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頁》對話李敬澤|”人生要做很多無目的的事，我的幸運在於這輩子無目的的事做了不少。“

我覺得我們現在對文學青年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就是我們爲什麼就認爲文學青年是做不了事的 更多人認識您可能是通過您的很多評論 您之前有給於華的兄弟做過點評 又提起了這件往事 這樣說會讓您尷尬嗎 您做編輯的經歷中 有背過哪些非常知名作家的稿子嗎 那 多了 那多了 比如說 這事就不能說了 說到中國當代文學 就不得不提到一個人 他是中國作協副主席 中國現代文學館館長 還被稱爲人民文學最年輕的主編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 文壇上曾經流傳着這樣一個說法 每位青年作家去北京 一定要乾的三件事 吃烤鴨 爬長城 見靖澤 在我們的生命中 文學到底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我看到您小的時候 其實是出生在天津 然後後來又到了石家莊 後來去北大之後 是在北京嗎 我入學的時候才十六歲 十六歲 北大 狀元 真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當時很多同學確實都非常優秀 就是我們班年紀最大的都四十出頭了 所以我在我們班也還算是個小孩 那跟他們會平時融入在一起 玩在一起 人家不帶我玩 一個班裏就已經有代溝了 我這大學生沒什麼好回憶的 我在大學連個戀愛也沒談 沒人跟我談 在我們班那麼小 經常女同學去看電影 拍着我的後腦勺說 走 所以我說太小了不好 那像您大學畢業 應該也算是一個文學青年吧 也是一個浪漫的自由的人 然後要怎麼做 像現在做很多管理工作之後 您肯定要面臨這樣的轉變 我們現在對文學青年 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我們爲什麼就認爲 文學青年是做不了事的 浪漫我們每個人都浪漫 心裏懷着浪漫 但同時又懷着一種理想主義 但這絕不意味着說 你不能夠嚴肅地對待你的生活 或者是你真正地理解文學 其實是讓我們能夠更好的 去承受生活 更好的在生活裏往前走 其實像您剛纔說文學的作用 很多時候喜歡閱讀的人 或多或少會成爲自己的心理醫生 他可能會面對很多東西 覺得日光之下並無心事 早就有別人經歷過了 所以就會 一旦知道有別人 跟自己受着一樣的痛苦 可能自己就沒有那麼痛苦了 對文學是有這個功能 文學作品裏那些人 他們所面對的那些境遇 他們在那些境遇裏的情感的精神的反應 我們作爲一個讀者 等於跟着他們一遍一遍地經歷了 這某種程度上講 這本身對我們來說 就是一種情感和精神的教育 所以我想文學 你說在一個非常實際的意義上 解決多大的問題 這個難講 但是在這樣一個情感教育的意義上 使得我們能夠生活得更爲寬闊 哪怕在最黑暗的時候 我們心裏是有一個星途的 那可以說是文學的很大一部分功用 對於每個普通人來說 就在於那些灰暗的時刻嗎 我覺得不是灰暗的時刻 是人生各種各樣的不同的時刻 灰暗不是人生的罪過 灰暗是人生的本相之一 我們走在太陽底下 有光芒但一定有陰影 所以某種程度上講 文學就一定是 反映的是這樣一個人生的完整情節 它常常會讓我們覺得人生還是有意思的 酸甜苦辣都自有意思 都是值得過的 所以很多時候比如說我或者別人 看您覺得您一生順遂 其實是很多時刻您理順了自己而已 所以做出來這個決定 沒有真正的順遂 一生順遂最終你還要面對衰老 我聽說還要管貓嗎 有幾隻管貓 現在是四隻 在這個館裏勢力最大地位最高 地位最高 那是一隻大咪 貓界最有文化的一隻吧 寶貝大咪 躺下了 它是死生在這個館裏 我們封過館長助理 享受館長助理待遇 它幾歲了 應該是不到七歲吧 那在貓裏面算是一箇中年 一個做家最好的年紀 一個油膩大叔 您害怕衰老嗎 我沒覺得我衰老 所以有點害怕 我那天我記得在哪兒 還看到一句話 我覺得特別準確 對於男人來說 衰老是一個意外 一生是少年是嗎 我覺得是特別有意思的事 我是覺得不同的年齡 永遠不要爲自己 在這個年齡上 理當如此的事而感到 羞恥 羞恥和歉疚 但很多文學確實在 不同的年齡階段是讀不懂的 像蘇氏講說 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列優 生死夢 其實是沒有異同的 一定要在他那個年紀讀 才能夠讀懂吧 小的時候總覺得挫折就是不好 我覺得是這樣 就是說你現在讀也不要緊 其實我們誰也不是說 看着人生的日曆本來讀詩的 是 碰到什麼就讀什麼 喜歡什麼就讀什麼 有的你可能會忘了 有的可能你完全無感 真正讓我們覺得說 有些詩是合於我們 我們在大雪這一日 就讀到了大雪之詩 並不一定是你那一天讀 而是在這一天 這一天之前 在你人生的驚熱 或者你人生的大雪的一天 你忽然想起了 你生命中有這首詩 這首詩就在你心裏 這個時候你覺得 其實你生命裏是有詩的 我之前看到您的 有一次在節目裏面 您說讓每個人都安靜地想一想 我們的生命中到底有文學嗎 其實文學您指的 其實就是這樣的時刻 因爲文學說到底 它實際上就是在勘探 書寫 記錄 命名 所以這一切 已經不僅僅是放在書本上了 一定程度上 都已經進入我們血液裏了 融入生命裏 對 葉勝桃 曹宇 老舍 他們三個本來也是好朋友 從這兒看那是巴金先生 那個就是巴金先生 他們的作品 都在不同程度上塑造了我們 我們其實在很大程度上 是他們的產物 對於李老師的文學評論的 或者文學批評的風格 有一個詞叫靜則體 評論於華的《兄弟》 是這樣寫的 兄弟在更大的尺度上 模糊了世界的真相 據說於華立志 要正面強攻我們的時代 但結果卻是 過去40年來 中國人百感交集的複雜經驗 被簡化成了一場 善與惡的鬥爭 一套人性的迷失與復歸 龐大的隱喻 於華頭一次採用和複述 並非由他發明的模式 它聽起來像順口溜一樣 熟悉和智慧 但也像順口溜一樣 空洞無物 我們之前其實看到過 很多您的文學評論 更多人認識您 可能是通過您的文學評論 比如說您之前 有給於華的《兄弟》做過點評 又提起了這件往事 您當時我記得 評論的方向好像是 認爲它很感人 但是它認爲所有的讀者 只有一條簡單的內線 那沒有 這樣說會讓您尷尬嗎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我說過 我說我對《兄弟》的評價 現在比當初高得多 現在是什麼 我現在覺得《兄弟》 還是一部很好的小說 我們常常誤解了批評家的職責 文學批評它本身 它是一份知識志業 對於一部文學作品 它與其說 是一個簡單和直接的誇和罵 它不如說 是它在深入地發現和產發 這部作品可能的價值和意義 實際上我老說 就是偉大的作品 偉大的作家 永遠是同時需要偉大的讀者 來共同完成 這樣一代一代地讀 一代一代地產發 於是這個偉大的經典 才被發現被打撈起來 才真正地 可以說真正地完成 這個產發 不僅僅是對這個作品的產發 也是我們的文化 我們的民族精神自身的發育 那您能分享一下 之前您做編輯的經歷中 有退過哪些非常知名作家的稿子嗎 那 多了 這事就不能說了 而且我覺得 應該也不是多大的羞辱吧 其實您除了作爲一個評論家 作爲一個編輯之外 您自己也是寫作者 寫作其實就避免不了的 像您剛纔講的 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去檢閱 去二次創作 那您會擔心自己的作品 被審視被凝視嗎 其實寫作者是很可憐的人 我沒有見過任何一個 那麼有自信 那麼不在乎別人的評價的作家 每一個作家 其實他的創造過程都是很孤獨的 寫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寫完了發表出去 出版了 成了書了 這個時候 其實他是很心虛的 很脆弱的 他恨不得扒着窗戶縫 看看這世界上的人 到底怎麼看 是吧 到底怎麼看 所以我說 我們要理解作家的脆弱 就是你要批評我都沒事 我個人都沒事 這個時候你要說批評我的作品 我還真有點難受 對我來說特別美好的這個日子 就是說忽然有一個讀者 或者有一個不認識的 說我讀了你什麼什麼的 就這一篇文章 說我讀了寫得真好 這個時候我的反應就是 表面上謙虛 內心狂喜 內心也不是狂喜 內心我會壓抑着 然後回到家打開電腦 把那篇文章或者什麼調出來 自己再欣賞一遍 從頭再看一遍 越看越說 寫得是確實好 因爲您是北大畢業 北大中文系是一個標籤 那您是怎麼看待文學專業 比如說就業的時候 會很難具體下來 這個問題是個真問題 我覺得當年北大的老師 開宗明義的就跟我們講 北大中文系不是培養作家的 當時還很小 我就很困惑 我說不培養作家 那你們培養啥呀 老師說我們是培養學術人才 學術人才 是搞學術的 當然我當時聽了很驚訝 心潮澎湃 現在我明白了 其實中國也不需要 那麼多的學術人才 不需要那麼多的人 去研究文學 所以有一個問題 可能一直存在 就是我們的中文系 到底是學什麼 以及學了以後 就像你說的 應用是如何落地的 你這個能力是如何落地的 這個問題其實我也覺得 我們可能到現在 我們的中文教育 也還沒有很好的解決 寫個報告 寫個材料 寫個文案等等 這都是我們工作中 時時刻刻要面對的 但你常常發現 我們學了半天 好好應對這些的時候 不解決實際的問題 就是茫然無措 反而應對這些的時候 需要重新訓練 重新學習 這可能是很大的一個問題 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嗎 還是就是這麼運轉的 我不知道 我不是搞教育的 但客觀地說 我可能覺得 這不能算是正常現象 這可能確實是 有時候是我們一個 教育上的慣性 造成的 那我想問就是 作爲一個普通的讀者 他沒有太多的 文學方面的專業培訓 他要怎麼去完成一些 比較複雜 但是很經典的作品的閱讀 像我一下子去讀《布洛黛爾》 甚至就像《四大名著》 很多人是覺得會 沒有耐心讀下來 文學又不是個任務 是吧 必須完成這個作業 如果一定說 要讓我提一點忠告的話 我們年輕的時候 還是應該耐下心來 去讀那麼幾本 比較累人的書 人類經典 就是說那個重要的 不是爽門 您七八歲就開始讀 《戰爭與和平》 對 這不是我有什麼了不起 因爲我們那時候 沒別的書 也沒別的玩 正好我就有 《戰爭與和平》 說老實話 基本沒讀懂 但你要是年輕的時候 就有過這個經驗 啃過《戰爭與和平》 你不怕長句子 看長句子真的是 我覺得是文學的一個門檻 有時候這不是句子問題 這有時候是說 我們由此有了一個 複雜地想問題的能力 或者去認知 問題的複雜性的能力 還就得年輕時候 去打這個底子 否則的話 你一直在看爽門 一直在爽 到了一定時候 你忽然說 我想複雜一點 那你可能真的 已經沒有那個耐心了 我現在就會面臨這個問題 看了很多東西 會讓你閾值變高 像您說的爽文 爽文看多了 很難再耐心下來 我不是反對爽文 我也愛看 一個人的精神生活 或者是一個人的閱讀生活 有時候我們不必搞出 那麼多的三六九等 明明咱愛看爽文 我們非得去教育別人 說你爲什麼不看 《戰爭與和平》 但是如果我們每一個人 是一個對自己 有要求的人 對自己有要求 不是說我要成爲 更好的 更成功的 起碼我覺得 我要成爲一個 更寬闊的人 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是吧 當然是 很難培養的是吧 就是一個人又能讀 《戰爭與和平》 又能看爽文 那我覺得生活 不是更美好 在我們的生命中 文學到底扮演着 什麼樣的角色 我想它是生命裏的春雨 雨後我們會有 更廣闊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