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聽風八百遍，才只是人間》有聲書全集 P10 - 風箏 魯迅

風箏 魯迅 北京的冬季 地上還有積雪 灰黑色的禿樹 直壓岔于晴朗的天空中 而遠處 有一二風箏浮動 在我 是一種驚異和悲哀 故鄉的風箏時節 是春二月 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 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墨色的蟹風箏 和嫩藍色的蜈蚣風箏 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 沒有風輪 又放得很低 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模樣 但此時 地上的洋流已經發芽 早的山桃 也都土壘 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 打成一片春日的溫和 我現在在那裏呢 四面 都還是嚴冬的肅沙 而久經訣別的故鄉的 久經逝去的春天 卻就在這天空中盪漾了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 不但不愛 並且嫌惡它 因爲我以爲 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意兒 和我相反的 是我的小兄弟 他那時 大概十歲內外吧 多病 瘦得不堪 然而最喜歡風箏 自己買不起 我又不許放 他只得張着小嘴 待看着空中出神 有時至於小半日 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 他驚呼 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 他高興地跳躍 他的這些 在我看來都是笑柄 可比的 有一天 我忽然想起 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 但記得 曾見他在後園石窟住 我恍然大悟似的 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 堆積雜物的小屋去 推開門 果然就在塵封的食物堆中 發見了他 他向着大方凳 坐在小凳上 便很驚慌地站了起來 失了色 縮縮着 大方凳旁 靠着一個蝴蝶風箏的主骨 還沒有糊上去 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 正用紅紙條裝飾着 將要完工了 我在破獲祕密的滿足中 又很憤怒地瞞了我的眼睛 這樣苦心故意地 來偷做沒出息孩子的玩意兒 我即刻伸手 折斷了蝴蝶的一隻翅骨 又將風輪置在地下 塌扁了 論長幼 論力氣 它是都敵不過我的 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 於是傲然走出 留它絕望地站在小屋裏 後來它怎樣 我不知道 也沒有留心 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 在我們離別的很久之後 我已經是中年 我不幸偶爾看了一本 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 才知道 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爲 玩具是兒童的天使 於是二十年來 毫不一擊地幼小時候 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 忽地在眼前展開 而我的心 也彷彿同時變了千塊 很重很重地 墮下去了 但心又不僅墮下去 而至於斷絕 它只是很重很重地 墮着 墮着 我也知道補鍋的方法的 送它風箏 贊成它放 勸它放 我和它一同放 我們嚷着 跑着 笑着 然而它其實已經和我一樣 早已有了鬍子了 我也知道 還有一個補鍋的方法的 去討它的寬恕 等它說 我可是毫不怪你呵 那麼 我的心 一定就輕鬆了 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 有一回 我們會面的時候 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 生得辛苦的條紋 而我的心 很沉重 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 我便敘述到這一節 自說少年時代的糊塗 我可是毫不怪你啊 我想 它要說了 我即刻便受了寬恕 我的心 從此也寬鬆了吧 有過這樣的事嗎 它輕易地笑着說 就像旁聽着別人的故事一樣 它什麼也不記得了 全然忘卻 毫無怨恨 又有什麼寬恕之可言呢 無怨的恕 說謊罷了 我還能需求什麼呢 我的心 值得沉重着 現在 故鄉的春天 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 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 而一併 也帶着無可把握的悲哀 我倒不如躲到宿舍的嚴冬中去吧 但是 四面又明明是嚴冬 正給我非常的寒微和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