡话了
我们知道,正在全力组织挽救!
有危险吗?
这就很难说了
这之后,他便卷入了医院的忙乱之中
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干
好摆脱对淑娟的这种难以忍受的思念
张国兴捧着切成两半子通红的西瓜来了
老人在昏迷中,已经喂不进口
他又去打电话
医院的人正在用电话同地区医院没完没了交涉
县医院内部的争执虽然对他保密
他也感觉到了
他借隔壁农林局的电话才给干校通上话
鲁代表亲自接的电话
指示:要医院全力以赴进行抢救!
有医生提出来最好用冰袋降温
医院的冰箱坏了,不能造冰
张国兴要准备随时出车去地区医院接医生
他便一个人跑到县汽车站
把小贩从地区首府乘班车贩来的棒冰全部买来
也只剩下十八根了
棒冰捏碎,装了两个冰袋
一个放在病人额头上,一个放在胸口
参与抢救的中医大夫提出服用犀牛角
说是非常贵重的大凉药
药房里便有人使劲在磨一块半截的犀牛角
氧气筒也推进湿漉漉的病房里来
水泥地上放了七、八个脸盆
盛的都是从井里弄上来用作室内降温的冷水
穿白裤褂的住院病号挤在病房门口
张望这位惊动了整个医院的重要病人
进进出出的医生和护士对他们不断吆喝
更增添了繁忙紧张的气氛
张国兴的摩托车终于开出去了
不多久
一辆浅蓝色的小汽车停到医院门口
鲁代表到了
随同而来的还有校部的两名干部
医院里更繁忙了
鲁代表看了病人
听了院方的病情汇报
在走廊上,会代表见到他时
说了句:你在呀
算是对他打招呼吧
而且没有责备的意思
之后
便听见医院联委会勤务组办公室里传来了鲁代表洪亮的声音
给离这里几十公里的一个部队医院联系急救的事
但是,护士宣告,氧气已输不进去了
他守在病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
目睹了老人的死
老人面孔紫灰,嘴半张开
上半身躺在被漏水的冰袋弄得透湿了的床单上
走廊里咚咚跑动的脚步声
一名矮胖壮实的中年外科医生在几名医务人员簇拥下进来
给死者作人工呼吸
医生揭去了盖在死者身上的白被单
解开裤带
使劲摆弄这副躯体
拍打、挤压死者的胸脯
又扭动手臂,弄得骨节都咯咯作响
他突然想起张国兴在水库边的石板上摔打那条大鱼的情景
鱼张开口
甩动尾巴,痛苦挣扎
但老人的躯体毫无反应,既不挣扎
也感觉不到痛苦了
人不是鱼
辛苦的倒是做医生的,累得汗流浃背
最后,只好屈起指关节
从肋骨下往心脏的部位无望而野蛮硬趟了几下
终于摇摇头,把被单罩上
人们都跟着医生出去了
他和干校来的人默默跟在会代表后面
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
走吧,到招待所去
研究一下后事的处理
鲁代表拉开车门,上车时说
县委机关招待所里有干校长期租用的带藤条沙发的房间
等大家在房里坐定,会代表对他说:
你一直在宋成同志身边
他死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他想说但说不清楚
只听出他说了句葡萄
什么?
有人问
他想到干校应该种葡萄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他不假思索这样解释
也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解释
他同时也就从目睹死者临终时产生的压抑和郁闷中得以解脱
心变得轻松了一些
噢,老同志了嘛
,临死前还关心干校的建设
会代表又像是感慨
又像是给死者作结论
应该开个追悼会
这是我们革命队伍的传统
要不要马上通知家属?
一位干部问
还是打个电报吧
最好等家属看过遗体再火化
另一位干部说
可怎么向家属交代人死的原因?
这医生也没有确诊
总归不能说死于钩端螺旋体的传染病
传出去会弄得人心惶惶
别说再动员人下来
干校里的思想工作就不好做
吃完晚饭再说吧
鲁代表烦躁地打断了干部们的议论
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出了大门,。
到邮电局去了
值班的换人了
接线员和交换台联系后明确告诉他
他要通话的那个城市由于武斗
电讯已经中断三天了
他迟疑了好一会之后
买了信封、信纸和邮票
走到柜台的尽头
在抬头印着套红的林彪的那两句著名的手迹的信纸上
写上淑娟的名字
又信手写下了从心底突然涌出的一句话:
你一定要活着!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店铺全都关门了
不知是供电不足还是无人管理的缘故
街灯没有亮
他走在冷清的街巷里
不急于回招待所去
只是无目的地走
漆黑的屋檐从两边伸展到街心
留下一条狭长的若明若暗的夜空
缀满了迷蒙的繁星
月亮又该升起了
听见走在石板上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怎么
眼前竟浮现出在水库边上见到的那位姑娘
眉心打个结,愁楚而不信任的模样
他心想,如果再碰上
不管对方是否理睬他
他也一定要站住
对她讲这句同样的话
一九八〇年二月重庆——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