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物，因你而展開，對話《一個人的村莊》作者劉亮程。

我們之前採訪過的作家 大多都是在咖啡館 在公園 或者在他們的書房 而這次 我們的作家 正在他的菜地裏 和動植物相處 烏鴉 啊 蚌羊 媽 沒錯 他就是一個人的村莊的作者 劉亮澄老師 我買那個西紅柿 你們可以吃啊 現在就可以開始吃 當然 你準備啥時候吃 新疆的水果都不用洗 不用洗 一洗就麻煩 這個最好吃 這個我最喜歡了 你拿幾個 我去拿一個 我去拿糕 這個小白杏超好吃 哎 這香的 它香甜的 亮澄老師花費重金 這是一個最貴的小白杏 最不好看的杏子 我們的原子杏子比這更好吃 但是我們的原子杏子是青杏 還沒黃 要黃就落一地 都是給鳥和螞蟻吃的 就是這個品種 比這還好 我們的老品種更老 他用了十多年的時間 幾十萬積蓄 把一個廢棄的鄉村學校 一點點拾起來 改建成木壘書院 這書院是哪一年建的 2013年 2014年開始建的 十多年 需要盈利嗎 不盈利 就是希望那些東西留下來 盈利啊 去年有營業收入 是我夫人賣了兩袋子黃蘿蔔 20塊錢 把他叫過來吧 他一聽不是他的兄弟 就很難相信 一個人的村莊 全都是您三十多歲時候的感悟 所以您應該是一個 我覺得是一個很早熟的人 三十多歲就已經 看透了這個人間的道理了 《一個人村莊》是我三十歲時 《一個人村莊》寫出以後 許多讀者都認爲是一個 老人寫的 一個農村老大爺寫的 現在回看那時候寫的東西都覺得 哇 我在三十歲時 對那個村莊竟然有這樣的 書寫和想象 尤其那些想象 那種連天接地的想象 現在有沒有 當然還有 但是肯定不是三十歲時了 三十歲時我還有翅膀的 像鳥一樣可以飛的 現在我的翅膀好像拍打到地上了 我覺得這也挺好的 就我寫小說的時候 發現我的翅膀拍打到地上了 沾上泥土了 我三十歲時候 我的翅膀上是不容許游泳 就泥土 我要朝着月光飛來 逆轉不然的 走吧 也夠了 夠了 你能搬動嗎 能 你就搬到下面 您好像在書裏面很少 包括散文 很少寫到自己的詩意 或者遇到的困難 好像都是一種很平和的情緒 在寫《一人村莊》的時候 那本書之前的 我的三十年歲月不都過去了嗎 一段生活你放不下它 你纔去寫它 你寫完之後就放下了 就放在文字中了 我覺得您的寫作 文字散文最妙的地方就在於 您那麼輕輕地把一個事物舉起來 但是它能在其中表達 很多人費盡筆墨 也沒有辦法傳遞的一種哲學 或者感悟 就舉重若輕 是我在生活中確實舉過重 從小就幹自己不能承受的重活 當時不覺得 因爲八歲喪不滿 就變成一個勞力了 十二歲就進沙漠拿柴火 那個縮縮柴很大的 十幾公斤二十公斤重 先把它立起來 立到車牌上 然後把小頭裝上去 然後再想辦法用槓桿原理 把大頭再搬上去 有一次我揹着一大桶柴 從外面回來 靠在牆根休息 然後碰到了一個婦女 說你還沒長大 這麼小一點就背這麼重的柴火 她這樣一說的時候 我突然意識到我沒長大 我以爲我早就長大了 低頭看着那時候自己長大的腳板 我們從小不穿鞋 腳就長得很大 低頭看着自己長得跟大人一樣的腳 跟大人一樣的手 但是依然瘦骨伶仃的 沒多少力氣 所以很小的時候 您就已經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 對 但是現在我們明明已經很大了 但總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小孩 孩子都會裝小 裝小 哪個孩子不想裝小 哪個孩子都想讓大人不認爲自己是長大了 自己也認爲自己還在童年 一直矇混過關 矇混過關 對 一直長到20歲 您在《住多久纔算是家》裏面有寫過 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一定要在這個世界上 幹幾件能流傳下來的大事 那是年輕時候的想法 包括您在之前的那些年又編報紙 那時候還要拉廣告 然後您又自己去開酒吧 自己去創業 就總是有一股勁一樣 年輕時候有很多不甘想 從村裏面到縣上 從縣上再到省城 希望能建一個更好的家庭 21歲的時候 爲了結婚 成家 在沙灣縣城郊東村 要了一塊宅基地 找朋友來一塊打土塊 到處找木料 花了僅有的800塊錢蓋了一間房子 800塊錢就能蓋了 所有的力氣 自己出力錢 自己有力氣 身邊還有朋友幫忙 一塊打土塊一塊壘牆 就把房子蓋起來 蓋好以後 娶妻 嬰子 就完成這件事 後來寫到30歲的時候 就去打工了 那時候已經感到自己寫作 自己的詩歌寫作也就這樣了 就去烏魯木齊打工 因爲更重要的事情來到了眼前 就是生活 有了女兒 已經長到四五歲了 那點工資 我和我愛人工資 那時候一個月纔多少錢 一百多塊 是不夠花的 我們年輕人還要喝酒抽菸 還要澆噴 一頓飯就把一個月工資清沒了 再說那個年代 你身邊都是那些有錢的人了 那些下海的人當了老闆 那個時候您身邊已經有很多 我們身邊有錢人很多 那些搗羊皮的都比我們有錢 我愛人也鼓勁我到城裏面去 他看不上那些小瘋狂 突然有一天西裝革履回來 加一個黑包 戴一個墨鏡 成老闆了 也不是要揹着一筆五崽 而是在那戴了一筆款 戴款買的皮包 對我們的年代身邊實有奇蹟 就是八九十年代 是一個可以發生奇蹟的年代 那個年代我住在那個小縣城 都可以感覺到那種歷練 所有的人都有夢想 都認爲自己第二天就是老闆了 現在回想起那個年代 其實大家都是有奔頭的 對 是吧 對 有奔頭的 我聽着都很心潮澎湃 我就在那個年代 可能也是心不甘 不想在縣城邊城土飛揚的街道上 找到自己的奔頭 農機配件公司一賣就進城了 開過一個人衝裝酒吧 還成立了工作室 給各地做地方文化 包括天池 喀納斯 導遊詞 都是我自筆寫的 我年輕時候寫的 我現在都忘了 我還寫過一個胡怪歌 現在還在喀納斯廣爲流傳 所以這麼多事做下來以後 就有一件事是一直堅持下來 就寫作這件事 總是別的事做不好的時候 覺得還是回來寫東西吧 寫東西變成我的一個 別無選擇的選擇了 現在年輕人他們相對來說 就是比較迷茫 我聽下來覺得您其實 面對焦慮或者迷茫的方法 是確認自己的力量 您覺得自己可以蓋一座房子 自己可以做這件事做那件事 所以就不會迷茫了 也是放棄吧 我覺得懂得放棄 做一個長久的堅持 懂得放棄眼前 堅持長久 人生充滿起路 對 你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 你也不知道哪條路是錯的 但是走到60歲以後 你發現有一條路你沒有放棄 細水長流 一直在朝遠處走 要走到了現在 這就是文學 您之前跟洪起聊天的時候說 寫的越好看的人越少 您現在最爲津津樂道的 大家所有人都知道的 就是《一個人的村莊》 您會不會覺得小說 其實是更成熟 更有技巧性的一種寫作 會不會替他們覺得 大家沒有看到這種技巧而感到遺憾 我是因爲《一個人的村莊》 被更多的讀者所知道 大家看了《一個人的村莊》 都覺得很好 這就可以了 作爲讀者來說 看一個作家的一本書足矣 你想我寫完《一個人的村莊》 後來又寫了幾部小說 《鑿孔》那部小說 是因爲這個世紀初 寫完《一個人的村莊》 我開始去南疆了 《鑿孔》中所寫的秋辭縣 用三輪車在替換旅車 那樣大的一個事件被我碰上了 這種動物被人馴化 一直作爲人的幫手 作爲人的拖載工具 但是突然的一個時代到來了 要把毛驢趕出人的生活 我用機械去替代 這是小事嗎 這可能在別人看來是小事 這是一個現代化進程中 不可避免的一個階段 但是在我看來是大事 一萬年了 它才突然就發生在我眼前了 所以我看您給政府的建議是 把旅車放在機場和地方之間通勤 對 當時也是 我正在寫《鑿孔》的時候 就在那縣去採訪 看到滿街都是毛驢 我就非常興奮 對 我就跟縣委書記提議 我說當時我就建議秋賜機場 可否用旅車接機 讓那些不管從國內和國外來的遊客 一下飛機直接坐上旅車 那不一步踏入千年秋賜嗎 是吧 那多好是吧 全世界唯一一個用旅車接機的機場 這多好 縣委書記在那生氣了 生氣了 把宣傳部長叫過來 說牛莊家下次來 你不要給他派車 你給他弄個旅車 開玩笑 他是當個笑話聽的 但您其實很認真的在考慮這件事 我也當笑話說的 他也當笑話聽的 大家都開玩笑 其實我知道這不現實 但是要真正這麼做的 可能就非常好 首先那些旅車就可以拉動就業 那些感覺人有活幹了是吧 你想另外一個那樣一個古秋辭 有着千年歷史的幾千年歷史的古秋辭 走到今天的就是旅和旅車了 那個時代的人早都沒有了 留下的就是一些壁畫殘影斷壁 但是犛牛還是那個時代人用過的 祖先的旅車 我忘了那種旅車叫祖先的旅車 祖先趕過的犛牛 坐過的旅車 我們依然還能坐到上面 這一千年歲月對我們來說就 不是什麼事了 對不對 你跟千年前的古人坐在同樣的旅車上 聽着同樣的女名 千年就在身邊 時間就是這樣跟我們匯合在了一起 時間不是線性的 時間在某個時間點 它就跟我們在一起 一千年不遠 好多想法都屬於文學想法 但是要真正把一個文學想法落到實處 其實它也是可行的 只是作家沒有做事的權利 作家沒有決定權 但是作家有想象權 他可以把好多事情發生在文學中 而不必干擾現實 干擾現實 所以第一個問題 我們想先請劉亮澄老師來聊一聊 您曾經說這本書是一個命中註定的寫作 怎麼理解 其中有一個故事就是 說我們村裏的國家 在幾年前發洪水時 祖墳被衝 從一口棺材中衝出一部家譜來 他們看完家譜才知道 他們家族在一百三十多年前被滅過族 在老家被滅族 只有一個母親帶着五歲的孩子逃了出來 一路從關外 我們叫口外 嘉峪關口外逃難到新疆 落戶 然後又用了一百多年時間 繁衍成了一個家族 所以當時我聽完這故事也很震驚 但是十年前 我還年輕 我還拿不動這個故事 所以這故事一直靜靜地躺着 我想故事在等寫作者 等寫作者有能力去搬動它 等寫作者長到跟故事一樣老 也是兩三年前 我突然覺得這個故事在我內心中睜開了眼睛 因爲我追逐的老村子全是老人 有比我老的 有比我小的 每年都會碰到很多喪事 沒有喜事 一個老村莊沒有孩子了 你只看到人在一個一個走丟掉 走到山樑後面不見了 山樑後面就是祖墳 然後就沒有來的人 我也在這樣的環境中 漸漸地看見了這一村莊人在往盡頭走 在這樣的環境中 這本書在內心中成熟了 我就把它寫露出來 《長命》是我自己的命 是那一村莊人的命 是這一百年來 跟我們同樣地活在遠去朝代中 我們一個部族或者一個民族的命 它被一本書寫了下來 叫《長命》 這是《長命》的概念 是啊 但您有沒有發現代際之間的差異 好像現在的小孩 他們再也不會看一遍家譜 或者沒有這樣的概念 他們覺得我就活我這一世 所以現代人只有淺薄的今世 所以您的生命是除了自己之外 還連接着很多 還有很多寄託了其他人的意義在身上 是這樣的 你不光活在你的祖宗和子孫中 你這短暫的百年 還活在一個大的自然中 你看我們聽到鳥叫的時候 就是活在鳥叫中 聽到樹葉沙沙響的時候 就活在樹的年龍中 這些自然 眼前的自然都是因你要展開的 沒有你這些東西 它畢竟可能就在別人的眼睛中了 所以每個人的此時此刻都是孤獨的 沒有與他人分享的 這個植物叫蘭刺頭 叫什麼 蘭刺頭 這杆是可以吃的 吃了有什麼好處嗎 好處不知道 芹菜味 對它清香的 這蒲公英更可以吃了 這杆都可以吃 都可以吃 我也吃過 這個也是蒲公英嗎 對這樣 那我吃這個 對你把那個 直接吃 它頂多上面 哎太苦了嗎 不苦 這苦叫輕苦 它不能叫苦 我是覺得您是在逗我吧 真的能吃啊蒲公英 我每天都吃 你吃第二口就不苦了對吧 我再拔一根 是不是我的那根苦 哇這地方我都沒來過 我每次走到那 就沒走到這邊來 我感覺神農常擺草 有的苦有的不苦 你可能正好摘了一個苦的 木須這沒有 這沒看到 我們院子有 哎說木須木須到了 這叫木須 這不長得跟花草一樣嗎 不一樣 這叫野木須 木須也可以吃 一股清香味 給吃了直接吃 能分辨出來的 嗯 我們家常擺草 直接吃不要不要憂鬱 前味是苦後味是輕苦 然後剩下就是 就是就是青草味啊 難道你想你想在這個 好吃 你想在木須上吃到龍蝦味嗎 還沒有蒲公英好吃 汗血飽滿就吃這個 對是的 這叫野木須 待會給你找個甜的 大自然還是苦澀 風可真大 這是甜的 那個 啊 哪個是甜的 這個是野蕎莓花是甜的 小心這有刺啊 沒事 蕎莓花是甜的 小心小心 哇 拿着 雖然甜但是帶刺 這個花可以吃這是甜的 葉子可以吃 嗯 直接吃嗎 直接吃唄 哦 這是甜的 嗯 是 終於吃到甜了 這一下午啊 嚐了百草 哇 看到黃蓮了 黃蓮 還嫌不夠苦吧 這就是黃蓮 這是黃蓮 黃蓮是吃哪裏的 吃根的吧 吃根莖 我一直在找黃蓮沒找到 我下次來要挖一些回去 栽到我們家院子 院子裏沒有黃蓮 我們院子沒有的 那您是怎麼辨認出它的 我小時候見過呀 這真的很難辨認 對對 我小時候見過那麼多植物 現在我也不記得了 我認識植物都是小時候見過的 就它給你生活了大半輩子 你在哪都能認出它 一個人活到最後 他心裏面裝的就是這塊地方的往事 嗯 多認識幾棵草 少認識幾個人 啊 我還看到您在書裏寫說 要勸那些如果有人脾氣特別急躁 就放羊 待會我們走到羊群裏就知道了 放羊 世界上最緩慢的動物不是烏龜 是羊 閃電 肅藍 是羊 羊的四個蹄子 每個蹄子都在相互拖累 哦 是嗎 就這麼喋喋作衆地走向明天 羊的每一聲叫都是媽 媽 咩嗎 媽 人叫媽的這個發音有可能是跟羊學的 哈哈 是吧 你看大羊叫 大羊和小羊都在叫媽 媽 羊的女兒在看你 這狗怎麼戴着罩子 狗戴罩子幹什麼 哦咬羊呢 哦 來坐下坐下 坐下說個話 來來來坐這 現在這個羊毛不值錢了 羊毛不值錢了 300只羊一個人能放住 放不住吧 全憑兩隻狗 對全憑兩隻狗 對是的是 你也不騎個馬 這麥子能鏟多少公斤 400鏟 4公斤 400公斤吧 哎呀4公斤鏟 鏟不上 就看今年咋 這今年雨水 雨水清 看着跟我們今年都在200 哦200多的 再往下走 好多都顆粒無收 那不好 那400斤能賣多少錢 200公斤一公斤 三塊多錢是吧 兩塊五毛錢 你算去吧 200多公斤 200多公斤500塊錢 就是種一年這一塊地 能賣多少錢 這就是一年的收入 一年的收入 一年一畝地就掙250塊錢 這是40畝 對 那年輕人沒有辦法來這 沒辦法 現在王子折這30歲 30歲的人 就沒有年輕人回來種地的 都是 據說都在 嗯 四五十歲的 四五十歲人才種地 至少 年輕人只要在城裏面去打工 打上兩三個月就不會再回來了 咱們走吧 我們從這個山坡能下去 能走出去嗎 好你忙着啊 我們正好拍個片子從這 從山上 好你忙 拜拜 但是剛纔這個大爺應該挺快樂的吧 你怎麼用快樂這個詞 他們生活在風景這麼好的地方 錢雖然掙得不多 但是也會快樂吧 我就沒看到什麼叫快樂 這人都是 活到這個年齡 這個情感都是複雜的 哪有單一的快樂 也沒有單一的痛苦 活了幾十年了 那個心境都五味雜陳 你看這些人笑都是苦笑 皮笑肉不笑 不是沒辦法 你生活也並不是有多困難 但是這個 大半輩子的心事 你壓在心上 因爲他活的不是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呢 偶爾會笑一下 笑到一半 突然一樁往事又把這個笑收走了 您之前寫那個《一個人的村莊》裏 然後您講就是說 前幾年 一堆人一窩蜂地朝一個方向走 然後您被遠遠地落在後面 但是過了幾年 人們又朝另一個方向走 您又在前面慢慢地走 一個走在最後面的人 給自己找到一種理由 希望有一天所有人 都回過頭來去走 這是一種期待 其實誰會回頭啊 我玩過一個遊戲叫《新露谷》 《新露谷》 對 講的就是 現在年輕人非常喜歡玩一款遊戲 講的是一個爺爺 然後他留了一座農場給他的孫子 說如果什麼時候他工作不開心了 然後就回來種地 然後我們就在那裏面種了啤酒花 我就在遊戲裏見過的啤酒花 還有上古果實 什麼洋桃之類的 那你也是在遊戲中 擁有過農場的人 所以您剛纔說 就是人朝一個方向走 然後又回來 其實您現在過的生活 就是很多人走到最遠的地方 突然很嚮往的地方 是吧 是我回來了 但是更多的人是回不來的 其實我也沒有回來 沒回來嗎 沒回來 回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