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寫過最孤獨的文字可能不是《江雪》

我想柳宗元寫過的最孤獨的文字 除了千萬孤獨的江雪 還有就是初中要求全文背誦的那一篇 《小石潭記》 江雪是一個人的孤獨 孤舟縮籬翁獨吊喊江雪 相較之下《小石潭記》又太熱鬧了 水裏有魚 潭中魚可白許頭 岸上有人 同遊者 五五陵 公谷 與地宗學 利而從者 催逝二小生 約樹脊 約鳳衣 可潭中魚可白許頭 對應的是 皆若空遊無所依 擁有這麼多同行者陪伴柳宗元 身在人群裏 卻依然感覺到了孤獨 潛到一遍還不夠 他用了三個詞來形容 寂寥無人 悽神含骨 巧創遊歲 一個人的內心世界 要何其痛苦 纔會在寫了千萬孤獨 那一首江雪的泳舟 又寫下了寒季徹骨的小石潭記 事實上 小石潭記並不能孤立來看 柳宗元當時被貶到泳舟十年 寫過八篇非常著名的遊記 統稱爲泳舟八記 被認爲代表了唐代散文最高的水平 同時他也是唐代 第一個花大量筆墨 書寫山水遊記的文人 小石潭記是裏面的第四篇 從時間來看 柳宗元分兩批創作 分別創作於809年和812年 從空間上看呢 他是按照遊玩的路線寫的 沿河四年 他一路遊覽了西山古母潭 古母潭西小丘 最後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 發現了小石潭 有了小石潭記 柳宗元哪裏來的雅興 答案要追溯到第一篇 史德西山雁遊記 裏面第一句話就解釋了 自渝爲渡人 居市舟 橫墜歷 自從我成了罪人 來到這個泳舟 我沒有一刻不感到墜歷 所以呢 我試圖用遊山玩水來安慰自己 什麼叫做墜歷 我們來拆開祖詞 墜是墜墜不安 歷是不寒而慄 是什麼讓柳宗元害怕到如此地步 一定不是貶官這麼簡單 讓我們回到他被貶的起點 805年柳宗元33歲 他先是被貶爲邵州刺史 相當於市長市委書記一類 但是還沒到任 在復任的途中 又被加貶爲了泳州司馬 全稱是泳州司馬原外志同政員 這下連編制都沒了 而僅僅在這一年的年初 他還是朝廷改革派的領軍人物 前途一片光明 他21歲就進市集地 從25歲到32歲 僅用了短短的7年 就成功進入到了國家權力的核心層 他和王丕 王淑文 劉雨昕等10個人 開啓了泳政革新 試圖扭轉整個大唐自安室之亂以來的頹勢 但不久發生了政變 改革失敗 劉宗元被貶爲泳州司馬 劉雨昕被貶爲朗州司馬 一時間司馬遍地 所以泳政革新又叫二王八司馬事件 泳政革新一共才100多天 可是很多人卻爲此付出了一生的代價 不止這二王八司馬 更有他們的朋友 家人 後代 二王裏的王淑文 被貶的第二年就慘遭殺害 王丕 在貶所病死 劉宗元呢 好不容易在泳州安頓下來 結果第二年 他的母親病逝 第四年 女兒夭折 因爲有罪在身 沒有朝廷的許可 不能離開泳州半步 他作爲家中獨子 連護送靈鷲回家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他哪裏是怕自己不好過 他怕的是牽連太多 我本想拯救蒼生 可無數的蒼生 卻爲我而死 葉佳雲教授曾經講 說劉宗元有一顆山水寂寞心 他筆下的一切景物 都是他情緒的外化 寫得越是冷靜剋制 其中隱藏的痛苦就越深 我們帶着這樣一種銳利 再去感受小石檀記 會發現他字字不提孤獨 卻字字孤獨不已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 隔黃竹聞水聲 你還記得你在什麼樣的情形下走路 會一步一步的數步數嗎 就像人無聊了會數星星 失眠的時候會數羊 在心理學上講 下意識的秩序行爲 恰恰會反映內心極度的焦慮 混亂和充滿不安全感 突然一陣清脆悅耳的水流聲 讓劉宗元生起了一絲期待 什麼是如鳴佩還呢 意思就是像君子身上戴的玉佩 碰撞在一起的聲音一樣 於是他伐竹取稻 下箭小檀水遊清漣 這次小檀給人的感受都太美好了 但是馬上 他發現通往小檀的路 是那麼的崎嶇不平 泉石已爲底 近岸卷石底已出 爲池爲羽爲堪爲檐 青樹翠曼蒙落搖墜 參差披浮 這池與堪檐 各種形態的暗礁 以及纏繞不清的藤蔓枝芽 就是他通往那個至清之境 一路的困局和危機 也許是想到自己 劉宗元不禁低下了頭 已是乾坤大 有臉草莫清 這時候他看到 潭中魚可白許頭 皆若空遊無所依 這個劇在網上很火 因爲好多人拍到了 同樣清澈的同款畫面 離開課本多年後 我才終於理解了這句話 原來當水達到 至清之境的時候 魚漂游其中 就像漂浮在空中 但是爲了這個清字 魚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皆若空遊無所依 魚漸漸沒有了依靠 七九三年 劉宗元金榜題名 但不久之後父親去世 七九九年 他的妻子楊氏病逝 七零五年 他帶着七尋老母 和五歲的女兒來到永州 短短四年 他們也先後離開了 而接下來的十幾年裏 他又陸續失去了 姐姐 姐夫 外甥 這些都是他給 失去的親友 寫的墓誌銘和記本 小詩談記 結尾不是提到 立而從者 催逝二小生 曰樹極 曰鳳衣 僅考證這兩個年輕人 大概就是劉宗元 大姐和大姐夫催減的孩子 多年後 他們一定也會慶幸 和彼此有過一段 同遊的時光吧 日光下徹 影步時尚 已然不動 觸而遠視 往來兮乎 似與遊者相樂 這個四字很妙 劉宗元終究沒法做到 和自然界裏的魚一樣 無憂無慮 無牽無掛 談兮難而望 陋折舌形 明滅可見 其暗示犬牙滋護 不可知其緣 他給小譚的終點 畫下了三個形容詞 最終引出了那一句 原來有這樣一種孤獨 是沒有辦法被人群稀釋的 這個世界越是擁擠 而我的孤獨就越是清晰 人大概會在一次次失去中 不斷強化這樣一種感受 通篇讀完 你會發現 劉宗元從始至終 都沒讓自己真正的 靠近過這一往潭水 而是始終保持 做一個觀望者 他貪戀這一方 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又怕自己陷入一種 虛幻的安慰裏 他既嚮往潭的清澈 又怕它太過於清澈 趁着這世界越發污濁 於是就讓風景成爲風景 倘若還能聊一樁點 那千瘡百孔的生活 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