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文學大家散文 史鐵生散文《合歡樹》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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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6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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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賽中得了第一。
母親那時候還年輕,急著跟我說她自己,
說她小時候的作文做得還要好。
老師甚至不相信那麼好的文章會是她寫的。
老師找到家來問,是不是家裡的大人幫了忙?
我那時可能還不到十歲呢。
我聽得掃興,故意笑,可能。
什麼叫可能還不到?
她就解釋。
我裝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話,
對著牆打乒乓球,把她氣得夠嗆。
不過我承認她聰明,
承認她是世界上長得最好看的女的。
她正給自己做一條藍底白花的裙子。
二十歲,我的兩條腿殘廢了。
除去給人家畫彩蛋,我想我還應該再幹點別的事。
先後改變了幾次主意,最後想學寫作。
母親那時已不年輕,
為了我的腿,她頭上開始有了白髮。
醫院已經明確表示,
我的病情目前沒辦法治。
母親的全副心思卻還放在給我治病上。
到處找大夫,打聽偏方,花很多錢。
她倒總能找來些稀奇古怪的藥。
讓我吃,讓我喝。
或者是洗、敷、燻、酒。
別浪費時間了,根本沒用。
我說,我一心只想著寫小說。
彷彿那東西能把殘廢人救出困境。
再試一回,不是你怎麼知道會沒用。
她說,每一回都虔誠地抱著希望。
然而對我的腿,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
最後一回,我的胯上被燻成燙傷。
醫院的大夫說,這實在太玄了,
對於癱瘓病人,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
我倒沒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
母親驚慌了幾個月,晝夜守著我。
一換藥就說,怎麼會燙了呢?
我還直留神呀,幸虧傷口好起來,不然她非瘋了不可。
後來她發現我在寫小說,她跟我說,那就好好寫吧。
我聽出來,她對治好我的腿也忠於絕望。
我年輕的時候也最喜歡文學。
她說,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我也想過搞寫作。
她說,你小時候的作文不是得過第一。
她提醒我說,我們倆都盡力把我的腿忘掉。
她到處去給我借書,頂著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電影。
向過去給我找大夫,打聽天方那樣,抱了希望。
三十歲時,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了。
母親卻已不在人世,過了幾年,我的另一篇小說又僥倖獲獎。
母親已經離開我整整七年。
獲獎之後,登門採訪的記者就多。
大家都好心好意,認為我不容易。
但是我只準備了一套話,說來說去就覺得心煩。
我搖著車躲出去,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裡,想,上帝為什麼早早地召母親回去呢?
迷迷糊糊地,我聽見回答,她心裡太苦了。
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
我的心得到一點安慰,睜開眼睛,看見風在樹林裡吹過。
我搖車離開那兒,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親去世後,我們搬了家。
我很少再到母親住過的那個小院去,小院在一個大院的近裡頭。
我偶爾搖車到大院去坐坐,但不願意去那小院,推說手搖車進去不方便。
院裡的老太太們還都把我當兒孫看,尤其想到我又沒了母親,但都不說,光扯些閒話。
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當中,喝東家的茶,吃西家的瓜。
有一年,人們終於又提到母親,到小院去看看吧。
你媽種的那棵荷花樹今年開花了。
我心裡一陣抖,還是推說手搖車進出太不易。
大夥就不再說,忙扯些別的,說起我們原來住的房子裡現在住了小兩口。
女的剛生了個兒子,孩子不哭不鬧,光是瞪著眼睛看窗戶上的樹影。
我沒料到那棵樹還活著。
那年,母親到勞動局去給我找工作,回來時在路邊挖了一棵剛出土的含羞草,
以為是含羞草,種在花盆裡長,竟是一棵荷花樹。
母親從來喜歡那些東西,但當時心思全在別處。
第二年荷花樹沒有發芽,母親嘆息了一回,還不捨得扔掉,依然讓它長在瓦盆裡。
第三年,荷花樹卻又長出葉子,而且茂盛了。
母親高興了很多天,以為那是個好兆頭,常去試弄她,不敢再大意。
又過一年,她把荷花樹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時唸叨不知道這種樹幾年才開花。
再過一年,我們搬了家,悲痛弄得我們都把那棵小樹忘記了。
與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樹吧,我也想再看著母親住過的那間房。
我老記著那還有個剛來到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鬧,瞪著眼睛看樹影,是那棵荷花樹的影子嗎?
小院裡只有那棵樹,院裡的老太太們還是那麼歡迎我,東屋倒茶,西屋點菸,送到我跟前。
大夥都不知道我獲獎的事,也許知道,但不覺得那很重要,還是都問我的腿,問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
這回,想搖車進小院真是不能了,家家門前的小廚房都擴大,過道窄到一個人推自行車進出也要側身。
我問起那棵荷花樹,大夥說,年年都開花,長到房高了。
這麼說,我再看不見它了,我要是求人揹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
我挺後悔前兩年沒有自己搖車進去看看,我搖著車在街上慢慢走,不急著回家。
人有時候只想獨自靜靜地待一會兒,悲傷也成享受。
有一天,那個孩子長大了,會想到童年的事,會想起那些晃動的樹影,會想起他自己的媽媽,他會跑去看看那棵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