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合集 吳承恩:我用一生的清醒,做了一個名為“西遊”的夢

子非秋月
371 位粉絲
532 觀看·2025年12月14日
我呀,叫做吳承恩,自如中。
可是,我這一生既不忠於嘉靖皇帝的道場,
也不忠於那些文弊勤悍、師弊上堂的聖人教會。
是的,我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一輩子科舉不重的老童生,
一個快五十歲才混了個從八品獻成的貢生,
一個做了沒幾年官就傲上憤然掛冠的瘋子。
對,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哦,又下雪了。
唉,掐指算算,今年我已經七十八歲了,
功名無成,至親皆是,無兒無女,還剩下什麼?
一無所有,就剩下這一間又破又冷的屋子,
只剩下幾箱子書和我這一身洗不掉的偏財傲骨罷了。
哦,還有這只猴子,我所有的糞悶、所有的不甘、
所有的雞、所有的噶滿都餵給這只猴子了。
這一部稀有記憶可是我耗盡一生心血寫就的呀。
唉,那就給你們說一說我還有隻猴子的故事吧。
我的名字叫做吳承恩,
一個明朝紅至末年出生在淮安府山陽縣河下的小人物。
我出生的那一年是1504年,
那年正治明武宗繼位不久,朝堂之上奢靡之風盛行,
民間卻流傳著狐妖鬼魅的奇談。
我雖然出身於書香敗落之家,但父親對我寄予厚望,
據說尚在強保時他經常抱著我凝望遠方,
這孩子就取名承恩自如中,上承皇恩,下則黎民。
父親名叫吳瑞,頗有才情卻半途棄文從商,
一輩子都想考個功名,結果只考到了貢生,
最後不得不為了升級開了一間小小的鋪子。
他呀,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矛盾的人,
他的鋪子裏一半是算盤和帳本,
另一半是搜神記、太平廣記一間之。
我記得,我六歲那一年一個夏天的午後,
我從街上看耍猴子回來,在院子裏學著猴子上躥下跳,
父親就從帳本裏抬起頭板著臉說,
竹竹,論語背完了嗎?
字不語怪力亂身,成何體統?
我站著歪著頭看他,背完了,爹,
你昨晚看的太平廣記裏那個騎著老虎的道士後來怎麼樣了?
我父親愣住了,他手裏的筆停在半空,
過了一會兒,他那張嚴肅的臉鬆弛下來,
嘴角露出一絲低沉的苦笑。
你這個小猴崽子。
他招了招手把我叫過去,
罷了,坐下,我講給你聽。
那個下午,知了在叫,
運河的猴子聲隱隱傳來,
父親壓低了聲音,
給我講那些狐仙鬼怪,以文傳記。
講完了,他摸著我的頭常常嘆了口氣,
朱莊,記住,這是賢淑,是墨跡,
這些東西胃不飽肚子,更換不來功名,
你將來定要考個進士,不要像我。
我當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父親的不要像我卻讓我徹底成為了他。
他白天教我孔孟之道,
夜晚卻用那些怪力亂神餵養我的靈魂,
似乎我的偏才從那時起就註定了。
十六歲那年,
我的才名開始在家鄉銷有名氣,
調林既以文明於懷,
本地的一些官僧名流聽聞山羊出了個能文的神童,
紛紛命人送來紙筆請我服事作對。
我呢也沉醉於這樣的讚譽,
常常扶案理走龍舌,
父親見了既欣慰又嘆息。
儒中啊,
虛名易得功名難久,
你切勿自滿,
須潛心苦讀以求一朝金榜提名啊。
我連連點頭不敢懈怠,
然而說實話,
夜深人靜時我仍然會偷偷打開那些奇異小說,
用幻想的筆觸記錄下腦海當中光怪陸離的事件。
就這樣,
時間一晃而過,
1523年嘉靖二年,
那個時候嘉靖皇帝剛剛登基,
是一個需要規範的朝代,
朝堂上皇帝正為了大禮義和朝臣鬥得你死我活,
在文壇上一股尼古的風氣也在悄悄抬頭,
是,
人人都想做假的聖人,
而我,
只想做真的自己。
也是這一年,
19歲的我,
像是落榜了。
我的摯友沈坤特意來安慰我,
沈坤這個人,
他跟我不同,
他是那一種根正苗紅,
人人都看好的狀元苗子,
他沉穩方正,
以心向學。
我們在淮水邊的碼頭上散步,
看碰到,
一個耍猴人正讓猴子模仿人坐一走路,
於是沈坤看著看著就開口了,
他的聲音總是那麼穩重,
如中啊,
我看了你這一次應試的文章,
你的才氣我是佩服的,
但你寫得太革慢了,
你總想著四處積柱,
這在考場上是行不通的,
他指了指京城方向,
現在京城以李攀龍,
王世珍為首的復古派漸漸起來了,
他們講究文必勤漢,詩必勝唐,
你我作文,
當效仿古人,
用他們的腔調,
方能中舉。
我指著那個學人走路的猴子笑了,
叔親,
你看那猴子,
他學人走路學得再像,
他也是一隻假猴子,
成不了真人,
我轉過頭看著沈坤的眼睛,
那些復古派就是學人走路的猴子,
他們連自己的話都不會說了,
作文,
當如這運河行船從我胸中流淌出來,
浩浩蕩蕩,
何必要去學古人的腔調呢?
沈坤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儒仲,
你這偏才,
怕是要吃大虧的。
我大笑起來,
吃虧便吃虧,
我吳承恩寧願做一隻真猴子,
也不願意做那假的聖人。
我的笑聲驚動了那隻耍猴的猴子,
他沖我呲牙咧嘴直直大叫。
我並不知道,
叔親一語長沉,
我為我這句話付出的代價是整整一生。
是的,
我吃了一輩子的大虧,
從十九歲到三十九歲,
整整二十年,
家境潮得相似,
我考了一次又一次,
落榜了一次又一次。
我的頭髮開始白了,
我的銳氣被磨平了,
淮安城裡的人看我的眼神,
從才子變成了瘋子,
最後變成了可憐蟲。
公元一五四二年,
這一年我快四十歲了,
我終於放棄了正途,
以歲貢生的身份,
得到了一個去北京國子監讀書的機會。
當我站在北京國子監的一輪堂外時,
我感到的不是榮耀,
是羞恥。
為什麼?
貢生,
不是晉世,
晉世是天子門生,
是鯉魚躍龍門,
貢生,
是地方上貢獻而來的圖纏,
是朝廷的點綴。
北京城是嘉靖皇帝的道場,
空氣當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硫磺味,
那是他癡迷道教日夜焚燒青瓷的味道,
也是權力的味道。
我容不進去,
我讀不懂他們的詩,
他們管抄襲叫尼古,
我受不了這種虛偽,
他們卻是笑我偏,
笑我憤世嫉俗。
為了虎口,
我開始替人代筆寫文章,
撰寫傳記,
以微波潤筆貼補用度。
這段歲月,
讓我更加深入地觀察社會百態,
街頭巷尾的小民
寫怒哀樂,
市井無賴的險惡嘴臉,
達官顯幻的奢華生活,
盡收眼底。
我時常想起少年時立下的心願,
寫一部書,
既寫神魔妖怪,
也寫現實人情,
把胸中不平都傾注在筆端。
就在我艱難虎口的時候,
我想到了一個人,
我的摯友,
沈坤。
當我以貢生身份進京考試的前一年,
他已經高中狀元。
當我到了京城時,
他已經是翰林苑修傳紅袍家神,
聖卷正濃,
前途無量。
於是我去神府拜訪他,
那是一個傍晚,
他剛下朝,
拉著我高興地說,
若中,
你終於來了,
我們就喝酒。
酒過三巡,
沈坤嘆了口氣說,
若中啊,
京城不比淮安,
此處天廳甚靜,
你那革曼的性子一定要收一收。
八股文,
就算他再不堪,
他也是一塊敲門磚,
一切忍耐個幾年,
某個出身也總比在淮安受窮要好。
我抓起酒壺狠狠地灌了一口,
說天啊,
你得了磚進了門,
我呢?
我站了起來指著門外,
我不想進那門。
那門裡是什麼?
是嚴嵩,
是那些只會寫清詞的道士,
那門裡都是一群假道學,
一群癡人的妖魔。
若中!
沈坤嚇得站了起來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瘋了,
你這憤世之言是會掉腦袋的。
我推開他的手,
兩兩槍槍地往外走,
我沒嘴,
我看清了,
我站在神父的門檻上回頭看他,
叔親,
這緊箍咒,
你戴著舒服,
我戴著,
它疼,
它要我的命啊!
我逃也是的離開了神父,
但我知道,
我這一顆喉心在這長安城,
無處可逃。
在京城候選的日子漫長而煎熬,
我每日穿戴整齊少在吏部衙門外的候選官衣,
希望王上能分發到我的名字。
然而,
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
心得冠缺的名單總沒有吳承恩三個字。
我從盛夏等到寒冬,
又從寒冬熬到重春,
整整耗費了三年光陰,
卻始終未獲得簡八錄用。
我也漸漸明白,
像我這樣無背景無門路的人,
要在京城憑運氣撈到官座,
難比登天。
原來朝廷的恩恩也有限,
原來並非人人都能獲得垂青。
萬念俱灰之下,
我只得收拾行李離開帝都。
這一條回鄉路,
我走得格外緩慢徬徨,
不知該以何面目見江東府了。
我索性來到漫遊了一番名山大川,
徒步經過了河南、湖南、湖北等地。
身上的盤纏用盡了,
我就賣字為生,
寫些碑文、銀聯、家譜之類的,
換去盤纏湖口。
在湘西苗寨,
我見到民間巫師驅鬼的奇異祭祀。
在洞庭湖畔,
我聆聽漁夫夜話湖中怪物興風作浪。
在武當山路,
我拜訪了一位得道的道士,
聽他講三教搜神大全的神魔故事。
一路走一路看,
我的見聞愈發廣播,
心境也漸漸平和了下來。
既然仕途屢屢碰壁,
不如退而求其次,
走遍天下搜奇蹟異,
也是一樁快事。
時間一晃而過,
直到嘉慶三十年,
我快五十歲了。
朝廷的吏部終於想起了我這個貢生,
一紙認命,
我被派去了浙江長興,
做了個縣城。
長興縣,
位於江南水鄉,
三面環山,
一面林湖,
風景秀麗。
初夏時節的長興城綠樹長蔭,
城外太湖水波浩渺,
我心情也難得開朗起來。
長興之縣歸有光,
乃當代著名散文大家,
人稱鎮川先生。
他平易近人,
我們一見如故,
他愛財惜財,
後來經常與我討論古今文章,
地方長故。
長興這一方天地雖小,
卻匯聚了不少江南才俊,
繁忙公事之餘,
在太湖之濱或者林蔭酒肆,
詩文惆悵,
把酒言歡,
倒也書心快意。
然而,
好景不常,
因為我為人耿直,
不擅逢迎,
在長興任上,
很快,
與上司之外的某些同僚產生了局宇。
有一名範姓太守,
心情刻薄,
我看不慣他盤剝地方的行徑,
對他的諂媚逢迎也不屑一顧。
漸漸地,
我感到一張無形的裸網,
正在向我收緊,
公文傳遞遲滯,
有人背後誣陷我,
懶怠政務,
性情乖張等等。
下境三十七年年底,
流言蜚語終於化作一道彈劾奏章非之經詩,
我竟被人誣告謀劃不軌,
言辭之惡毒,
令人髮指。
當朝風起,
本舊門戶相爭激烈,
這類誣告,
狂妄不問青紅皁白,
我一介外來縣城人微言輕,
頃刻之間成了眾矢之的。
得知消息那天深夜,
我獨自坐在長興縣衙後堂,
手中的燈籠搖曳不定,
外面熙熙瀝瀝的秋雨嘲笑般敲打著屋簷,
歸有光之線推門而入,神色惋惜。
吳縣長,朝裡的彈劾甚囂塵上,
下官保你,
恐已無力迴天,
不如,不如就此告病辭官吧。
我燦然一笑,
大人不必多言,
入中明白。
說吧,
我群下烏紗帽擺在桌岸上,
長衣一道地,
蒙大人之諭之恩,
只恨未能為長興盡力,
不敢連累大人,
但連忙趁我其來,
嘆息良久。
吳兄高才,
本不該困於俗禮之手,
日後當以文章見長,
勿忘報國初心啊。
就這樣,
我滿懷著滿腔憤悶,
拂袖而去。
公元1560年,
那一年我五十六歲,
辭官回鄉之後,
我父賢在家以賣文為生。
也是這一年,
江淮文壇發生了一件震動人心的大事,
我好友沈坤蒙冤下獄。
沈坤,
他曾經組織團練保衛鄉裏,
不料卻被諂言誣陷說
私自團練相擁圖謀不軌,
於是聖上大怒,
把其投入大牢之中。
消息傳來,
淮安市民無不震驚,
我更是憤憤難平,
於是奔走呼告,
聯絡友人上書申訴,
最終卻石沉大海。
沒過多久,
噩耗傳來,
沈坤在獄中含冤死去,
年僅五十八歲。
我聞訊仰天長嘆,
淚濕衣襟。
沈坤臨終之前,
託人帶出畫來,
請我代為撰寫他雙親的墓誌銘。
我含淚提筆,
寫下對這一位剛值文友的無限哀思。
沈坤之死在我心中激起了滔天劇了。
你說,
這科舉功名又如何,
滿腹才華的狀元尚且被小人構陷,
我吳承恩不識也罷。
從那一刻起,
我對科舉弊端對官場黑暗有了更透徹的認識。
也許,
匡扶正義並不一定要做官,
我可以拿起手中的筆,
用筆墨揭露黑暗橫擊必爭。
試圖沉浮至此,
我以決意失禁,
決定閉門著書以文字寄託情懷。
念頭一旦堅定,
我整個人反而平靜了下來。
公元一五六一年,
那一年我五十七歲。
禍不單行,
這一年秋天,
我的另一位摯友朱曉帆在遠赴九江任上賓士。
噩耗傳來,
我更是悲痛難已。
他呀,
他是我的知己,
懂我,
惜我。
在我年少時經常鼓勵我註奇書,
不料竟未能看到我實現抱負,
遍天人詠歌。
這一連串打擊讓我深感人生無常壯志難酬,
但是也激發了我創作的巨大熱情。
我要開始創作一部在我心頭纏繞了數十年的奇書。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其實,
早在家境三十年左右,
所知所聞的奇聞一事已經住滿胸中。
十年前,
我還曾經寫出過這部書前十幾回的草稿,
但是因故中斷,
擱置了多年。
而如今呢?
如今人事盡散,
功名夢碎,
我反倒可以靜下心來,
把全部的心血傾注其中。
於是我關閉家門,
拂去暗讀的風塵,
攤開紙墨,
在紙稿上鄭重地寫下三個大字,
西遊記,
然後,
謝絕一切應酬,
潛心寫作。
公元1566年,
那一年我六十二歲,
家徒四壁的漏室中,
傳出沙沙的筆墨聲,
和我時而低沉,
時而激昂的吟頌聲。
我彷彿回到了童年,
回到了聽父親講故事的年代,
我看到了那一隻桀驁不馴的時候,
從花果山的亂石中一躍而出,
在我的筆下,
他成為了西遊記的靈魂,
齊天大聖孫悟空。
我借他的嬉笑怒罵,
映射世間的不平,
借他的大鬧天宮,
抒發對專制的反抗,
借師徒四人西行取經的艱難歷程,
諷喻人生和仕途的坎坷,
我寫唐僧師徒一路降妖覆魔,
其實正寓意掃除現實中的邪惡腐敗。
我常常筆不停挫直到深夜,
燭火跳動之中彷彿自己也化作了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後,
被如來壓在五星山下的猴子,
正在積蓄力量,
等待著再度問鼎蒼穹的那一刻。
一旦寫累了,
我就停筆閉目,
默默構思情節,
有時我會輕聲自語,
猴哥,
此回可如何降服那妖魔呢?
當然,書中的猴子不會回答我,
可這樣的自問自答反倒逗得自己發笑,
讓清冷的書齋平添了幾分樂趣。
但是,
想像歸想像,
現實的結局無法迴避。
也就是這一年,
我母親病逝了,
我心靈深處最後的一束溫暖之光也熄滅了。
為辦老母喪事,
我債貸高築,
幾乎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
我不得不中斷寫作,
奔走於親友之間籌措喪子。
我看著冰冷的靈堂和孤零零的自己,
不禁悲從中來。
我吳承恩,
功名未成,
至親皆是,
膝下亦無子嗣,
成歡一生,
竟落得如此淒涼。
於是那一夜,
我借酒消愁,
醉眼朦朧,
對月長嘆,
我自言自語道,
嫦娥應毀偷靈窯,
廣寒孤棲,
多淒涼。
我吳承恩半生漂泊,
老來只有清風明月為友,
與廣寒仙子何異呢?
舉杯邀約,
對飲三任,
我不禁作詩一首,
直抒胸椅。
人言天上曰,
終有嫦娥居,
孤妻誰與共,
故吐銀蟬除。
冰輪不在土,
桂樹無根株,
紛紛黃金宿,
歲歲何猶殊?
一筆千萬年,
欲言盡何汝?
相為不知遲,
照我蘭根魚,
一杯勸爾酒,
為我流須魚。
我仰望高懸夜空的一輪孤月,
吟出這一首對月詩,
不禁潸然淚下。
此時此刻,
我深深體會到了人世的孤獨與無奈。
但是,
現實的窘迫讓我步步難行,
就在我要幾乎放棄寫作,
準備找一份教書先生的差時度日時,
一封來自湖廣的書信,
改變了我的境遇。
這一封信,
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寄來的,
他叫李川芳,
他呀,
跟我關係很好。
他說,
湖廣金王府欲聘一位妓善,
於是李川芳舉薦了我,
這金王乃當朝宗時,
享有一定自主權,
府中待遇豐厚。
我起初有些遲疑,
我無誠恩發誓不再為官,
如今卻要入王府為幕僚,
但轉念一想,
這或許是一個安身之處,
既無勾心鬥角的仕途險惡,
又可藉王府藏書完善我的創作,
況且我現在本來就窮得揭不開鍋了,
於是衡量再三,
我接受了聘請。
公元1568年,
那一年我六十四歲,
我攜帶著簡單的行囊前往荊州入職,
金王待我不薄,
賜予我體面的衣食,
只要我編撰一些宗僕史料,
陪王爺讀書閑談即可,
倒無繁重的公務。
王府藏書樓典籍豐富,
我月茶寄讀如魚得水。
這一段時間,
我白天在王府做事,
夜晚則挑燈續寫難為完成的西遊記。
荊州一帶,
民間也流傳不少神怪故事,
我也經常去跟當地的農人探討,
我把當地的傳說補充融入書中,
使故事更添奇鬼絢麗。
金王聽聞我在著書,
還饒有欣慰地問我寫了些什麼,
我就鬥膽呈上完成的章節,
金王看後哈哈大笑,
倒是頗有些奇趣,
這破侯桀驁不馴,
潑死那些藩王啊。
我笑著叩謝王爺誇獎,
心中卻明白,
連金王都能從這侯身上看到藩鎮的影子,
可見我的諷譽之筆的確刺中了一些現實時弊,
於是之後我寫書時愈發小心,
公元1570年,
那一年我六十六歲,
經過了數年埋頭辛苦創作,
西遊記的書稿終於接近完成。
按照普遍的說法,
龍清二年至四年,
正是我在金王府任職的歲月裏,
完成了西遊記的最後定稿。
時數載狗思,
三載筆耕,
這一部奇書終於大功告成。
從侍侯出世到靈山取經圓滿,
主旨明案皆備,
《字裏行間》給予了我對人間冷暖的深刻感悟,
也融入了我對官場腐敗的嘲弄、鞭撻。
我將書名鄭重提作《西遊記》,
但是署名卻略去未留,
一來處於謙遜,
二來也未自保。
我這小說內容影射現實頗多,
倘若署名廣傳怕惹不必要的是非。
完稿當晚,
我對著孤燈默默凝視厚厚的書稿百感焦急,
這是我耗費畢生心血的結晶,
然而它的命運將會如何,
能否流傳後世,
或者埋沒於王府深淵,
我不知道。
第二天,
我將騰青的稿本裝訂成冊,
呈送給金王府藏書閣保存。
我為什麼這麼做?
一方面,
王府藏書完備或許可以保存我的書稿不至善意,
另一方面,
這書敏感非常,
暫留王府也是一種保護。
我心裏明白,
放入這裏的藏書閣也許意味著我要與這一部小說分別了,
但我別無他法,
出版面試需要官府刊刻許可,
以我一切平民之力實在難以為之。
於是我只能把書稿送走,
送走書稿時我在心中默唸,
去吧,
去沉睡些年,
等待時機成熟,
再與世人見面。
或許是小說脫手之後頓感心願已長,
我開始思念我的家鄉,
加之龍清帝駕崩,
新繼位的萬曆皇帝對宗室整頓,
金王府內也是人心惶惶。
於是我便主動辭去了濟善遺址,
啟程歸離。
共元1573年,
那一年我69歲,
重返故土淮安時,
我因瞞偷花返,
鄰裏街坊見我依然良袖清風地回來,
都感慨不已。
我故作豁達地笑談,
成文本閒散人也,
出去轉了一圈,
終究還是落葉歸根了。
我家中的舊宅多年來失修,
牆角珠網密佈,
我推門而入,
出盡傷情。
父母皆已離世,
我的妻子也在我辭官不久之後,
撒手人寰,
我們也沒有留下任何的子嗣。
如今,這冷清院落,
只剩我獨自一人,
滿屋寂寥。
幸而,遠方親戚之中,
有晚輩聽聞我歸來,
前來探望並照料我的起居。
其中,
有一位外甥孫,名叫秋渡,
他對我尤為敬重。
他自幼聽聞我的才民,
此次見面更是對我畢恭畢敬,
常伴我左右讀書寫字。
見我近況清貧,
秋渡每每想補貼一些,
都被我婉拒。
你我一見寒汝,
清貧乃常態,
不必多心。
雖然生活清苦,
但我的內心卻十分充實安寧。
閒暇之時,
我愛在鎮上的茶祠中
與三兩文友飲茶作詩,
或者相約登山淋水,
貽笑徐行。
他們稱我為射陽先生,
而我也自嘲
不過是個老賣文章的。
我的詩詞在文林當中
漸漸傳開,
一些達官貴人也慢慢地
出高價向我求文。
毀了生計,
我偶爾也賣文譽字,
但我堅持文品即人品,
我從不阿諛庸俗之輩。
根據淮安輔制記載,
說我性敏而多諱,
博集群書,
為詩文下筆力成。
公元一五八二年,
那一年我七十八歲,
我的身體
一日日衰弱下去,
彷彿風中殘燭。
深秋時分,
我自知大限將至,
某日,
我的外甥孫秋渡
歇來執筆,
要為我整理平生文章。
我從鄉地翻出多年來
散溢各處的稿紙,
有詩百餘首,
復文若干,
但早已殘缺不全,
不由得感慨。
我家貧無後,
文章
多散逝於人間,
此生著述
恐僅存
十之一二亦。
秋渡聽聞滿眼淚光,
他跪下說,
晚輩一定盡心
搜羅您的遺稿,
會編成集,流傳後世。
我頂了點頭
顫巍巍地扶他起來,
有心了,
只可惜,
我那《西遊記》首稿
仍然滯留他處,
未能復字。
一生心血,
也不知還能否與識人見面。
是的,
我始終掛念著那一部
《西遊記》。
在金王府分別時,
我曾經抄錄副本
藏於行竊,
但是歸家漂泊之中
副本遺失,
我自己手頭也無全稿,
我只能寄希望於金王府的原稿
有朝一日能夠流傳出來。
我拉著秋渡的手
與眾心長說,
倘若日後你聽聞
《西遊記》問世,
一定去尋來一關,
也算
替我了卻遺願了。
秋渡,
哽咽應諾。
不久之後,
一個深秋的清晨,
我靜靜地躺在牀榻之上,
凝望窗外淡淡的晨曦。
我彷彿看到滿園桂花開的正聲,
幼年的我
騎在父親的肩頭
正聽他講那民間傳說
《大鬧天宮》。
湖畔的流音之下,
朱約番、沈坤與我
對吟高歌意氣風發。
隆熙書院裡
有人派著我的文章
連連稱讚。
長興酒樓上,
歸我光頻頻為我斟酒。
往事一幕幕,
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輝,
我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閉上了眼睛。
我彷彿聽到遠處
傳來陣陣歡呼
《大聖歸來!大聖歸來!》
那是我的侯王孫悟空,
那是我筆下
不朽的驚魂
在迎接我歸去。
我這一生
患海沉浮,
懷纔不遇,
但畢竟寫就了心中所想
未曾虛度。
成百功過一場空,
就讓它
隨風而逝吧。
在我逝世約十年後,
萬裏二十年,
西遊記終於在南京
金陵仕德堂書坊
客應問世。
西遊記一經論時,
局勢竭盡。
他的名字
叫做
吳承恩。
我覺得他不是那種
一言就會被歷史記住的人。
出身不算顯赫,
出世不算高位,
只是一粒
不起眼的塵埃。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
一輩子被拒考場門外,
在官場邊緣被推來推去,
最後
在一間漏風的書房裡
替無數人寫了一場
做不完的夢。
我總覺得
他身上有一種很倔的溫柔。
倔,
是他明知自己不討科場、
全門的喜歡,
卻一直不肯把自己改造成八股模樣。
溫柔,
是他並沒有把所有的憤怒
都寫成詛咒,
而是寫成了一個會翻跟頭、
會吃桃子、
會鬧笑話的猴子。
從他的一生看下來,
我們可以說
他是一個標準意義上的失敗者。
功名沒拿到手,
做官時間不長,
還落了個被人誣告
抑鬱辭官的下場。
親人、
摯友接連離世,
老來無子,家中貧寒,
住所散失。
如果我們只用
升官發財的尺度去量,
他的人生,
幾乎可以寫成一則
勸人別讀書的諷刺故事。
但換個角度看,
他又是特別罕見的那種人。
在所有的門都向他關上的時候,
他沒有完全放棄,
而是默默地在心裡
打開了一扇小門。
那一扇門,
通向一個只有他能看見,
卻可以讓所有人走進去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
他讓一個被壓在
五星山下的猴子
替自己也替一整代人挑出來。
翻跟頭,
鬧天宮,罵不公平。
你可以說這是一個失敗者的
自救方式,但也可以說
這是一個時代的想像力
找到出口的方式。
很多很多年以後,
我們記不起那些曾經掌握
他命運的諸考官、
上司、權臣的名字,
但是,每一個中國人
都會脫口而出
齊天大聖這四個字。
回望歷史的來路,
吳承恩的可貴之處
不是存在於改變時代的
宏大敘事中,而是
在一個不太給人活路的制度裡
想盡辦法
留下了一點溫暖的火光。
他只是悄悄地在問我們,
當你發現
所有的正路都關上門時,
還有沒有勇氣
去守住那個
看上去最不值錢的熱愛?
你有沒有耐心
把壓在心裡的委屈、
憤悶、孤獨
慢慢改寫成一個能讓人
看見的故事,而不是
只剩下一聲嘆息?
在世俗的標準檔案裡,
吳承恩只是一個衰老瘦弱
清貧無依的落地秀才,
但在書裡,
他給自己造了個永遠
打不死的分身,
給無數個讀過西遊記的孩子心裡
悄悄塞進了一枚火種。
那枚火種,
我相信,
會在很久很久之後,
讓一個普通人,
在最不順利的日子裡,
忽然想到一句話。
我也許什麼都做不好,
但我至少還能講好
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