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聖陶散文《蘇州園林》

蘇州園林據說有一百多處,我到過的不過十多處。 其他地方的園林我也到過一些。 倘若要我說說總的印象, 我覺得蘇州園林是我國各地園林的標本, 各地園林或多或少都受到蘇州園林的影響。 因此,誰如果要鑑賞我國的園林,蘇州園林就不該錯過。 設計者和匠師們因地制宜,自出心裁, 修建成功的園林當然各個不同。 可是蘇州各個園林在不同之中有個共同點。 似乎設計者和匠師們一致追求的是, 務必使遊覽者無論站在哪個點上, 眼前總是一幅完美的圖畫。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 他們講究亭臺宣泄的佈局, 講究假山遲早的配合, 講究花草樹木的映襯, 講究近景遠景的層次。 總之,一切都要爲構成完美的圖畫而存在。 絕不容許有欠美傷美的敗筆。 他們唯願遊覽者得到如在畫圖中的美感, 而他們的成績實現了他們的願望。 遊覽者來到園裏, 沒有一個不心裏想着口頭說着如在畫圖中的。 我國的建築從古代的宮殿到近代的一般住房, 絕大部分是對稱的, 左邊怎麼樣,右邊也怎麼樣。 蘇州園林可絕不講究對稱, 好像故意避免似的。 東邊有了一個亭子或者一道迴廊, 西邊絕不會來一個同樣的亭子或者一道同樣的迴廊。 這是爲什麼? 我想,用圖畫來比方, 對稱的建築是圖案畫, 不是美術畫, 而園林是美術畫, 美術畫要求自然之趣, 是不講究對稱的。 蘇州園林裏都有假山和池藻。 假山的堆疊, 可以說是一項藝術, 而不僅是技術。 或者是蟲卵疊障, 或者是幾座小山配合着竹子花木。 權在社稷者和將士們生平多月曆, 胸中有秋賀, 才能使遊覽者攀登的時候望卻蘇州城市, 直覺地身在山間。 至於池藻,大多飲用活水。 有些園林池藻寬敞, 就把池藻作爲全園的中心, 其他景物配合着佈置。 水面假如成河道模樣, 往往安排橋樑。 假如安排兩座以上的橋樑, 那就一座一個樣, 絕不雷同。 池藻或河道的邊沿, 很少棄其整的石案, 總是高低曲曲, 任其自然。 還在那兒佈置幾塊玲瓏的石頭, 或者種些花草, 這也是爲了取得從各個角度看都成一幅畫的效果。 池藻裏養着金魚或各色鯉魚。 夏秋季節,荷花或睡蓮開放。 遊覽者看魚戲連夜間, 又是入畫的意境。 蘇州園林栽種和修剪樹木, 也着眼在畫意。 高樹與低樹, 撫養生姿。 落葉樹與長綠樹相見, 花石不同的多種花樹相見。 這就一年四季不感到寂寞。 沒有修剪得像寶塔那樣的松柏, 沒有閱兵式式的稻龐樹, 因爲依據中國畫的審美觀點看, 這是不足取的。 有幾個園中有古老的藤蘿, 盤曲林荀的枝幹就是一幅好畫。 開花的時候滿眼的珠光寶氣, 使遊覽者感到無限的繁華和歡悅, 可是沒法說出來。 遊覽蘇州園林, 必然會注意到花牆和籃子。 有牆壁隔着, 有籃子藉着, 層次多了,景緻就見得深了。 可是牆壁上有磚砌的各式鏤空圖案, 籃子大多是兩邊無所依傍的, 實際是隔而不隔, 解而未解, 因而更增加了景緻的深度。 有幾個園林還在適當的位置 裝上一面大鏡子, 層次就更多了, 幾乎可以說把整個園林翻了一番。 遊覽者必然也不會忽略另外一點, 就是蘇州園林在每一個角落都注意圖畫美。 街氣旁邊栽幾層蔬帶草, 牆上蔓延着爬山虎或者薔薇木香。 如果開窗正對着白色牆壁, 太單調了, 給不上幾根竹子或幾棵芭蕉。 諸如此類, 無非要遊覽者即使就極小範圍的局部看, 也能得到美的享受。 蘇州園林裏的門和窗, 圖案設計和雕漏琢磨功夫 都是工藝美術的上體。 大致說來, 那些門和窗儘量工細而絕不庸俗, 即使簡樸而別具匠心。 四扇、八扇、十二扇, 綜合起來看, 誰都要讚歎這是高度的圖案美。 攝影家挺喜歡這些門和窗, 他們斟酌着光和影, 攝成襯心滿意的照片。 蘇州園林與北京的園林不同, 極少使用彩繪。 梁和柱子以及門窗欄杆大多漆廣漆, 那是不刺眼的顏色。 牆壁白色, 有些室內牆壁下半截鋪水墨方磚, 淡灰色和白色對稱。 屋瓦和巖漏一律淡灰色, 這些顏色與草木的綠色配合, 引起人們安靜閒適的感覺。 花開時節, 更顯得各種花明豔照眼。 可以說的當然不止以上這些, 這裏不再多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