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遇蘇東坡》有聲書全集 P16 - 第5節 弟弟蘇轍

五 弟弟蘇折 有這樣一個弟弟 一生都不會孤獨 比血緣更親的是心緣 要講蘇折了 明明唐宋八大家 蘇家有三位 但風頭好像都被蘇東坡 一個人佔了 實際上蘇折的光芒 一點都不遜色於哥哥 當年兄弟倆進京趕考的時候 父親蘇巡專門帶他們去 拜訪了當時成都的主政官張芳萍 張芳萍出題考了兩兄弟 然後評價 皆天才 長者明敏 有可愛 然少者謹重 成就或過之 他說中了 弟弟蘇折最後在政治上取得的成就 真的比哥哥要高 宋折宗時期 蘇折從一個小縣令 當到尚書右丞 門下侍郎 相當於副宰相 南宋和腕 在蘇折傅氏譯裏寫道 他爲政期間 尚能安邦定國 使朝廷有賢臣 邊境得太平 下能一心爲民 使百姓安居樂業 君子驕香稱讚 其實蘇東坡也一直覺得 弟弟的文采要比自己好 只是弟弟比較低調 所以世人總是誤解 說弟弟不如他 這句話也得到了蘇東坡的學生 秦官的認同 他說 我覺得老師說得對 就是這樣一位才幹和文采 都不輸給哥哥的蘇折 卻甘願爲了哥哥 遮臉自己的風貌 做哥哥堅定的追隨者 你看他們的字 左邊這張是蘇東坡的 右邊那張是蘇折的 像不像 連字都能看到哥哥的痕跡 網上總結蘇折的一生 就三個字 撈哥哥 其實挺準確的 形容得也很有趣 但如果 我們把這三個字展開來說 這對兄弟的情感 其實是非常動人的 從出生日期來看 蘇東坡是1037年1月8日 蘇折是1039年3月17日 他們真實的年齡差 只相差兩歲多 蘇折從小就跟在 蘇東坡屁股後面玩 他們和外婆家的表兄弟們 一起爬到樹上去摘橘子 到山上撿松果 他跟他哥讀同一個學堂 後來也跟他哥一起 在家接受父親蘇巡的教育 他們跟着父親出川進京 參加科舉 同榜登科 三年後又同樣參加智科考試 鳴動京城 在人生前二十多年的時間裏 這對兄弟一直形影不離 直到智科考試之後 蘇東坡接到去陝西鳳翔 復任的詔令 這對兄弟才第一次經歷了別離 明明是仕途的開始 蘇東坡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他騎着馬 視線跟着馬的行走 高高低低地搖晃 他回頭遠遠地 看着弟弟蘇哲 弟弟的帽子在他視線裏 好像也高高低低地若隱若現着 他用一首詩 非常深情地記錄了這一次別離 這首詩也開啓他們兄弟之間 幾十年的通信 他在詩裏對弟弟說 我惦記着你這麼冷的天 還穿得這麼少 大晚上自己騎馬回去 不知道會不會凍着 我知道人生總有離別 只是害怕白駒過隙 人事無常 不知道什麼時候 我們纔可以實現一盞寒燈 夜雨對牀的承諾 君知此意不可忘 你千萬不要忘了呀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 寄予紫遊別於鄭州西門之外 馬上覆詩一篇寄之 不飲壺爲醉霧霧 此心已逐歸安發 歸人遊字念停爲 今我何以謂寂寞 登高回首頗籠閣 但見烏帽初覆沒 苦寒念爾衣裘薄 獨騎壽馬踏殘月 路人行歌居人樂 同僕怪我苦七策 亦知人生要有別 但恐歲月去飄忽 寒燈相對寄愁兮 夜雨何時聽蕭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 聖物苦愛高官執 字注 常有夜雨對牀之言 顧云爾 夜雨對牀 這個典故出自唐朝詩人 韋應木的詩句 說的是感情深厚的親人重新相聚 哪怕外面風雨交加 也能安心對牀而眠 這也是他們兄弟倆 在制科考試之前 欲居在京城的懷遠憶時 在那個風雨大作的夜晚 在那個他們都還前途未卜的時刻 彼此許下的約定 功成身退 夜雨對牀 從此 這個承諾貫穿了他們之間 幾十年的通信 患海沉浮 人事滄桑 他們始終如一 如果我們翻開蘇東坡的人生軌跡 就會發現 他仕途中大部分的時間 都是被外放做官的 而每換一個地方 他總要繞道 擠出時間去看望弟弟 雖然聚少離多 但兄弟之間的通信 卻一直沒有中斷過 紫遊是蘇哲的字 蘇東坡一生 光是以紫遊爲題的詩詞 就超過了一百首 更不用說 還有往來的文章 信扎等 這些文字裏 有直接的思念 尹周初別紫遊二手 近別不改容 遠別涕沾胸 咫尺不相見 時與千里同 有新發的感悟 論修養鐵騎紫遊 與紫遊第十屬 任性逍遙 隨緣放曠 淡盡煩心 別無聖解 以我觀之 凡心盡處 聖解濁然 熟人飲水 冷暖自知 此生可以相待 禍福可以相共 唯此一世 對面相分 負不得 有很多瑣碎的事 比如 我最近做了什麼菜 與紫遊第十首 古間亦有微肉 熟煮熱露出 自酒中 點國鹽至微焦時之 終日決涕 得諸兩愉肯親之間 亦甚喜之 如時謝熬 率數日折一時 甚覺有補 有什麼酒的配方 還有一服藥很管用我寫給你 祭紫遊三法 藏丹殺法 草藥是附盆子 一神仙所耳 百日熬煉 草食之氣 且香乳入 每日午更 以錦華水服三碗 服敬 以意送至下丹田 心火溫養 酒之 意味必有絲毫留者 積三百餘服 恐必有刀龜留丹田 製衣之道 出若渺昧 酒乃有不可良者 兄老大無見解 執玉以着手而制神仙 此大可笑 亦可取也 還有我什麼時候會去看你 你什麼時候要來看我 甚至 當蘇東坡第一次外放杭州 當了杭州通判以後 三年都沒有調動 卻因爲蘇折任職濟南 他便上書朝廷 請求調任密州 原因僅僅是這樣 可以離弟弟近一點 剛到密州的時候 蘇東坡非常不習慣 因爲各方面物質條件 都比不上原來在杭州的時候 幾年後 他在高密城上 把一座廢棄的高臺 重新修建了一下 要起名時 就寫信給弟弟 說 這個名字你來起 蘇折爲此專門寫了一篇賦 在序言裏 引用了老子的話 雖有戎冠 豔處超然 就叫它 超然臺吧 蘇東坡有一篇 很有名的超然臺記 講的就是超然二字 對他人生境界的昇華 不得不說 弟弟蘇折是懂他的 密州的時光 是蘇東坡人生前半段文學 創作的一個小高峯 十年生死兩茫茫 老夫療發少年狂 且將心火適新茶 施酒趁年華 包括我們都非常熟悉的 那首專門寫給弟弟蘇折的 千古名詞 水調歌頭 都集中創作於密州時期 可惜好景不長 蘇東坡調任胡州以後 烏臺屍案就發生了 那是蘇東坡第一次感覺 自己離死亡這麼近 夠辱通宵 一百三十天暗無天日的牢獄之災 在那個最絕望的時刻 他想起的人 還是弟弟 他託獄卒 把自己寫的兩首詩 帶出去給弟弟 第一首讀來 真是字字氣血 雲以示繫獄使抬獄 字度不能堪 死獄中不得一別子尤 故作二師授獄卒良辰 以以子尤 其一 聖主如天萬物春 小臣餘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 食口無歸 四處青山可埋骨 他識夜雨毒傷神 與君今世爲兄弟 又結來生未了因 那一刻 他還記得夜雨對牀的承諾 他對弟弟說 我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我怕你想起這個承諾 會獨自傷神 今生我們有幸成爲兄弟 希望來生 能把這份緣再續下去 蘇哲收到信後 心都要碎了 他上書哀求皇帝 說願意把自己的官職 全部交還 當一個平民 只求能換回 哥哥的一條命 後來的故事 我們也都熟悉了 蘇東坡大難不死 被貶黃州 但我們不一定熟悉的是 弟弟蘇哲也受到牽連 被貶江西 當蘇東坡被衙役押着 一路往黃州走的時候 他的一家老小十幾口人 全都託付給了弟弟蘇哲 等蘇哲到了江西 安頓好家人 他都來不及喘口氣 又得護送哥哥一家老小 去黃州 我們在第二章裏講到 蘇哲一行到達黃州的 那一天 蘇東坡起了個大早 趕到離黃州二十多里地的 八河口去迎接他們 他寫了一首 《小至八河口迎子游》 裏面有一句 餘生復何幸 樂事有今日 劫後重生 親人復見 這是蘇東坡出獄以來 最開心的一天 這對兄弟非常難得的一個點 就是他們的仕途 幾乎是同進同退的 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 蘇哲對哥哥的關照 還要更多 每當哥哥沒錢的時候 哪怕自己生活條件也不好 蘇哲都會拿出錢來資助哥哥 蘇東坡被貶惠州的時候 窮得路費都湊不出來 還是蘇哲傾其所有 資助了哥哥七千貫錢 哥哥是個不拘小節的熱心市民 每次被貶到一個地方 都要爲民辦好事 甚至不顧自己 已經窮得不行的事實 他當年在杭州修了個蘇堤 後來去惠州的時候 也幫惠州人民修建了個堤 修堤要很多錢啊 當地政府都拿不出來 於是蘇東坡就把當年 皇帝賞賜的西帶也捐了出來 這還不夠 於是他就寫信給當時 被貶到江西雲州的蘇哲 希望弟弟也掏錢出來 不僅如此 他還動員弟媳婦 把當時皇帝賞賜的黃金也拿出來 要知道蘇哲也是窮的 那些財產 幾乎就是蘇哲一家開銷的來源 但是蘇哲二話不說 全部捐了 哥哥要做什麼 我都支持 有時候我會覺得 蘇哲更像一個哥哥 在蘇東坡被貶海南 即將要過海之前 這兩兄弟見了人生中的最後一面 當時他們酒喝多了 蘇東坡的痔瘡舊病發作 怎麼都睡不着 蘇哲也是一夜未眠 他反覆引誦陶淵明的紙酒師 勸哥哥戒酒 後來蘇東坡真的戒酒了 蘇東坡曾經在寫給友人的詩裏說 我年二十無朋仇 當時四海亦子游 放眼四海 我就只有弟弟啊 一直到臨終 他還在對身邊人說 唯吾子游 自在貶及歸 不負一見而絕 此痛難堪 我唯一的遺憾 就是沒見着弟弟 此痛難堪 悲歸途中 在寫給蘇哲的書信裏 他把自己的身後事交給了弟弟 他說 我死以後 喪事從簡 不要破費 他還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話 千萬勿相念 保愛保愛 蘇東坡去世以後 蘇哲賣掉了自己的部分田產 不僅資助了哥哥的孩子 而且還把他們一大家人 都接到身邊 宋人筆記記載 二蘇兩房大小 近百餘口聚居 都住在一起 多年後 蘇東坡生前在海南培養的 第一個舉人江唐左 來看望蘇哲 當年江唐左要去考試前 蘇東坡寫了一首詩送給他 詩沒寫完 蘇東坡說 如果你考上了 我就把後面寫完 蘇哲看到哥哥留下的詩 放聲大哭 寫下 補紫簪贈江唐左秀才 我替我哥把這篇補上 蘇哲爲蘇東坡寫了好幾篇繼文 繼王兄端明文 再繼王兄端明文 他說 西史換遊 送尾試詩 夜雨對牀 蘇哲死後 被葬在了哥哥身邊 他們兄弟在此生結束之後 終於完成了夜雨對牀的約定 宋史蘇哲傳裏 是這麼評價這對兄弟的 哲與兄進退出處 無不相同 患難之中 有愛彌賭 無少怨憂 近古罕見 這個故事講完了 我很感動 蘇東坡是幸運的 他擁有這樣一位骨肉至親 親的不只是血緣 還有心靈 有這樣一個弟弟 一生都不會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