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藝術 日本垣的美學（日式籬笆與景觀鑑賞）

日本園的美學 園,也叫園根 指的是爲了將不同的區域隔開而設置的地矮圍欄,籬笆 這種不起眼的建築附件在日本隨處可見 往往不易引人注目 然而如果從園這一角度切入 我們或許能窺見日本景觀設計的一些邏輯 從而理解其背後的日本美學思想 園的用途大致可以分爲 界限、結界、木隱、屏障、防禦、空間轉換 倚仗於美觀等等 界限是一種地理概念 它明確了空間的所有權 提醒人們以此爲界,請勿跨越 但這種界限與牆明顯有所不同 它並沒有牆那樣密實、堅固 永久的特性只是一種非永久性的溫和界限 結界不僅是物理界限 更帶有抽象的宗教含義 表示此處與外界不同 在攝寺境內,結界尤其重要 它區分着俗世與聖域 比如神社的御園就是結界的一種 當然,不屬於園的鳥居也是一種結界 木隱就是遮擋視線 防止外人窺視,帶來私密感 屏障、牆掉、阻擋 不一定是防禦外敵 也可能是防風、防沙、防小動物等等 防禦更具守備意味 可防止人或動物的攻擊、侵害、騷擾、盜竊等等 空間轉換既是建築概念也是美學概念 只通過園產生由此處進入彼處的空間轉換帶來的心理轉變 意匠與美觀是園最重要的美學意義 也是本篇要介紹的重點 在介紹日本園背後的意匠與美觀之前 我們不妨先簡要介紹幾種較具代表性的園跟樣式 若江園大致分爲透園與遮蔽式園兩大類 透園包括金戈寺園、光月園、龍安寺園、史來園、四木園等 遮蔽式園包括建仁寺園、桂園、大德寺園、松明園、柴園、竹穗園、梭園、玉簾園、木賊園、鐵炮園、大金園、網帶園、板園、繡園、繩園 銀戈寺園、石園、金屬園等 另外需要補充一點 雖然嚴格來說 柵欄不能算座園 但功能相近 野腸與園同時出現在景觀之中 因此這裏也將其暫且歸入透園稍加介紹 讓我們從透園說起 金戈寺園、低矮透園的代表樣式 通常以粗竹杆做橫杆 上下兩段平行排列 中間則以較細的竹枝或竹條作爲支撐 它常被用於劃分通道與庭院的界限 或作爲小型庭院的裝飾元素 此園因最初使用於金戈寺內而得名 光月園是一種呈現反弓形輪廓 勾勒出柔和曲線的優雅圓根 也被稱爲臥牛園或蹤左園 相傳其名稱園字寬湧三比之一的 本阿彌光月的創作 但並無定論 其結構採用拋竹製成格子 呈菱形交錯排列 交叉處以染色繩綁紮固定 玉園由細拋的粗竹製成 並以竹梢捆紮成型 龍安寺園是一種低矮的透園 也是足下園低位園的代表之一 其外觀融合了金戈寺園 光月園 史來園的元素 特點在於 以拋開的竹竿斜向交織 形成菱形格子 高度多在四十釐米至一米之間 史來園 外觀與龍安寺園相似 同樣是以竹裁斜向交錯編織而成 不同之處在於 史來園的竹子尖端被削成尖頭 具備防止人或動物侵入的功能 四目園 是一種以細竹竿縱橫編織成格子狀的園 四方形的鏤空面積較大 頂部不設圓框固定 整體顯得較爲輕巧 常用於茶亭的陸地空間 或作爲一般庭園的邊界與隔斷 柵欄 通常由竹和木製成 是一種用於限制人流動線 並具有一定防護功能的欄杆設施 接下來是遮壁寺園 賤人寺園 是遮壁園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種 顧名思義 起源於京都的賤人寺 賤人寺園又可分爲 針 行 草三種不同的形式 桂園 起源於桂川岸邊的桂犁宮 隨桂犁宮名聲大噪 是一種極爲罕見的遮壁寺園 大德寺園 是最常見的遮壁寺園之一 由纖細的枝條縱向密集排列 並以壓圓固定而成 其名稱 源自京都大德寺 因爲寺中常可見此種圓根 大德寺園尤爲常見於茶亭之中 是製作工序最爲精細 工藝最複雜的園之一 松明園 與大德寺園有些相似 是通過將竹樹樹立並緊密捆紮 編制而成的園 因捆紮的竹樹形狀 酷似松明 活靶 故得此名 柴園 是以柴雜木之條 而非竹枝縱向編制而成的園裏 其質地質樸 具有幽濟之美 因此在日本庭園中常用 竹穗園 是以孟宗竹 黑竹 淡竹等竹之樹扎而成的園的總稱 因竹稍纖細 形似穗狀 故名竹穗園 通過修整竹節的高度與排列 可展現出細竹穗獨有的精緻與統一之美 梭園 也是竹穗園的一種 其竹穗向下排列 外形如同梭衣 玉簾園 是一種以細竹橫向編制而成的園 因外觀酷似玉簾簾子而得名 木賊園 與橫向排列的玉簾園相對 木賊園以竹材縱向排列 木賊這種植物因其筆直 富有線條感的外觀 在日本深受喜愛 常用於門前或庭園種植 鐵炮園 與木賊園略爲相似 但排列不如木賊園整齊 它是以粗圓竹做豎杆 綁紮固定於橫向的洞園上製成 因外觀酷似將鐵炮豎立排列的樣子 故得此名 鐵炮園以遮蔽式爲主 也可作爲透園 常用作繡園或圍牆 大金園 以竹材前後交織排列製成 爲遮蔽式園 因多見於近畿大金地區而得名 其縫隙比玉簾園更大 既能適度遮蔽視線 也會隨觀看角度變化 而呈現獨特的透視感 網袋園 是以竹片或薄木片 交錯編織成網袋狀的園 具有較強的遮蔽效果 板園 是由木板排列而成的園 呈現出簡潔而現代的風格 在現代建築中 常以金屬材料代替木板製作 繡園 顧名思義 是緊貼建築物附設的園 樣式多樣 以圓竹編織而成的 稱爲玉繡園 而以方形竹材搭建的 則稱爲角繡園 生園 最常見的遮蔽式園之一 由活樹栽植而成 營造出自然氛圍 使界限不易察覺 銀格寺園 以銀格寺參道上的園而命名 融合了石園 竹園與生園 是一種混合式園 石園 由石塊堆砌而成 整體呈現出厚重的質感 與石牆相比 石園主要有兩點不同 一是高度通常較矮 二是石園往往與生園結合使用 常在石縫間種植杜鵑 南天竹 蕨類等植物 或在石園上方栽種各種植物 通過木與石的搭配 營造出古典而優雅的風格 金屬園 在上述各類傳統園中 部分樣式如板園 賤人寺園等 也有以金屬代替竹或木材製作的例子 然而 由於金屬與天然材料的質感和特性迥異 因此金屬用於園的情況並不多 更多則被用來製作柵欄 看到這裏 一些園林景觀從業者 或許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套用了 長久以來 從藝術家到設計師 工匠 普遍存在一種傾向 將國外的視覺景觀元素 簡單地爲我所用 然而 如果剝離特定的景觀環境與文化底蘊 單純進行復制 往往導致風格混亂 文化錯位 一個頗爲突出的例子是 過去二十年間多地的樓盤和鄉村自建房 都喜歡採用羅馬柱 不倫不類 因此 我們有必要深入研究 理解景觀背後的環境 歷史 文化積澱與美學思想 回到這些園的樣式 看完這些樣式 不知大家心中形成了怎樣的印象 如果從形式感上來看 園作爲一種建築元素 體現了日本建築的重要形式感 水平和垂直的直線 首先從日本傳統建築的整體外觀來看 它既沒有西方古典建築那般高聳入雲的尖頂 也少有中國古典建築那般富於起伏曲線的屋頂造型 日本建築在視覺上往往將重點放在屋頂之上 建築體量的大部分由屋頂構成 且體量越大 屋頂越呈現出水平延展的趨勢 從建築外部來看 一文字瓦 門 格子 窗 暖簾 簾 布戶 羽通 羽戶 羽戶帶 全石來等構建 幾乎都以橫平豎直的直線爲主 從建築內部來看 疊 榻榻米 圍棚 牀之間 長壓 壓居 欄間 仗子 天井天花板 屏風等 也多由橫平豎直的直線構成 我們不能撇開整體 而單獨看待某一個建築細節 所有映入我們眼簾的元素 都應被納入整體的空間構圖之中 彼此呼應 共同塑造出環境的氛圍 日本的圓 正是孕育在這樣的建築 與景觀的整體關係之下 若想真正理解這些圓的意義與美感 或許最好的方法 就是從每一個具體的石景出發 去觀察它們在空間中的存在方式與作用 接下來 讓我們走進寶巖院 光月寺 龍安寺等景點 具體分析圓 在不同環境中所扮演的角色 及其所體現的美學與文化背景 寶巖院是世界遺產天龍寺的塔頭 它位於京都蘭山山腳 大雁川畔 其庭園借景蘭山 儘管蘭山街道 渡月橋和天龍寺境內 一年四季總是有人如之 但園內林木茂盛 其實錯落 碧水潺潺 幽靜而富有自然氣息 絲毫感覺不到外界的喧囂 寶巖院最具特色的園 是入門後便映入眼簾的一道 長長的縮園 這道編織密室的縮園 專爲環繞茶室清障軒而設 既能遮蔽遊人的視線 也能維持茶室露地 茶亭的清幽 要在自然風格的中小型庭園裏 設置如此大面積的園 如果換作您是庭園業者 您會怎麼做呢 是採用賤人寺園 大德寺園 還是選用生園呢 像賤人寺園 大德寺園這樣密室的遮蔽式園 通常是大面積的 用來隔開庭園與外界環境 如果要在庭園內部設置 往往只是局部 小範圍使用 比如中門兩側 或者作爲秀園 以免給人帶來壓迫感 而如果選擇生園 雖說也是自然的植物 但因爲修剪後的形狀規整 在像寶巖院這樣 以自然樹形爲美的庭園中 反而顯得不夠融入環境 從現場的效果來看 縮園是最爲適宜的選擇 瀾山自古以來 便是貴族們 競相修建別墅的聖地 此地土壤肥沃 川流不息 農民耕種 漁民漁獵 江戶時代的漢詩 就描繪出了這片山水的 秀麗與寧靜 群峯競秀連崖寺 一水中分入野田 直到今天 在渡月橋附近的大雁川上 依然能看到提寺的表演 船家 漁火 還有捕魚的盧慈 已成爲夏日瀾山 獨特的風物詩 縮園樣式獨特 令人聯想到江上 垂釣的縮魚魚人 這不僅貼合瀾山的歷史與環境 也契合文人所向往的 田園牧歌式的生活 爲什麼會貼合文人趣味呢 這就要說到 寶鹽苑的歷史了 作爲禪寺 寶鹽苑是由禪僧 且明史測驗周梁所開創 測驗周梁 具備深厚的漢學素養 在初始明朝期間 曾遊歷史渝坐明城 對中國的文人文化 傾慕不已 他遊西湖後 曾赴詩曰 漁航門外日江波 多景朦朧 亦景吾 參得與其情好聚 暗中摸索時西湖 在即將離開明朝時 曾作詩 贈別在明朝的好友 漢林修篆權仲山 莫道江南隔海東 相親千里亦同風 從今若許望行有 與宗不通心可通 寶巖苑的庭園 便延續了測驗周梁禪師 當年的造園意境 遊人漫步園中 不難感受到悠然室外 寂靜散淡的文人趣味 因此園並非孤立 存在於庭園之中 它必須與周圍環境 相互融合 共同營造出和諧的景觀 我們沿着院路 繼續看看寶巖苑庭園裏 其他的園 寶巖苑庭園的地面 覆蓋着厚密的苔蘚 院路則以細沙粒鋪設 二者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爲了防止遊人踩踏苔蘚 在苔地的邊緣設置了 兩重園進行保護 嚴格來說 這種低矮的護欄 更準確地講應稱爲柵 但它與園的設計理念 是一致的 同樣可以用園的角度來解讀 爲了防止苔地的土壤 依三道院路上 沿苔地邊緣 設置了一道細矮的竹柵 這種柵編織手法簡單 卻透出一股 樸實的農家手藝感 也許有人會不以爲然 覺得這不過就是 三條竹片中間 插着一根竹竿嗎 但其實 這背後正是庭院業者 審美修養的體現 苔地的厚度不過幾釐米 柵欄究竟要做到多高呢 確定高度之後 又涉及究竟是用三條 兩條 還是一條竹片 來構成柵面呢 寬窄的不同 帶來比例的不同 會形成不同的視覺效果 細節的比例 是構成美感的 一大重要元素 也是我們的很多從業者 從不曾考慮的問題 低矮的竹柵之上 還有一道提醒遊人的柵欄 這道宛如波浪般起伏的柵欄 輕盈柔和 富於韻律 讓人身心放鬆 曲靜通幽處 纏房花木深的意境 應該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形成的 如果把它換成 粗狀的金戈寺園 那份幽靜的氣息 也會隨之消散 即使在並不算大的庭園裏 柵欄也並非全園 都採用統一的樣式 而是局部靈活設置 比如在庫山水外側的柵欄 並沒有使用波浪形 而是採用了一根 簡單的竹柵式樣 獅子巖附近 則僅使用波浪形的柵欄 庭園業者 在日常維護過程中 也會適度更換爲其他樣式 但無論如何 始終必須與周圍環境和諧融合 庭園裏用來圍住東司的園 與其他區域明顯不同 有時是豎向編織的玉簾園 有時是更結實的大金園 這兩種樣式 都具有相對嚴密的遮蔽性 遠遠望去 就像在無聲地提醒遊人 這裏是廁所 茶室無位安位於庭園的邊緣 自成一方獨立而幽靜的空間 環繞其庭園外側的是竹穗園 這種帶有一些古着感的園 體現出茶亭追求的 市中山居的意境 不難想象 如果換作工整的大德寺園 山野間柴門小戶的氛圍 便蕩然無存 後門附近設有一排玉簾園 使庭園內的景緻 不至於直接暴露於外 當樹木之夜繁茂時 這道園幾乎隱沒於之夜之間 將視覺焦點讓給了樹木本身 待到冬季 樹葉盡落 園的色澤與線條 跟周圍的樹幹之差 茅器屋頂和土牆 在色調與紋理上彼此呼應 呈現出一種渾然一體的景觀融合感 來到寶顏院外 這一帶零星分佈着料理店 麪包房 旅館 民宅等各類建築 雖然人潮不如藍山正街那般密集 卻也頗爲熱鬧 如圖所見 最前方的石園上立着一排四木園 竹材粗壯整齊 觀感更接近鐵炮園 這與寶顏院內的柔和的自然風截然不同 原因在於此處位於人來人往的公共通道 需要更明確有力的界限 而最裏面的石園上 則設有一整排大金園 編織緊密 排列工整 如同一道堅固的牆 因爲裏側屬於私有空間 需要與外部公共區域嚴格區隔 以確保安全 隱私與寧靜 儘管這兩排園都顯得堅實 嚴整 但其色澤 質感 圍樣與比例仍與周圍環境相互協調 不顯突兀 距離寶顏院不遠的地方 有享譽世界的知名景點竹林小徑 竹林茂密深邃 自生梁意 一條小徑從中蜿蜒而過 從百餘年前的老照片看 此地原本的景觀便是如此 因爲地處郊野 地面並不像市鎮街道那樣 做硬化處理 爲減少塵土飛揚 僅簡單鋪了石子 石子小徑兩旁 設置了竹穗園 參差不齊的竹枝與落在地上的竹葉 散發着鄉間農家的氣息 如今還能跟古人一樣 走在同一條小徑上 可謂的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柳宗嶽曾說 時代急劇轉向 萬物迅速流逝 或許再難有時光 如今日這般匆促 無論是時光 心靈 還是器物 都在不斷向過去流去 柳宗嶽生活於1889年至1961年 跨越了日本的明治 大正和昭和時代 從近代邁向現代 日本社會經歷了急劇的變遷 許多舊有的事物被新的所取代 生活在當下的中國人 想必也會對這番話深有同感 如他所說 如果我們的生活充斥着醜陋之物 生活的質量必然下滑 心靈也會在無形中受其影響 變得粗俗 暗淡無光 試想如果優美的風景中 充斥着不鏽鋼欄杆 色彩刺目的招牌與標語 那些已有數百年曆史的景觀 又怎能維繫其古樸的氛圍呢 說到竹林小徑 相距不過兩三公里的 華爾唸佛寺中 藏着一條更爲別緻的竹林小徑 華爾唸佛寺 坐落在琢額野的深處 過去 這一帶曾是京都郊外著名的封葬地 所謂封葬 指的是古代遺體棄之於野外 任其風雨腐化的葬法 隨着防疫和衛生觀念的提升 這種方式逐漸被火葬所取代 在封葬的年代 並沒有墓地或墓碑 後人也無法平掉亡者 許多年後 人們爲了緬懷那些無名的亡靈 由於這些石佛並沒有與具體使者一一對應 因此又被稱作無緣佛 華爾唸佛寺每年會舉行千燈供養 夜幕降臨 人們在石佛群中點亮一根根蠟燭 爲素不相識的亡靈祈福 死亡本身是令人悲傷的事 但活着的人們可以以溫暖與平和的心去面對它 因爲死亡是每個人終將走到的終點 因此 死亡並不是需要忌諱的是 這正是佛教想要傳達給世人的道理 說了這麼多 這一切與竹林的景觀有沒有關係呢 當然有 那條穿過竹林的通道 正是通往華爾唸佛寺中一個墓區的湧道 石階一級一級向上 逐漸消失在林深處 彷彿通向未知的意識界 人在其中感到一種靈氣 竹林兩側所用的園是最常見的大德寺園 通常 這樣大面積 緊密排列的園 用於劃分私有空間與公共空間的界限 然而此處卻不同 豎直排列的細枝 與筆直 無盡的竹林 彼此呼應 隨着階梯起伏 曲折蜿蜒的園線 進一步強化了通道的方向感與引導性 強烈的幾何線條與透視效果 使人彷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向深處走去 這 就是令人過目難忘的人生景觀 既然說到竹林 我們不妨再看看一處顯爲人知的風景 京都府向日是有一座小山丘 遍佈茂密的竹林 山上建有竹林博物館 也修築了可以通車的竹林小路 全長約1.8公里的竹枝徑 兩旁整齊排列着各式竹園 竹穗園 古墳園 灰葉園等 合計多達8種 形態各異 那麼這處景觀的打造 是出於怎樣的思路呢 洛西一帶原是京都著名的竹筍產地 但這座山丘長期荒廢 竹林無人管理 於是當地決定因勢利導展開景觀整治 利用本地盛產的竹材 編織出各種樣式的竹園 使這裏成爲一座園的自然博物館 山丘上自古就有古墳 因此有古墳形狀的古墳園 家喻戶曉的灰葉基傳說 已源自竹林 因此有灰葉園 從展示本地竹材製品 到園民背後的文化典故 都體現出景觀整治思路的巧妙 是優秀的案例 因此這裏被列入京都府景觀資產 和京都府文化性景觀 也獲得國土交通省的首座故鄉獎 併入選全國郵布白選及 美麗日本讓人想去走的道路五白選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 禪宗明察大德寺中的園 大德寺位於京都北部的紫野 這裏原本是山林和農田 曾屬於郊區 如今已是城市 周圍遍佈學校 民宅 商鋪等各種現代設施和建築 大德寺距今有整整700年曆史 是一座擁有七堂斜欄 24座塔頭的宏大禪寺 寺院佔地面積超過18萬平米 爲了方便周邊居民出行 大德寺境內允許自由通行 道路四通八達 這排建人寺園位於青蔥的竹林中 卻非常嚴密 整齊 因爲它承擔着高統院 與大德寺境內 公共道路之間的隔斷作用 別看這條石板路看似並不寬敞 它不僅能通車 還直接連接市政道路 高統院內的寧靜氣息 正是依靠這道嚴密的建人寺園 才得以維持 接下來 我們走進大德寺塔頭 黃梅院看看 大德寺作爲枯山水庭園 最早的發源地之一 整個寺域景觀呈現出素雅 清潔 莊嚴的氛圍 各塔頭也多以枯山水爲主 雖然黃梅院的庭園 並不以枯山水爲主 但植被佈局仍顯得疏朗有致 因大德寺孕育出茶道的背景 黃梅院的庭園裏也有露地 茶亭 在瞭解這些文化背景後 再去細查庭園中的園 更能體會它們所蘊含的美學意識 這道門 是位於外庭與內庭之間的總門 因爲是園內的門 兩側不用砌築石牆 而是以園來進行適度分隔 門的一側採用了大德寺園 竹材排列整齊 賦予秩序感 尺寸也恰到好處 不會讓人感到壓迫 另一側因空間較狹窄 僅設了一扇繡園 起到輕微區隔空間的作用 同時保持整體環境的通透 接下來的這個庭園中 兩棟建築錯落相連 靠前的一棟建築 其木門一側設置了一道繡園 人形至此 因繡園稍作遮擋 便能微妙地感受到 兩棟建築之間既相互連結 又適度分隔的空間關係 繡園採用了大德寺園的樣式 細細排列的枝條 與木門的線條匹配 整體和諧統一 不突兀 緊接着的是茶室與露地 先來看茶室另口旁的繡園 這道繡園帶有柴飛的質樸 與露地所追求的山居氛圍 十分契合 另口本身不高 離地不足一米 繡園也特意做了斜向切割 削弱體量感 顯得輕巧不厚重 這道繡園最關鍵的作用 還是空間轉換 露地中的唯一路徑是飛石 飛石從側面走來 彎折後通往另口 繡園引導人們踏上飛石 再沿着飛石走過露地 去感受山野般寧靜的氣氛 退遠一些來看整個露地 將帶河與茶室分開的 是枝折戶和四木園 這道界線是私人空間內部的分界 因此不需過於嚴密強勢 手工編織的枝折戶與四木園 不像工業製品那樣規整 而是留存着手作質感 不禁令人聯想到 英聯雞翅硬倉臺 小寇柴飛酒不開的意境 遊覽大德寺的尾聲 我們來看看一處頗爲另類的庭園 方春苑的盆栽庭園 爲了將其打造成一座 戶外的盆栽博物館 庭園的設計顯得格外獨特 園內大幅減少了植栽 地面鋪設砂石 路徑採用混凝土與天然石材相結合 寬敞平整 整個空間顯得通透 清爽 將庭園與周圍塔頭 隔離的是牆和板源 我們先從這條湧道彈起 石板路的鋪設接近於針 切實規整 湧道一側是簡潔清爽的白牆 另一側則由低矮的石源與板源構成 石頭的方形與木板的長方形 構成了整體的形式感 顯得簡潔有秩序 若是兩側都是石牆 想必會令人感到壓抑 園中板源接近牆 由長條木板與竹竿交替拼接而成 頂端設有巖 整體厚實 需要支架加以支撐 這樣的設計 與周圍的針牆 以及園內建築呼應 共同塑造出 如博物館般的空間框架 凸顯出盆栽庭園獨特的展示性 板源在日本民居中也非常常見 常被用作庭園與外界公路之間的隔斷 一般而言 越是堅固 密室的園 多用於劃分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界限 而在私人空間內部 界限則通常會選擇更輕盈 柔和 通透的園 希望從業者在借鑑時 能具備基本的常識 不要拿來就用 離開大德寺 讓我們來看一看 自然風庭園的代表光嶽寺 光嶽寺位於京都英豐一帶 這裏有英豐三山 山下林間流淌着植物川 著名的安曼酒店 也隱匿在這片山谷之中 光嶽寺的位置在山上 借景英豐三山 立於山邊 甚至能聽到水流的聲音 江戶時代初期 本阿彌光嶽從德川家康處 獲賜這片土地 與多位藝術家共同在此 營造出一個藝術家村 光嶽不僅精於刀劍劍定 更擅長書法 繪畫 陶藝 茶道等 是寬有文化的核心人物 光嶽寺是光嶽去世十幾年後 在他的居所上改建而成的 但是自本阿彌家族遷離後 這裏就荒廢了 直到大正時期才復興 後人在寺中修建了七個茶室 陸地的氛圍遠超過了佛寺 從英豐街道 穿過光嶽寺的參道進入寺內 再沿着院路向深處行去 風 竹 秋 馬醉木 松 南天 日本吊鐘等各種植物從身旁掠過 忽然間院路豁然開闊 抬眼望見舊峯 一路走來彷彿有穿越山路 走向茶室的感覺 正如千歷修所形容的陸地氛圍 深秋的山中 紅葉尚未落盡 鹿鳴悠悠 沿着山間小徑前往幽深的山寺 在瞭解光嶽寺的地理位置 歷史背景與自然景觀後 在看園中的園 更能體會其中的設計意角 光嶽寺的參道 堪稱京都最美的參道之一 城牌的風樹在此交織成一條隧道 地面鋪設着石板 兩側是長滿青苔的土地 爲了保護臺地 界線處設置了極簡的竹柵欄一根竹竿 再用竹滅片彎成弧形 固定在接地的木樁上 設計簡單 素雅保留了素材本身的形態與質感 沒有修飾 優秀的設計並非堆砌元素和展現技巧 而是順應素材本身的特性 素材之中蘊藏着自然的意志 彷彿是有生命的 好的匠人只會在自然允許的範圍內 發揮自己的創造力 光嶽寺庭院中的園有多種形式 院路鋪設的是砂石 與兩側的臺地自然相融 自然風格的園宇柵欄 使人沉浸在幽深寧靜的環境之中 倍感放鬆 仔細觀察其中的四木園 通常四木園的編織比較工整 高度一致 比如大德寺黃梅院 然而光嶽寺的四木園卻選用了粗細不一 高度各異的竹竿 這是爲何呢 大德寺位於街市 景觀工整素木 而光嶽寺地處山林 景觀自然 僅僅是這細微的手法不同 就在氛圍上產生了微妙的差別 在此我們有必要探討一下 背後的庭園業者 日本的庭園景觀行業 並不是簡單的設計師設計 工匠製作這樣精爲分明的分工模式 首先 日本的高等教育修了率相對較高 約有62.5%的人 接受過大學教育 在日本人的成長過程中 美學的薰陶與教育幾乎無處不在 在庭院業界 即使剛入行的人 也並非缺乏文化素養的白丁 等到成長爲一名成熟的庭院業者時 通常是既懂設計 又精通施工製作的全才 比如負責筆者家庭園的業者 是一位年逾六旬的老匠人 所有的工作都由他一人完成 手繪設計 電腦繪圖 開弔車 挖掘機 鋪設管道 修築道路 編制織折戶 植栽造型 防治病蟲害等 說到這裏 我想提出一個觀點 什麼樣的人 出什麼樣的作品 一個人 若言談局只粗鄙 不講衛生 無論如何 不可能創造出優秀的作品 柳宗嶽也曾表達過類似的見解 如果平時使用的器物就不美 那麼在觀賞古物時 也不會理解其中的美 只有藝術家 才能完成美術工作的國家 難道不是貧窮的國家嗎 大多數人 都無法制作美的器物的時代 難道不是貧弱的時代嗎 回到光月寺 庭園中最獨特的園 當屬茶室大區案外的光月園 此園是陸地與外界之間的一道界線 這裏的地勢爲坡地 因此園在接近地面的部分 自然形成一條曲線 也正因如此 園的上緣線 也順勢設計成了弧線 遠遠望去 園的曲線與背後的山棱線 彼此呼應 山勢彷彿是在園上的延續 因爲這樣的弧線形狀 酷似牛俯臥時背部的曲線 因此這道園也被稱作臥牛園 園的一端 銜接着陸地的中門 另一端 則消隱在茂密的林間 營造出一種 採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的田園詩意 接下來 我們來看看二戰前 就深受德國建築家陶特追捧 而飛昇海外的桂犁宮 桂犁宮位於京都桂川下游 是江戶時代初期 由兩代親王修建 雖然它是一座規模宏大的 馳全迴游式庭園 但園中各處散佈茶室 庭園是圍繞茶室修建的陸地 因此也可將其 視作多個陸地 串聯而成的大型園林 不知諸位對親王別墅 皇家犁宮的印象是什麼 富貴 豪華 絢爛或許多半 應該會是這樣的想象吧 但日本的情況卻有所不同 日本傳統建築崇尚簡素 普卓與西方或中國傳統建築 講究裝飾性 強調對稱與權威感相比 風格迥異 另一方面 日本自飛鳥時代起 便學習中國文化 有以江戶時代爲勝 貴族階層 普遍具有文人意識 推崇南化的意境 追求幽遠 淡薄的風質 貴這一代 自古以來 土地肥沃 遍佈農田 瓜田 漁民捕魚江上 一派修養生息 寧靜恬淡的景象 文人親王將別莊選在此地 並以茶式風格進行營造 可見他們心中所向往的 是桃花源般的恬淡生活 帶着這樣的時代背景與心境 走進貴犁宮 才能更深刻地體會 其背後所蘊含的美學意識 貴犁宮最負盛名的園 是被稱作貴園的生園 它位於園林的邊緣 將犁宮與公路 桂川隔開 說是生園 但這道貴園 卻與一般的生園大爲不同 它是在結實嚴密的 賤人寺園基礎上 巧妙地將園內的竹子 直接折彎 並插入其中製成的 竹竿折彎時 雖會劈裂 但並不枯死 竹葉依舊翠綠繁茂 從外側望去 只見一片綠犁 隱藏在其中 作爲基底的賤人寺園 則完全被掩映 巧妙無痕 不難看出 若單以賤人寺園作爲牆 存在感極強 但如果賦以貴園 與周圍山水景觀融爲一體 使路過的行人 不至於感到壓迫 柳宗嶽曾說 風土 素材 製作 三者缺一不可 當三位一體時 生產出的作品 纔有質樸之姿 自然是我們的盟友 他又批評 當時人們的審美 近代的人們厭惡平凡 以爲美必須是非凡的 卓越的美 就必須是異常的 時至今日 這番話依然切中 我們所處的現實 中國古代的南泉禪師 也有言 平常心是道 設計若一味追求 彰顯自我才華 便失去了這份平常心 流於急躁 膚淺 顯得穿鑿 造作 也許有人會說 不就是籬笆嗎 這破玩意兒 也能被你吹上天 我也聽留學美國的學生說 鴉川不就是 家門前的臭河溝嗎 這樣的暴論令人啞然 不知道從何時起 身邊出手可及的風景 自然的素材與顏色 樸實的手藝 竟會遭到輕見嘲笑 難道只有富麗堂皇 色彩斑斕 造型奇特才稱得上美 柴門夜雪 幾尺蒼苔 月光清泉 孤舟縮衣 江風與火 這些富有詩情的畫面 難道不是刻在 中國人血液裏的美學基因嗎 縱然每個人的喜好不同 但也不至於沒聽過 不理解 貶低嘲諷吧 而日本審美 之所以還能打動許多中國人 也許正是因爲它契合了 中國古典審美中 那條幽微枯淡的文人清流 讓我們繼續來看桂犁宮 這是表門 也就是大門 如果桂犁宮是座城 表門就相當於城門 這扇門是木賊門 兩側是木賊園 修學院犁宮中 也有近似的門和園 自然的素材 會隨着風吹雨淋褪色 逐漸與地面的顏色相融 只有嚴密排列的秩序 才透露出主人身份的不凡 但如果與紫禁城的城門相比 它可謂滴入塵煙 即便是與幕府將軍的 二條城相較 也顯得樸實無華 許多人嘲諷日本 日本有什麼美 不就是因爲窮嗎 這話明顯是被扭曲的民族主義 矇蔽了雙眼 但也並非毫無根據 世界上每個地方生活的人 都在因地制宜地 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 歐洲多用石材建造宮殿 而中國與日本雖不缺食 卻因氣候 地震及審美偏好 多以木購爲主 這能簡單歸結爲 歐洲富有 中國和日本貧窮嗎 表門兩側的延長線上 築起了一道長長的石來源 原身由粗狀的竹竿樹枝排列而成 竹竿之間 以橫向密集編排的細竹枝填充 竹竿頂端被削成銳利的尖頭 兼具裝飾性與一定的防禦功能 因此被稱爲石來源 石意爲建 來則含有來兮之意 石來這個詞 我想起一件事 有家景觀設計公司說 自己也製作了這種園 被客戶用在室內當屏風 很難想象 將這種帶尖頭的防禦型園 放在室內做隔斷和裝飾用 一個市場的構成 設計客戶 供應商包括設計與施工等 以及承擔人才培養的教育體系等 多個層面與環節 任何一個環節的薄弱 往往反映出整體的薄弱 也折射出這個時代 與大環境的真實面貌 一個國家的文化 在國民的日常生活中 最能得到體現 這句話我深以爲然 接下來就讓我們離開景點 走到鄉下 民間 看看生活中的園 這是鄉下的一座寺園 位於山腳下的公路旁 不對外開放 大塊青石壘成的石園上 架着緊實的建人寺園 密不透風 讓人完全無法窺視內部的環境 不難猜測寺主的性格 雖不親切 但審美和工藝都沒問題 這是遊人衆多的路旁的民宅 高牆之上還特意架設了板園 想必屋主格外在意隱私 不願受到外界干擾 這是小巷中的小型一戶建 牆上也特別加裝了板園 遮蔽了窗戶 這道板園很有趣 一根根竹竿緊密並排 拼接成整齊的板狀結構 頗具匠心 這家的板園也十分典型 採用的是燒衫板 這種板材通過火燒木材表面 使其碳化 從而提高耐厚 防腐與防蟲性能 同時呈現出獨特的深黑色肌理 散發着一種古樸的質感 屋主是一位老太太 她在牆根處種植了枝櫻 鮮豔的枝櫻如水般 從內一出 活的植物 爲死的石垣與板園增添了生氣 這戶人家 坐落在遊人絡繹不絕的古道旁 因此選擇了建人寺園作爲圍牆 園的色調與地面的顏色十分接近 無論春夏的翠綠 還是秋冬的風紅 都能很好地襯托出美感 這家高級料理旅館 所使用的建人寺園 同樣體現了對隱私的重視 此外 園的色調與質感 與地面的石材 以及建築的牆面 都呈現出和諧統一的風貌 這是坐落在田園風光中的草菴落石社 第一代庵主 是江戶時代初期 著名排斜師松尾芭蕉的弟子向井去來 長長的一排生園油春 白 青槓等多種長綠植物 混織而成 不僅四季長青 也能形成密室的屏障 維護庵內的寧靜 深綠的生園 草菴的毛砌屋頂 相映成去 平添一抹古樸的風情 這裏是一處私宅 亭中樹木高大茂盛 與背後的青山層疊相連 石園與兩層生園 共同構築出嚴密的屏障 使外人無法窺視亭內景緻 值得注意的是 較矮的一層生園裏 隱藏着路燈 夜間可以爲行人提供照明 爲了避免之夜遮蔽燈光 園丁特意在燈具周圍 將生園修剪成圓洞 這戶人家的對面是墓地 種植了更加密實的柏樹生園 將視線嚴密遮蔽 換一個角度看 道路兩側的生園與林木 以及遠處連綿的高山 共同構成了一個柔和的畫面 也許有人會說 這不就是自然嗎 這不是純粹的自然 是人工打造的自然景觀 好的設計不是因爲做家法 往景觀中添加元素 而是要懂得如何做剪法 減少不必要的亂入元素 這是一間隱藏在濃密竹林中的小寺 寺主親自伐竹 搭建了這道四木園 竹園與林中幽暗的環境相互應 散發出一種樸素的禪意 有一些公園和園林 喜歡在小徑旁設置粗壯嚴密的園 有些遊客非常喜歡 我們的工匠手藝多精細 籬笆編得多整齊 做事需要工匠精神 但作品卻不能沾染匠氣 所謂匠氣 是指作者過度執着於技巧 作品顯得過分用力 精緻 缺少靈氣與餘韻 正如柳宗嶽在談民誼用品時所說 處於定則之內 並無餘諭 也無法給心緒帶來半點自在 太過精準 則不免令人感到侷促與舒緩 自在的世界相去甚遠 禪宗推崇的一種境界 狐仕 其實完全可以放在設計理念中 不造作 不多事 好的設計與手藝 並不是將主觀意圖強加於素材 而是順應素材本身的特質 把十分的技藝表現成十二分 就失去了餘韻 唯有把十二分的功力含蓄爲十分 纔是差技的真正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