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第二十七集《贾奉雉》（上）/仙洞过一日 地上已百年

公子 三兒 你嚷嚷什麼? 早告誡過你 公子讀書到三更 早上別吵醒他 差人送來一封學臺大人的信 不敢不報 待公子起來並報也不遲 吵醒了公子 唯你是問 夫人 我早醒了 昨晚三更醒來 你還在讀書 怎麼一早就起來了 我還特地把小寶支開 專門守在這裏 怕驚擾了你 一寸光陰一寸金 日上三更還在睡 倒不如早睡早起 小三 信呢? 有何喜事應君大笑? 這囉嗦秀才分手幾年 囉嗦本性未變 他邀我去官府一敘就寫上了這麼一大落 你聽聽他是怎麼囉嗦的 地每逢單日附屬辦理公務 單日者乃一三五七九之未也 依此類推 話雖囉嗦 可他怕怠慢了你 好 就算如此 你再往下聽 地處有一口百年老井 井水清涼甘甜 配置以蘇州府上等好茶碧羅春 茶味清香方醇 沁人肺皮堪稱一絕 他知道你愛飲茶 這裏還有一張菜單 你自己看吧 依我看知己沒如這位囉嗦秀才 你聽 兄之才氣過人 非不逢時 冉兄氣功名於身外 滿腹經綸埋沒於鄉野 啞三 在 備馬 去學臺府帶回囉嗦秀才嗎 奉德貴若不是學臺大人 奉旨得知故人來不請自會登門一敘 可現如今我去會他 別人豈不說我拍學臺的馬屁嗎 不去 到底是皇上的一筆萬人揚首 刻功也不錯 確實是一字千金 言之有理 好字不再多 皇上的恩澤四海剛勁有力 氣勢雄偉 言柳在世也望塵莫及 你笑什麼 笑我們說話 言真心和柳公泉的字 被世人譽爲是言經流骨 爲師稱道 恩澤四海這四個字 阿頭呆腦 怎能與言柳並提 這塊石頭之所以還豎在這裏 因爲它是皇上的筆墨 否則早送去鋪路 你怎麼敢褻瀆聖上的御書 那是因爲各位話說過了頭 才引起了我的感慨之論 歷來是字隨人走 人跪螃蟹爬的字也會被叫好的 你褻瀆聖上是要殺頭的 歷史上之所以爲聖上 是因爲他有個好的父親 如此而已 這個人瘋了 別聽他胡說八道 再聽他胡說八道 我們非得陪他上法場不可 快走 此地不可久留 先生的高論振聾發聵 賈鳳智這項有禮了 原來是賈公子 失敬 請叫尊姓 郎 郎君痛快淋漓的高論聽之如飲醇酒 寒舍就在賈家際 離此地不遠 先生如肯驅駕光臨 定是蓬蓽生輝 沒什麼準備 怠慢了 謝謝 郎兄 我所見的人也不少 但是有先生這般見解的高士 卻是頭一回見到 郎兄若不嫌棄賈某 願意收我爲學生 乃今生一大幸事 賈某這項有禮了 不敢 公子言重了 我實不敢當 與兄皆爲朋友 相互切磋學問 我想也不負今日相逢吧 郎兄過謙了 請坐 郎兄 秋尾快到了 小弟近期有幾篇新作 請郎兄多多賜教 不敢 郎兄 小弟文章如何? 不妨直言 賈兄不愧是一位才子 雖然文章小試第一有餘 大考錄取榜尾也不足 郎兄 小弟該當如何? 先科爲末 兄當有存吧 是的 朋友剛剛送來過兩冊 我也隨手翻過幾篇 都是些陳詞爛調 看看題目就叫人噁心 養而其知則難 輔而就知則易 這些文章都是經過考試以後精心挑選 並作爲範本流傳於世的 不妨效法幾篇 學者立言貴在不朽 可是這幾篇文章除了能片片瞎眼的事關 這幾篇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高明 只要能考中就大大的有用 何必挑剔? 如此掠取功名 就算中了狀元 怕也只能令天下人恥笑 其實連內諸位考官都是藉以這些文章 來掠取他們的功名和富貴的 如果你不以這些文章爲鑑 偏偏另行一套 那麼那些考官又怎麼會因爲你這一套 而另換一副肚腸呢? 賈兄 還是丟掉這少年盛氣吧 否則你會後悔的 夫君 朗生走後夫君爲何悶悶不樂? 如果外賣沒有料到 郎君會讓我讀這些個狗屁不通的文章 還要以此去混個舉人敬事 當個狗屁不如的糊塗官 郎君的話我聽後也有道理 就我沒道理? 夫君的話也有道理 郎君的話有道理 夫君的話也有道理 這兩者水火難容 這有何難? 你先以郎君之言盡其功名 再以夫君之禮待人處事 豈不兩全其美嗎? 這是婦人之見 讀書人貴在氣節 氣節都丟了還怎麼做人呢? 看你心神不定 也難以讀書 倒不如先上牀歇息一會兒 再起來研讀郎君指定的文章 夫人 你整天把我關在這小小的書房裏 可知道我有多孤單多煩悶 那今晚就隨爲妻回房歇息 明日可要安心讀書 好 就依你的 都怎麼睡在房裏? 這些日子你在書房安息 與其膽小 故叫丫頭作陪 可是今晚她總得迴避 此時將她趕走豈不 你悄悄睡下不就是了 好吧 夫人 是什麼聲音吱吱啞啞的 把我吵醒了 是老鼠在鬧 你去睡吧 三日不見 假兇的文章的確變了許多 不但好 而且妙 只要你熟記這些文章 秋爲應試 定當高中 實不相瞞 這些文章完全模仿先科爲寶 是些胡亂塗抹的屁話 鬼話 誰也不要聽的混賬話 寫完了連我自己都不敢再看了 你寫的這些文章一定要把它記熟 不管你喜歡與否 狼兄 你別讓我活受罪了 要記住這些文章 我不如上法場去受死 好 這樣吧 我幫你記 把手給我 這 不用擦了 考試之後 你就知道這張符的妙用了 天字十號 王有道 天字十一號 劉順德 天字十二號 李榮桂 天字十三號 賈鳳智 天字十四號 柳培青 把胳膊抬起來 搜過 轉過來 好啊 你竟敢帶這個 把他趕出去 大人 那不是啊 下一個 快 快點脫衣服 快 賈兄 你該第一個交卷纔是 何以遲遲而歸 狼兄 完了 我中了魔了 走進考場 腦子裏昏昏然 什麼也沒有了 那後來呢? 後來 我看了你印在手上的符 可是腦子裏也就只有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你的手給我 剛纔還有的嗎? 你再回想一下 你那文章的第一句是什麼? 第一句 賈兄 這叫天機不可泄露 回去等好消息吧 我敢說憑着那幾篇文章 你定中榜首 可喜可賀 可賀可喜 這樣的英才脫穎而出 喜賀豈能表達下官心情之十億 百億 千億 萬億 更可喜可賀的 世兄的考卷乃本官欽點 學太大了 這般誇獎 我如坐針針 我的文章囉嗦的不成其文 不但不囉嗦 而是敘之還不詳 言之還不周 論之還不透 正之還不全 當然也不乏精彩之處 就那篇殺雞爲孰而食之 其中在雞字上做文章 堪稱絕妙 其或公雞 其或母雞 或不公不母者 謂之善雞 倘若你在文章上再加上 公雞者烏烏絲塵 母雞者咯咯生蛋 則更生情並茂 令人耳目一新了 馮大人 我這雞屁文章何足掛齒 喝酒 若師兄底力向上 前途未可限量 還有用點令小弟佩服 特別是狗東去東東東 狗西奔巴巴卡達 我足足想了三個時辰 仍不知點出何處 王兄取笑 這東東通龍東巴巴卡達 我自己也不知道點出何處 是些什麼意思 賈兄太謙虛了 因爲你有讀書破萬卷之功 方能如此出神入化 妙筆生花 來年會試必中狀元 奪回天下 這種文章也能中狀元 豈止中狀元 這些文章還要彙編成冊 流傳天下 馮大人 使不得 這萬萬使不得 這光宗耀祖之事 有何使不得呢 不肖子孫假奉之 欺世盜名 以狗屁文章騙取一丑年 得克第一名巨人 顛辱了列祖列宗 待文章刊行於世 我又何面目見天下之事 又何言以對後代子孫 奉之痛悔行爲之卑劣 賈兄 何至如此 不必傷感 你的奪回文章刻印於世 誰敢說你狗屁不通 狼兄 人貴自知 這叫什麼文章 這叫金碗玉盤裝狗屎 用這種投機取巧手段 寫這種狗屁文章來中魁 我不如不中 狼兄 你也不能不受到良心的自責 你不是一心要取得功名光宗耀祖嗎 我是助人以樂的 多謝了 這樣騙取的功名我不要 我亦是讚美 我亦是無地自容 待文章刊行於世 我賈奉之又何面目見天下之事 又何言對待我後代子孫 現在我寧可遠走高飛 遁際山林 以免在這凡間苟且偷生 是肺腑之言嗎 當然是 有些事情不是那麼容易看破的 六語七情也不是那麼容易丟掉的 有什麼不好丟看不破的 無非全都是在一個心子上 如果你真有此意 我倒願意迎你去拜見一位高人 高人? 這就走吧 我總得跟家裏人說一聲 看我說吧 世俗的情思不是那麼好割捨的 要走就走 誰也不能告訴 好 走 瞬間至此 郎君 這是何處地界? 賈兄切勿多言 你求見的那位高人就住在這 星雲洞 待我迎見 多謝 請 弟子把賈鳳智迎來了 請師父指點 賈鳳智 你隨狼笙前來 祈求什麼? 但求擺脫世間煩惱 切斷世俗糾纏 求狼笙之所求得狼笙之所得 你可知道 這個求字是不可輕言的嗎? 弟子別無所長 字字一求幾個字還是明白的 好吧 字字一求 在於心智堅定 記住 有相生難亦相請 幻境興造 塵緣無極 望你好自爲之 拜謝仙 仙師 狼笙 夫君 你這書呆子 竟斷了夫妻之情 你走了 也不告訴我一聲 害得我好苦 娘子 你 你怎麼來了? 你好狠心 竟拋棄我走了 妾歌手閨婿 有什麼對不起你的? 我來找你 好了 別哭了 你看 我們現在不是又在一起了 這裏冷冷冰冰的 有什麼好處? 累死我了 娘子 我來 你一個人躲在這深山老林裏 恐怕連老鼠鬧的事也忘了吧? 忘不了 咱們也忘不了 老鼠鬧了 賈豐之 胡鬧 賈豐之 這苦苦追求幾個字 看來你還不明白 老神仙 我 別說了 郎生 送他回去 老神仙 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再給我一次機會 別說了 你心智不成 無法修煉 師父 姑娘她 送客 告辭了 郎君 告訴我 還能再見到你嗎? 那要看個人的造化了 如今這樣回去 我真是無顏見親友 無妨 你回去以後 家裏的親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郎君何出此言? 洞中芳七日 世上已千年 會真有此事? 多說無益 賈家吉到了 看 回去吧 小哥 請問這裏是賈家吉嗎? 是啊 這個吉上都姓賈 你找哪一家? 我找賈豐之家 走 請問老丈 這裏是賈府賈豐之的家嗎? 什麼? 賈豐之家? 是的 老丈何以發笑? 知道了 原來你也是來聽山海經的 賈家這段奇聞在賈家吉風風雨雨鬧了半個多月 在下願聞其詳 煩請老丈細細說道 公子請坐 多謝 這賈府原是賈家吉的一家大族 賈寨有位賈公子 賈公子是詩文書畫四絕的名士 一瞅年中了舉人 便進山尋仙去了 留下了太夫人和一個孩子 那夫人和孩子呢? 幾年以後 這賈夫人忽然昏睡不醒 這一睡就是一百多年了 她兒子死了以後 留下兩房子孫窮困潦倒 以變賣族產度日 誰知上個月 這沉睡百年的太夫人忽然又醒過來了 夫人現在哪裏? 我要見她 我一猜你公子就是爲此而來 這太夫人一醒成了奇聞 遠近都來看熱鬧 鬧得他們家是雞犬不寧 你要見她 我是愛莫能助 敢問老丈尊姓? 免尊賈仕通 與賈府遠祖通宗 祖父曾經伺候賈鳳智讀過書 莫非是叫賈三的? 祖父賈三晉 公子知曉 莫非公子與賈府有什麼干係? 不瞞老丈 我就是重聚以後頓事而去的賈鳳智 你昏頭了 我是賈鳳智 剛從仙府西雲洞回來 這人怎麼到我們家來了? 小叔 你快來 誰? 這個人就是找賈鳳智的 你是幹什麼的? 他自稱是你的祖父 賈鳳智 小子 你可真不知道好歹 到這來冒充我家祖公 我是賈鳳智 你是什麼人? 我? 賈門正宗 先祖賈鳳智的孫子 大名賈翔 我祖父在世的話大概有一百多歲了 可是 看你這身打扮 年紀輕輕的 倒是像個唱戲文的 你是不是聽說我家祖母年輕美貌 想來冒充賈鳳智來動壞腦筋的? 小子 休得無禮 無禮? 你小子膽子不小 告訴你 我可是個殺豬的 兄弟 賈翔 事情沒弄清楚不可魯莽 什麼沒弄清楚? 你能說清楚? 這先祖顯盛之事也是有的 二位 我再說一遍 我是賈鳳智 絕非兒戲 不信你們帶我去見夫人 是啊 何不請太夫人來認認 賈昌 快去請太夫人來 這請來也沒用 不不不 只要相見 就會真相大白 我誰也不見 昌兒 你去告訴他們 太祖母誰也不見 我早已料到賈翔的用心 又要用我騙人錢財 祖母放心 孫喜守候着你 小叔 太婆有話 他誰也不見 怎麼樣? 該死心了吧 那你帶我去見他 放肆 還想私闖民宅 近在咫尺 卻不能相見 我想請這孩子送一句話過去 如果夫人聽了還不肯相見 我賈鳳智願聽憑處置 孩子 你去跟太婆說 明白嗎? 快去 昌兒 外面亂哄哄的 出什麼事了? 那人說有句話要告訴太婆 他說什麼? 他說老鼠鬧了 不見 這可真是天大的怪 喜事 你們都過來 拜見咱們的老祖宗 孫兒拜見神仙爺爺 快起來 這是次孫賈翔 次孫喜請示 孫兒肉眼凡胎 冒犯了神仙爺爺 孫兒不孝 孫兒該死 孫兒不孝 該死 剛纔那是誤會 快起來 這是長孫喜無事 爺爺萬福 高兒 快去拜見曾祖父 是 拜見曾祖父 起來吧 高兒 可曾入館 從小到大都讀過一些什麼書? 父親去世後無力請先生受教 讀過論語 現在正讀孟子 都是母親教的 閃開 原來是個唱戲文的 臉盤還不錯 別胡說八道 你別胡說 這是你的曾祖父 什麼曾祖父? 做我的哥哥還差不多 曾祖父從仙洞回來 所以長生不老 快 快跪下 拜見曾祖父 神仙爺爺 你給我點什麼見面禮? 金元寶銀元寶還是大法寶 隨便 你年少無知 今日能四世同堂 比金銀財寶還寶貴 他淨說些醉話 老祖宗從仙洞裏來 和家團圓是件大喜事 你們還是商量一下 如何服侍老人 我們是長房 理應服侍老人 我們就是和稀的 也要是老人吃上愁的 嫂子 你看你們這孤兒寡母的 都自顧不暇了 我們怎麼能忍心增加你們的負擔? 照顧老人 老人是我們小輩的福氣 就讓兩位老人家跟我們過吧 嫂子 你們母子倆吃的苦一點 那也就算了 可是讓兩位老人跟着受苦 這個罪過我們可擔當不起 別爭了 這賈氏門中都是孝子 這也是老祖宗的福氣 我看就讓兩位老祖宗跟着賈翔兄弟過吧 就一個炒青菜 咱們的雞怎麼沒殺呀? 那雞我想留着下蛋呢 等慢慢再給他們吃吧 那就抓兩個雞蛋吧 前兩天彪兒生病 給他吃了 等下次再下蛋 再給他們炒吧 去買雞雞嗎? 不用了 叫咱們殺豬的人家 都沒給錢 這兩天手頭上的 神仙爺爺 你就把那白的黃的拿點出來 胡說 只有咱們小輩供養老輩 豈有顛倒之理 你這孩子真不懂事 那我再去添兩個菜吧 今天是團圓的日子 不能沒酒喝 真可惜 神仙爺爺 人家說神仙有法寶 你就拿出來 便一點酒給我們喝喝 便一點給我們喝喝 我去仙人洞就一天 只因思念你曾祖母 就被放了回來 哪裏有什麼法寶可言 快趁熱吃吧 老人沒牙吃點豆腐吧 你看你 這不是豆腐就是芹菜 不是芹菜就是豆腐 什麼也做不來 做不來就會白吃飯 你發什麼脾氣嗎 我也知道弄點雞鴨魚肉的 可我們小戶人家哪弄得起呢 我又不是仙人 吹口氣就能變出來的 真是難死我了 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