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這一生不過是場錯位的掙扎

你們僅可以叫我暴君 狂徒 可誰見過我在西安城牆下 望着被強拆的民房 夜裏偷偷補銀錢 誰又知我捧着父皇罵我 禽獸不如的詔書 把嘴脣咬出了血 我是朱元璋的次子 是大明第一任秦王 卻忠其一生 都在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最後發現 連自己都討厭自己 源至正十六年 一應三百五十六年 我出生在應天軍營 父親剛打下急進 正忙着清點戰利品 聽說添了個兒子 只隨口賜名爽 說像塊硬木頭 能扛事 那時打個珠標 已經會走路了 父親總把他抱在膝頭交認字 我只能在旁邊玩一把 原來同爲皇子 分量從出生就不同 洪武三年 一應三百七十年 我被封爲秦王 封地在陝西 那年我十二歲 父親摸着我的頭說 陝西是漢唐龍興之地 你去了 要學做個鐵打的藩王 替我看住西北大門 我望着他釘腳的霜 鑽剪了拳頭霜沉寂下了 可心裏卻發慌 我連長安城的樣子都沒見過 洪武十一年 一應三百七十八年 我正式就藩西安 出發時 父親派了三萬禁軍護送 還賜了金策金寶 可我知道 真正的禮物 是兩門親事 正妃是長玉春的長女 側妃是闊闊鐵木 王寶寶的妹妹觀音爐 一個是功臣之女 一個是嫡求之妹 父親的棋盤擺得明明白白 我不過十枚棋子 剛到西安那幾年 我確實荒唐過 賢秦王府破舊 就下令拆了周圍民房擴建 見有名女貌美 就強納入府 廚子做的菜鹹了 竟拔劍要殺她 寧實禮諧我在國多不法 這些事我認 可誰又知 長妃仗着孃家勢力 在府裏說一不二 觀音爐整天對着北方哭 我看着就心煩 父親派來的府官 眼睛瞪得像銅鈴 動不動就往南京滴迷寶 我鄉頭被困住的野獸 只能用胡腦發泄悶氣 洪五十二年 殷三百七十九年 大哥朱彪突然來西安 他沒進王府 先去看了被我拆的民房 又去軍營查了賬目 最後在城樓上堵住我 二弟你看看底下的百姓 他指着城牆下 全縮的流民 聲音發顫 已拆了他們的家 搶了他們的女兒 他們現在連冬天都熬不過去 你於心何忍 我耿着脖子頂嘴 我是秦王 休做王府怎麼了 啪的一聲 他甩了我一巴掌 那是大哥第一次打我 我忙了 父親讓你做藩王 是讓你護民 不是害民 他紅着眼紅 你看看這城牆 每塊磚都沾着百姓的血 你配坐這個位置嗎 那天晚上 我在城樓上坐了一夜 想起小時候大哥總 把父親賞的點心偷偷塞給我 想起他教我寫人字時說 心裏裝着別人 纔算個人 天亮時 我下令停止擴建王府 把強強的民女送回家 還親自去廚子家賠罪 他嚇得跪在地上磕頭 我卻比他更難堪 從那以後 我學着做事 組織軍民修復了 被戰火毀壞的西安城牆 把土城包上青磚 周長擴到三十六里 疏通了綠色的龍首渠 讓萬畝良田重新灌溉 在陝北開墾荒地 讓流民有田種 紅五十五年 陰三百八十二年 西安府奏報歲人年風 百姓安樂 父親收到奏摺 難得在朝堂上說了句 吾爾爽知錯能改可造 我拿着那份奏報 手都在抖 原來我也能讓父親滿意 陝西地處邊陲 蒙古人三天兩頭南下騷擾 我知道光靠人證不夠 還得有硬拳頭 紅五二十二年 一千三百八十九年 蒙古太尉乃爾布花率軍 逼近延安 我不等朝廷下令 親率三萬騎兵迎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指揮大戰 手心裏全是汗 傅友德將軍在旁邊說 王爺 蒙古人怕拼狠的 您往前衝 士兵們就趕跟 我拔出佩劍 第一個衝過戰壕 馬蹄踏過雪地 劍起的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 可心裏確然着一團火 那一戰 我們斬殺蒙古兵三千 俘虜牛羊萬頭 乃爾布花僅帶數十人逃脫 回西安時 百姓嚴謹跪拜 喊着秦王千歲 我突然懂了 父親說的藩王責任 原來被人需要的感覺 比拆房槍與他是多了 可蒙古人的威脅像影子 洪武二十四年 一千三百九十一年 我巡視寧夏 見邊防軍衣不避體 就把王府的布匹 糧食都運去軍營 有個老兵握着我的手說 王爺 我們不怕死 就怕凍餓而死 沒法報效朝廷 我當即上書南京 請求增撥邊降 改良軍衣 父親批覆準 可轉頭就罵我 私贊王府財物 施藩王體統 那年冬天 大哥朱鑣來陝西 考察遷都事宜 我倆在西安府衙喝酒 他看着我手上的洞窗 嘆道 二弟 辛苦你了 我笑着灌了杯酒 大哥在南京操持國事 才更辛苦 可心裏清楚 他是太子 我是藩王 在辛苦 也只能守好這邊土 大哥回去後沒多久 就傳來病重的消息 我想回南京探望 父親卻下旨邊境緊要 不許擅離 等大哥薨逝的消息 傳到西安 我正在城樓上巡視 一跤從臺階上摔下來 額頭磕出個大口子 原來連爲兄長送終 都由不得自己 洪武二十八年 一千三百九十五年 我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 後來越來越重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 兼憂思過度 躺在病榻上 我總想起 剛到西安的日子 想起被我傷害過的百姓 想起大哥的巴掌 想起北境的風沙 有天夜裏 三個侍女端來湯藥 我喝了一口 覺得味道不對 剛想問 就渾身抽搐起來 彌留之際 我看見他們跪在地上哭 王爺 我們也是被逼的 您平日裏太狠了 我想笑 卻吐不出一個字 原來我終究 沒活成大哥那樣的人 連死都帶着報應的味道 明史記載我轟 刺食約敏 敏是憐憫的意思 父親大概也覺得我可憐吧 可他不知道 我在西安這些年 修了多少水利 啃了多少荒地 打退了多少蒙古兵 他只記得我拆過民房 搶過民女 罵我禽獸不如 我死後 葬在西安城南的紅古園 墓前的石人石馬都很氣派 可陪葬的只有幾件舊鎧甲 那是我北征時穿的 上面還粘着蒙古草原的紗 我這一生 像陝西的黃土高坡 溝河縱橫 荒唐過也實幹過 傷害過別人 也被命運捉弄 身爲朱元璋的兒子 我總想着證明自己 卻忘了先學做人 想做個鐵打的藩王 卻在權力的漩渦裏迷失 或許我本就不該生在帝王家 若只是個普通人 或許能在西安種幾畝地 看夕陽落城牆 不必揹負秦王的枷鎖 不必被父親罵做禽獸 可人生沒有如果 我留下的是西安城牆上的磚 是龍首曲裏的水 是西北邊境暫時的安寧 這些總比荒唐二字 更像個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