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深處是成全:張愛玲《半生緣》有聲小說上 P5 - 五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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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星期日,是士君在南京的最後一天。
他母親輕輕地跟他說了一聲,
你今天可要去看看爸爸。
士君很不願意到他父親的小公館裡去,
他母親又何嘗願意他去。
但是他覺得他有一年光景沒回家來了。
這一次回來,既然親友們都知道他回來了,
如果不到父親那裡去一趟,
無論如何是有點缺利。
士君也知道,去總得去一趟的。
不過他總喜歡拖延到最後一刻。
這一天,他撿上午他父親還沒出門的時候,
到小公館裡去。
那邊的氣派比他們這邊大得多,
用著兩個男當差的。
來開門的一個僕人是新來的,
不認識他。
士君道,老爺起來了沒有?
那人有點遲疑地向他打亮著。
道,我去看看去。
您貴姓?
士君道。
你就說,老公館裡二少爺來了。
那人讓他到客廳裡坐下,自取通報。
客廳裡全堂紅木傢俱。
士君的父親是很喜歡附庸風雅的。
高機上、調機上、茶機上,
到處擺著古董瓷器,
使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怕打碎了值錢的東西。
士君別的都不注意。
桌上有一支託盤,
裡面散放著幾張來客的名片和請帖。
士君道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看,
有一張粉紅色的結婚請帖,
請的是沈孝彤先生夫人。
可見在他父親來往的這一個圈子裡面,
人家都拿他這位姨太太當太太看待了。
孝彤大約還沒有起身,
士君獨自坐在客廳裡等著。
早晨的陽光照進來,
照在他所坐的沙發上。
沙發上蒙著的白布套子已經相當舊了,
可是倒洗得乾乾淨淨的。
顯然的,這裡的主婦是一個勤儉持家的人物。
她這時候正上小菜場買了菜回來,
背後跟著一個女傭,
帶她拎著籃子。
她自己手裡提著一杆秤,
走過客堂門口,
向裡面張了一張。
笑道,
喲,二少爺來了。
幾時回南京來的?
士君向來不叫她什麼的,
只向她起了一起身,
正著臉色的。
剛回來沒兩天,
這一太太已經是個半老徐娘了。
從前雖是風塵中人,
現在卻打扮得非常老實,
梳著頭,
穿著件半舊黑毛革旗袍,
臉上也只淡淡地鋪了點粉。
她如果是一個妖艷的盪婦,
士君倒又覺得心平氣和些。
而她是這樣的一個典型的家庭主婦,
完全把士君的母親的地位取而代之。
所以她每次看見他,
總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她見了他,
總是滿敷衍,
但是於客氣中並不識他的身份。
她回過頭去叫道,
李生,
怎麼不給二少爺倒茶?
李生在外面答道,
在這兒倒呢。
她又向士君點點頭笑道,
你坐會兒,
爸爸就下來了。
小三,
你來叫哥哥。
她的第三個孩子正背著書包下樓來。
她招手把他叫過來,
道,
那孩子跟士君的侄兒差不多大。
士君笑道,
你幾歲了?
姨太太笑道,
二哥問你話呢?
說呀。
士君笑道,
我記得他有點結巴。
姨太太笑道,
那是他哥哥,
他是第三個。
上次你看見他,
還抱在手裡呢。
士君道,
小孩子長得真快。
姨太太道,
可不是。
姨太太隨即牽著孩子的手走出去了,
遠遠地可以聽見她在那裡叫喊著,
叫她送小少爺到學堂去,
馬上就回來,
老爺要坐呢。
她知道他們父子會談的時間不會長的,
也不會有什麼心腹話,
但她還是防範得很周到。
自己雖然走開了,
卻把她母親調遣了來,
在堂屋裡坐鎮著。
這老太太一直跟著女兒過活,
她女兒現在雖然徹頭徹尾經過改造,
成為一個標準的人家人了,
這母親的前婆氣息依舊非常濃厚。
士君看見她比看見姨太太還要討厭,
她大約心裡也有點數,
所以並沒有走來和她招呼,
只聽見她在堂屋裡悉悉疏疏坐下來,
和一個小女孩說,
小四呀,來,外婆教你疊錫箔,
這樣一折,再這樣一折,
只折得元寶和定子投入籃中的聲都聽得見,
這邊客室裡的談話,
她當然可以聽見,
她年紀雖大,耳朵大概還好,
這裡的伏兵剛剛佈置好,
樓梯上一聲熟悉的和喊,
士君的父親下樓來了,
父親那一聲咳嗽雖然聽上去很熟悉,
父親本人卻有點陌生,
沈孝彤背著手奪了進來,
士君站起來叫了聲,
爸爸,孝彤向他點點頭道,
你坐,你幾時回來的?
士君道,前天回來的,
孝彤道,這一項謠言很多呀,
你在上海可聽見什麼消息?
然後便大談其時局,
士君對於她的見解一點也不佩服,
她只是一個舊式商人,
她那些議論都是從別的生意人那裡聽來的,
再不然就是報上看來的一鱗半爪,
孝彤把國家大事一一分析過之後,
稍稍沉默了一會兒,
她一直也沒朝士君臉上看過,
但是這時候忽然說道,
你怎麼曬得這樣黑?
士君笑道,
大概就是我回來這兩天天天出去爬山,曬的,
孝彤道,你這次來是告假回來的?
士君道,沒有告假,
這一次雙十節放假,
剛巧連著星期六星期日有好幾天工夫,
孝彤從來不大問她關於她的職業,
因為父子間曾經鬧得非常決裂,
就為了她的職業問題,
所以說到這裡,
孝彤便感到一種禁忌似的,
馬上調轉話鋒道,
大舅公死了,
你知道不知道,
士君本來要說我聽見媽說的,
臨時卻改成我聽見說的,
他們親戚裡面有幾個僅存的老長輩,
孝彤對他們十分敬畏,
過年的時候,
她到這幾家人家拜年,
孝彤總是和士君的母親一同去的,
雖然他們夫婦平時簡直不見面,
這樣立影雙雙的一同出去,
當然更是絕對沒有的事了,
現在這幾個長輩一個個都去世了,
只剩下這一個大舅公,
現在也死了,
從此孝彤再也不會和太太一同出去拜年了,
孝彤說起了大舅公這次中風的經過,
說,真快,
孝彤自己也有很嚴重的血壓高的毛病,
提起大舅公,
不免聯想到自己身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
便道,
從前劉醫生替我開的一張方子,
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趕明兒倒要找出來,
去買點來吃吃,
士君道,
爸爸為什麼不再找劉醫生看看呢,
孝彤向來有點會急技醫,
便推託得到,
這人也不知還在南京不在,
士君道,
在,
這次小劍出疹子就是他看的,
孝彤道,
哦,
小劍出疹子,
士君心裡想,
同是住在南京的人,
這些事他倒要問我這個從上海來的人,
可見他和家裡隔膜得一般了,
孝彤道,
小劍這孩子,
老是生病,
也不知養得大養不大,
我看見他,
就想起你哥哥,
你哥哥死了,
倒已經有五年了,
說著,
忽然淌下眼淚來,
士君道覺得非常愕然,
他這次回來,
看見母親有點顛三倒四,
他想著母親是老了,
現在父親又向他流眼淚,
這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也是因為年老的緣故嗎,
哥哥死了已經五年了,
剛死那時候,
父親也沒有這樣啼死縱橫,
怎麼五年之後的今天,
倒又這樣傷感起來了呢,
或者是覺得自己老了,
哥哥死了,
使他失掉一條臂膀,
第二個兒子又不肯和他合作,
他這時候想念死者,
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種無可奈何的懷念,
士君不作聲,
在這一剎那間,
他想起無數的事情,
想起他父親是怎樣對待他母親的,
而母親的痛苦,
又使自己的童年照上一層陰影,
他想起這一切,
是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來,
姨太太在樓上高聲叫道,
張媽,請老爺聽電話,
嘴裡喊的是張媽,
實際上就是直接地喊老爺,
他這一聲喊,
倒提醒了士君,
他大可不必帶他父親難過,
他父親自有一個溫暖的家庭,
孝彤站起身來帶要上樓去聽電話,
士君便道,
爸爸我走了,
我還有點事,
孝彤頓了一頓,
道,
好,
你走吧,
士君跟在父親後面一同走出去,
姨太太的母親向他笑道,
二少爺,
怎麼倒要走了,
不在這兒吃飯呀,
孝彤很不耐煩的道,
走到樓梯口,
他轉身向士君點點頭,
自上樓去了,
士君便走了,
回到家裡,
他母親問他,
爸爸跟你說了些什麼,
士君只說,
說起大舅公來,
說他也是血壓高的毛病,
爸爸自己好像也有點害怕,
沈太太道,
是啊,
你爸爸那毛病,
就怕中風,
不是我咒他的話,
我老是擔心你再不回來,
恐怕都要看不見他了,
士君心裡想著,
父親一定也是這樣想,
所以剛才那樣傷感,
這一次回南京來,
因為有書會在一起,
母親一直沒有機會向他搪眼抹淚的,
想不到,
父親卻對他哭了,
他問他母親,
這一項家用怎麼樣,
沈太太道,
這一項倒還好,
總是按月叫人送來,
不過,
你別說我心腸狠,
我老這麼想著,
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
可怎麼辦,
他的錢都捏在那個女人手裡,
士君道,
那,
爸爸總會有一個安排的,
他總也防著有這樣的一天,
沈太太苦笑道,
可是到那時候,
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東西都在別人手裡,
連他這個人,
我們要見一面都難了,
我不見得像秦雪梅吊銷似的跑了去,
士君也知道,
他母親這並不是過濾,
親戚間常常有這種事件發生,
老爺死在姨太太那裡,
太太這方面要把屍首擡回來,
那邊不讓抬,
鬧得滿天星動,
結果大公館裡只好另外佈置一個靈堂,
沒有棺材,
也照樣置喪,
這還是小事,
將來這息產的問題,
實在是一樁頭痛的事,
但願他那時候,
已經有這能力可以養活他母親,
嫂嫂和侄兒,
那就不必去跟人家爭家產了,
他雖然有這份心,
卻不願拿空話去安慰他母親,
所以只機械地勸慰了幾句,
說,
我們不要杞人憂天,
沈太太因為這是她最後一天在家裡,
也願意大家歡歡喜喜的,
所以也就不提這些了,
他今天晚車走,
白天又陪著淑惠去逛了兩處地方,
下午回家提早吃晚飯,
大少奶奶抱著小劍笑道,
纔跟二叔混熟了,
倒又要走了,
下次二叔再回來,
又要認生了,
沈太太想道,
再回來,
又要隔個一年半載,
孩子可不是又要認生了,
她這樣想著,
眼圈變紅了,
勉強笑道,
小劍,
跟二叔到上海去吧,
去不去啊?
大少奶奶也道,
上海好,
跟二叔去吧,
問得緊了,
小劍只是向大少奶奶懷裡鑽,
大少奶奶笑道,
沒出息,
還是要嗎?
世君和淑惠這次來的時候沒帶多少行李,
去的時候卻是滿載而歸,
除了照例的水果,
點心,
沈太太又買了兩隻桂花鴨子給他們帶去,
那正是桂花鴨子上市的季節,
此外,
還有一大箱藥品,
是她逼著世君打針服用的,
她本來一定要送他們上車站,
被世君攔住了,
家裡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門口送他們上車,
沈太太笑嘻嘻地直擦眼淚,
叫世君一到就來信,
一上火車,
世君陡然覺得輕鬆起來,
他們買了兩份上海的報紙,
躺在鋪上看著,
火車開了,
轟隆轟隆離開了南京,
那古城的燈火漸漸遠了,
人家說時代的列車,
比譬得實在有道理,
火車的行駛的確像是轟轟烈烈通過一個時代,
世君的家裡那種舊時代的空氣,
那些悲劇性的人物,
那些恨海難填的事情都被丟在後面了,
火車轟隆轟隆向黑暗中馳去,
舒惠睡的是上面一個舖位,
世君躺在下面,
看見舒惠的一隻腳懸在舖位的邊緣上,
皮鞋底上糊著一層黃泥,
邊上還鑲著一圈毛騷騷的草屑,
所謂遊姬就是這樣的吧,
世君自問實在不是一個良好的遊伴,
這一次回南京來,
也不知為什麼,
總是這樣心不定,
無論做什麼事,
都是匆匆的,
只求趕緊脫身,
彷彿他另外有一個約會似的,
第二天一早到上海,
世君說,
直接到廠裡去吧,
他想早一點去,
可以早一點看見曼珍,
不必等到吃飯的時候,
舒惠道,
行李怎樣呢?
世君道,
先帶了去,
放在你辦公室裡好了,
他幫著送行李到舒惠的辦公室裡,
正好看見曼珍,
舒惠道,
別的都沒關係,
就是這兩隻鴨子,
遊汪汪的,
簡直沒處放,
我看還是得送回去,
我跑一趟好了,
你先去吧,
世君獨自乘公共汽車到廠裡去,
下了車,
看看錶才八點不到,
曼珍一定還沒來,
他靜在車站上徘徊著,
時間本來還太早,
他也知道曼珍一時也不會來,
但是等人心焦,
而且計算著時間,
舒惠也許到就要來了,
如果下一輛公共汽車裡面有舒惠,
跳下車來,
卻看見他這個早來三刻鐘的人還在這裡,
豈不覺得奇怪嗎?
他這樣一想,
便覺得芒刺在背,
立即調轉身來向工廠走去,
這公共汽車站附近有一個水果攤子,
世君剛纔在火車上吃過好幾支橘子,
家裡給他們帶的水果吃都吃不了,
但是他走過這水果攤,
卻又停下來,
買了兩支橘子,
馬上包出來,
站在那裡緩緩地吃著,
兩支橘子吃完了,
他覺得這地方實在不能再逗留下去了,
舒惠隨時就要來了,
而且,
曼珍怎麼會這時候還不來,
不要是老早來了,
已經在辦公室裡了,
她倒在這裡傻等,
這一種設想雖然極不盡情理,
卻使她立刻向工廠走去,
並且這一次走得非常快,
半路上忽然聽見有人在後面喊,
她一回頭,
卻是曼珍,
她一隻手撩著被風吹亂的頭髮,
在清晨的陽光中笑嘻嘻地向這邊走來,
一看見她,
馬上覺得心裡敞亮起來了,
她笑道,
回來了,
詩君道,
回來了,
這也沒有什麼可笑,
但是兩人不約而同地都笑了起來,
曼珍又道,
詩君道,
唉,
剛下火車,
她沒有告訴他她是在那裡等他,
曼珍很注意地向他臉上看著,
詩君有點侷促地摸摸自己的臉,
笑道,
在火車上馬馬虎虎洗的臉,
也不知道洗乾淨了沒有,
曼珍笑道,
不是的,
她又向他打亮了一下,
笑道,
你倒還是那樣子,
我老覺得好像你回去一趟,
就會換了個樣子似的,
詩君笑道,
去這麼幾天工夫,
就會變了個樣子嗎?
然而她自己也覺得她不止去了幾天工夫,
而且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
曼珍道,
你母親好嗎?
家裡都好,
詩君道,
都好,
曼珍道,
他們看見你的箱子有沒有說什麼?
詩君笑道,
沒說什麼,
曼珍笑道,
沒說你理箱子理得好,
詩君笑道,
沒有,
一面走著,
一面說著話,
詩君忽然站住了,
曼珍,
曼珍見她彷彿很為難的樣子,
便道,
怎麼,
詩君卻又不作聲了,
並且又繼續往前走,
一連串的各種災難在她腦子裡一閃,
她家裡出了什麼事了,
她又辭職不幹了,
家裡給她訂了婚了,
她愛上了一個什麼人了,
或者是從前的一個女朋友,
這次回去又碰見了,
她又問了聲怎麼,
她說,
沒什麼,
她便漠然了,
詩君道,
我沒帶雨衣去,
剛巧倒又碰見下雨,
曼珍道,
南京下雨的嗎,
這兒倒沒下,
詩君道,
不過還好,
只下了一晚上,
反正我們出去玩總是在白天,
不過我們晚上也出去的,
下雨那天也出去的,
她發現自己有點語無倫次,
就突然停止了,
曼珍倒真有點著急起來了,
望著她笑道,
你怎麼了,
詩君道,
沒什麼,
曼珍,
我有話跟你說,
曼珍道,
你說呀,
詩君道,
我有好些話跟你說,
其實她等於已經說了,
她也已經聽見了,
她臉上完全是靜止的,
但是她看得出來,
她是非常快樂,
這世界上突然照耀著一種光,
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晰,
確切,
她有生以來,
從來沒有像這樣覺得心地清楚,
好像考試的時候,
坐下來一看題目,
答案全是她知道的,
心裡是那樣的興奮,
而又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曼珍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
她微笑著叫了聲,
陳先生早,
是廠裡的經理先生,
在他們身邊走過,
他們已經來到工廠的大門口了,
曼珍很急促地向詩君道,
我今天來晚了,
你也晚了,
待會兒見,
她匆匆跑進去,
跑上樓去了,
詩君當然是快樂的,
但是經過一上午的反覆思索,
她的自信心漸漸消失了,
她懊悔剛才沒有能夠把話說得明白一點,
可以得到一個比較明白的答覆,
她一直總以為曼珍跟她很好,
但是她對他表示好感的地方,
現在一樣一樣想起來,
都覺得不足為憑,
或者是出於友誼,
或者僅僅是她的天真,
吃飯的時候,
又是三個人在一起,
曼珍仍舊照常說說笑笑,
若無其事的樣子,
照詩君的想法,
即使她是不愛她的,
她今天早上曾經對他做過那樣的表示,
她也應當有一點反應,
有點窘,
有點僵,
她不知道女人在這種時候是一種什麼態度,
但總之不會完全若無其事的吧,
如果她是愛他的話,
那她的鎮靜功夫更可驚了,
女人有時候冷靜起來,
簡直是沒有人性的,
而且真會演戲,
恐怕每一個女人都是一個女戲子,
從飯館子出來,
舒惠到胭脂店去買一包香煙,
詩君和曼珍站在稍遠的地方等著她,
詩君便向她說,
曼珍,早上我說的話太不清楚了,
然而她一時之間也無法說得更清楚些,
她低著頭望著秋陽中的他們兩人的影子,
馬路邊上有許多落葉,
她用腳尖撥了撥,
撿一片最大的焦黃的葉子,
一腳把它踏破了,
呱吱一聲響,
曼珍也避免向她看,
她望望舒惠的背影,
道,待會兒再說吧,
待會兒你上我家裡來,
那天晚上她上她家裡來,
她下了班還有點事情,
到一個地方去教書,
六點到七點,
晚飯後還要到另一個地方去,
也是給兩個孩子補書,
她每天的節目視君是很熟悉的,
她只能在吃晚飯的時候到她那裡去,
或者可以說到幾句話,
她扣準的時候,
七點十分在顧家後門口慶靈,
顧家現在把樓下的房子租出去了,
所以是一個房客的老媽子來開門,
這女傭正在做菜,
大烹小割忙得烏煙瘴氣,
只向樓上喊了一聲,
顧太太,你們有客來,
便讓視君獨自上樓去,
視君自從上次帶朋友來看房子,
來過一次,
以後也沒再來過,
因為他們家裡人多,
一來了客,
那種肅靜迴避的情形,
使她心裡很覺得不安,
尤其是那些孩子們,
孩子們天性是好動的,
乒乒乓乓,沒有一刻安靜,
怎麼能夠那樣鴉雀無聲,
這一天,視君在樓梯上,
就聽見他們在樓上大說大笑的,
一個大些的孩子赤道,
吵死人了,人家這做功課呢,
她面前的桌子上亂攤著書本,
尺和三腳板,
曼珍的祖母手裡拿著一把筷子,
把她的東西推到一邊去,
道,喂,可以收攤子了,
要騰出地方來擺碗筷,
那孩子只管坐她的幾何三腳,
頭也不抬,
曼珍的祖母一回頭,
倒看見了視君,
忙笑道,
喲,來客了,
視君笑道,
她走進房去,
看見曼珍的母親正在替孩子們剪頭髮,
她又向她點頭招呼,
道,伯母,曼珍回來了沒有?
顧太太笑道,
她就要回來了,
你坐,我來倒茶,
視君連聲說不敢當,
顧太太放下剪刀去倒茶,
一個孩子卻叫了起來,
顧太太道,
頭髮渣子掉了裡頭去了,
她把她的衣領一把拎起來,
翻過來,
就著燈光仔細膽服了一陣,
顧老太太拿了支掃帚來,
道,你看這一地的頭髮,
顧太太忙接過掃帚,
笑道,
我來我來,
這真叫客來掃地了,
顧老太太道,
可別掃了人家一腳的頭髮,
讓沈先生上那邊坐吧,
顧太太便去把燈開了,
把視君讓到隔壁房間裡去,
她站在門口,
擬在掃帚柄上,
含笑問她,
這一向忙吧,
含喧了幾句便道,
今天在我們這兒吃飯,
沒什麼吃的,
不跟你客氣,
視君剛趕著吃飯的時候,
跑到人家這兒來,
正有點不好意思,
但也沒辦法,
顧太太隨即下樓去做飯去了,
臨時要添菜,
又有一番忙碌,
視君獨自站在窗前,
向巷堂裡看看,
不看見曼珍回來,
她知道曼珍是住在這間房裡的,
但是房間裡全是別人的東西,
她母親的針線籃,
眼鏡匣子,
小孩穿的籃球鞋之類,
牆上掛著她父親的放大照片,
有一張牀上
擱著她的一件絨線衫,
那想必是她的牀了,
她這房間等於一個寄宿舍,
沒有什麼個性,
看來看去,
真正屬於她的東西
只有書架上的書,
有雜誌,
有小說,
有翻譯的小說,
也有她在學校裡
讀的教科書,
書籍脫落了的英文讀本,
士君逐一看過去,
有許多都是她沒有看過的,
但是她覺得
這都是她的書,
因為他們是她的,
曼珍回來了,
她走進來笑道,
你來了有一會兒了?
士君笑道,
沒有多少時候,
曼珍把手裡的皮包和書本放了下來,
今天他們兩人之間的空氣有點異樣,
她彷彿覺得
一舉一動都被人密切注意著,
她紅著臉走到穿衣鏡前面去理頭髮,
又將衣巾扯扯平,
道,
今天電車上真擠,
擠得人都走了樣了,
襪子也給踩髒了,
士君也來照鏡子,
笑道,
你看我上南京去了一趟,
是不是曬黑了?
她立在曼珍後面照鏡子,
立得太近了,
還沒看出來自己的臉是不是曬黑了,
道看見曼珍的臉是紅的,
曼珍敷衍地向她看了看,
道,
太陽曬了總是這樣,
先是紅的,
要過兩天才變黑呢,
她這樣一說,
士君方纔發現自己也是臉紅紅的,
曼珍俯身檢查她的襪子,
忽然阿呀了一聲道,
破了,
都是擠電車擠的,
真不上算,
她從抽屜裡另取出一雙襪子,
跑到隔壁房間裡去換,
把房門帶上了,
剩士君一個人在房裡,
她很是忐忑不安,
心裡想她是不是有一點不高興,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看,
剛抽出來,
曼珍道已經把門開了,
向她笑道,
來吃飯,
坐得滿滿的,
曼珍坐在士君斜對面,
士君覺得今天盡跟她一桌吃飯,
但是永遠有人在一起,
而且距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實在有點願意,
顧太太臨時添了一樣皮蛋炒雞蛋,
又派孩子去買了些燻魚醬肉,
把這幾樣菜都擁擠地放在士君的一方,
顧老太太在旁邊還是不時地囑咐著媳婦,
你撿點醬肉給她,
顧太太笑道,
我怕他們新派人不喜歡別人撿菜,
孩子們都一言不發,
吃得非常快,
呼嚕呼嚕一會兒就吃完了,
下桌子去了,
他們對士君始終有些敵意,
曼珍看見他們這神氣,
便想起從前她姐子的未婚夫張玉瑾到他們家裡來,
那時候曼珍自己只有十二三歲,
她看見玉瑾也非常討厭,
那一個年紀的小孩好像還是部落時代的野蠻人的心理,
家族觀念很強烈,
總認為人家是外來的侵略者,
跑來搶他們的姐姐,
破壞他們的家庭,
吃完飯,顧太太拿抹布來擦桌子,
向曼珍道,
你們還是到那邊坐吧,
曼珍向士君道,
還是上那邊去吧,
讓他們在這念書,
這邊的燈亮些,
曼珍先給士君倒了杯茶來,
才坐下,
她又把剛才換下的那雙絲襪拿起來,
把破的地方補起來,
士君道,
你不累嗎?
回來這麼一會兒工夫,
倒忙個不停,
曼珍道,
我要是哥在那兒不做,
我媽就給做了,
她也夠累的,
做飯洗衣裳,
什麼都是她,
士君道,
從前你們這兒有個小大姐,
現在不用了,
曼珍道,
你說阿寶嗎,
早已辭掉她了,
你看見她那時候,
她因為一時找不到事,
所以還在我們這兒幫忙,
她低著頭補襪子,
頭髮全都披到前面來,
後面露出一塊柔膩的脖子,
士君在房間裡奪來奪去,
走過她身邊,
很想俯下身來在她景象上吻一下,
但是她當然沒有這樣做,
她只摸摸她的頭髮,
曼珍彷彿不覺得似的,
依舊低著頭補襪子,
但是手裡拿著針,
也不知戳到哪裡去了,
一不小心就紮了手,
她也沒說什麼,
看看手指上凝著一顆小小的血珠子,
她在手帕上擦了擦,
士君老實看中,
道,
一會兒你又得出去了,
我也該走了吧,
她覺得非常失望,
她這樣忙,
簡直沒有機會跟他說話,
一直要等到禮拜六,
而今天才禮拜一,
這一個漫長的星期怎樣度過,
曼珍道,
你再坐一會兒,
等我走的時候一塊走,
士君忽然醒悟過來了,
便道,
我送你去,
你坐什麼車子,
曼珍道,
沒有多少路,
我常常走了去的,
他正把一根線頭送到嘴裡去咬斷它,
齒縫裡咬著一根絲線,
卻向士君微微一笑,
士君陡然又生出無窮的希望了,
曼珍立起來照照鏡子,
穿上一件大衣,
士君替他拿著書,
便一同走了出去,
走到巷堂裡,
曼珍又想起他姐子從前有時候和玉瑾出去散步,
也是在晚餐後,
曼珍和巷堂裡的小朋友們常常跟在他們後面鼓譟著,
定他們的梢,
他姐姐和玉瑾雖然不踩他們,
也不好意思獻出不悅的神器,
臉上總帶著一絲微笑,
他現在想起來,
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恕,
尤其因為他姐姐和玉瑾的一段姻緣後來終於沒有成功,
他們這種甜蜜的光陰並不久長,
真正沒有多少時候,
士君道,
今天早上我真高興,
曼珍笑道,
看你的樣子好像一直很不高興似的,
士君笑道,
那是後來,
後來我以為我誤會了你的意思,
曼珍也沒說什麼,
在半黑暗中只聽見他噗哧一笑,
士君直到這時候方纔放了心,
他握住他的手,
曼珍道,
你的手這樣冷,
你不覺得冷嗎?
士君道,
還好,
不冷,
曼珍道,
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冷了,
現在又冷了些,
他們這一段談話完全是煙幕作用,
在煙幕下,
他握著他的手,
兩人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經關了門,
對過有一個黃色的大月亮,
滴滴地懸在街頭,
完全像一盞街燈,
今天這月亮特別有人間味,
它彷彿是從蒼茫的人海中升起來的,
士君道,
我這人太不會說話了,
我要像舒惠那樣就好了,
曼珍道,
舒惠這人不壞,
不過有時候我簡直恨她,
因為她給你一種自卑心理,
士君笑道,
我承認我這種自卑心理,
也是我的一個缺點,
我的缺點實在太多了,
好處可是一點也沒有,
曼珍笑道,
是嗎?
士君道,
不過我現在又想,
也許我總有點好處,
不然,
你為什麼對我好呢?
曼珍只是笑,
半天方道,
你反正總是該說什麼就說什麼,
士君道,
你是說我這人假,
曼珍道,
說你會說話,
士君道,
我臨走那天,
你到我們那兒來,
後來舒惠的母親說,
真想不到,
士君這樣一個老實人,
倒把舒惠的女朋友給搶了去了,
曼珍笑道,
哦,
以後,
我再也不好意思上那兒去了,
士君笑道,
那我倒懊悔告訴你了,
曼珍道,
他是當著舒惠說的,
士君道,
不,
他是背地裡跟舒惠的父親在那兒說,
剛巧給我聽見了,
我覺得很可笑,
我總想著,
戀愛應當是很自然的事,
為什麼動不動就要像打仗似的,
什麼搶不搶,
我想舒惠是不會跟我搶的,
曼珍笑道,
你也不會跟她搶的,
是不是,
士君道頓了一頓,
方纔笑道,
我想有些女人,
也許喜歡人家為她打得頭破血流,
你跟她們兩樣的,
曼珍笑道,
這也不是打架的事,
幸而舒惠不喜歡我,
不然你就一聲不響,
走得遠遠的了,
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
說得士君無言可對,
剛才走過一個點著燈做夜市的水果攤子,
他把他的手放下了,
現在便又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他卻掙脫了手,
笑道,
就要到了,
他們窗戶裡也許看得見,
士君道,
那麼再往回走兩步,
他們又往回走,
士君道,
我要是知道你要我搶的話,
我怎麼著也要把你搶過來,
曼珍不由得噗哧一笑,
道,
有誰跟你搶呢,
士君道,
反正誰也不要想,
曼珍笑道,
你這個人,
我永遠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士君道,
將來你知道我是真傻,
你就要懊悔了,
曼珍道,
我是不會懊悔的,
除非你懊悔,
士君想吻他,
被他把臉一偏,
只吻到他的頭髮,
他覺得他在顫抖著,
他說,
你冷嗎,
他搖搖頭,
他把他的衣袖擼上一些,
看他的手錶,
士君道,
曼珍隔了一會兒方纔達到,
八點半,
時候已經到了,
士君立刻說道,
你快去吧,
我在這兒等你,
曼珍道,
那怎麼行,
你不能一直站在這兒,
站一個鐘頭,
士君道,
我找一個地方去坐一會兒,
剛才我們好像走過一個咖啡館,
曼珍道,
咖啡館倒是有一個,
不過太晚了,
你還是回去吧,
士君道,
你就別管了,快進去吧,
他只管催他走,
可忘了放掉他的手,
所以他走不了兩步路,
又被拉回來了,
兩人都笑起來了,
然後他走了,
急急地走去慶陵,
他那邊一慶陵,
士君不能不跑開了,
道旁的楊梧桐上
飄下一片大葉子,
像一隻鳥似的,
從他頭上掠過,
落在地下,
又是擦擦兩聲,
順地溜著,
士君慢慢走過去,
聽見一個人在那裡喊,
黃包車,黃包車,
從東頭喊到西頭,
也沒有應聲,
可知這條馬路
是相當荒涼的,
士君忽然想起來,
他所教的小學生說不定會生病,
不能上課了,
那麼他馬上就出來了,
在那裡找他,
於是他又走回來,
在路角上站了一會兒,
月亮漸漸高了,
月光照在地上,
遠處有一輛黃包車經過,
搖曳的車燈
吱吱呀呀響著,
使人想起更深夜靜的時候,
風吹著
鞦韆鎖的幽冷的聲音,
待會兒,無論如何
要吻他,
士君又向那邊走去,
尋找那個小咖啡館,
他回想到
鞦韆那些矛盾的地方,
他本來是一個很世故的人,
有時候
卻又顯得那樣天真,
有時候又那樣羞澀得過分,
他想到,
也許
只是因為他
非常喜歡我的緣故嗎,
他不禁
心驚搖搖起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
對一個姑娘表示他愛她,
他所愛的人剛巧也愛她,
這也是第一次,
他所愛的人
也愛她,
想必也是極普通的事情,
但是對於
身當其境的人,
卻好像是千載難逢的巧合,
士君常常聽見
人家說起某人怎樣怎樣
鬧戀愛,但是
不知道為什麼,
別人那些事情
從來不使他聯想到
他和曼珍,
他相信他和曼珍的事情
跟別人的都不一樣,
跟他自己一生中發生過的一切事情
也都不一樣,
街道轉了個彎,
便聽見音樂聲,
提琴奏著東歐色彩的舞曲,
順著音樂聲
找過去,
找到那小咖啡館,
裡面透出紅紅的燈光,
一個黃鬍子的老外國人
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
玻璃門盪來盪去,
送出一陣人聲
和溫暖的人氣,
士君在門外站著,
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
不可能走到人叢裡去,
他太快樂了,
太劇烈的快樂
與太劇烈的悲哀
是有相同之點的,
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
他只能夠在寒夜中
聽聽音樂,
今天一早就在公共汽車站上等他,
後來到他家裡去,
他還沒回來,
又在他房間裡等他,
現在倒又在這等他了,
從前他跟他說過,
在學校裡讀書的時候,
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
因為期待著星期日的到來,
他沒有知道
他和他最快樂的一段光陰
將在期望中度過,
而他們的星期日
永遠沒有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