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大衛·科波菲爾》有聲書(帶字幕) P30 - 30 第63章-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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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寄宿的事情已經快寫完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還記得很清楚,
這件事我想起來就感到高興。
如果不提一下,
我織的這個珠網就會有一根絲沒有着落了。
我的名氣大了,日子也富裕了,
家庭生活十全十美,
婚後的幸福生活已經過了十年。
那年春天,有一天晚上,
我和愛妮絲在倫敦寓所裏坐在爐邊烤火。
我們的三個孩子在屋裏玩耍,
忽然聽見稟報,說有個生人要見我。
僕人問他是不是有公事,
他說不是,就是想來看看我,
而且是遠道而來的。
僕人說他是個老人,
看上去像個重莊家的。
孩子們一聽覺得很稀奇,
特別是他們覺得
這很像愛妮絲常給他們講的一個愛聽的故事。
那故事就是這麼開始的,
接下去就是來了一個黑心的老妖精,
身穿黑色斗篷,見了誰恨誰,
所以孩子們大爲驚慌。
一個男孩子把頭趴在母親腿上以躲避災難,
小愛妮絲把玩具娃娃留在椅子上做她的代表,
而她自己則躲在窗簾後面,
從窗簾縫裏露出她那一頭金色捲髮,
想看個究竟。
讓她進來吧,我說道。
接着就有一個健壯的灰髮老人,
在昏暗的門廊裏遲疑了一下,
走了進來。
小愛妮絲早爲她的面容所吸引,
跑上前去迎她進來。
我還沒看清她的相貌,
我太太就站起身來,
以愉快而激動的口吻對我大聲說道,
那是裴果提先生啊。
那果真是裴果提先生。
他已經上了年紀,
但他面色紅潤,性情開朗,
身子骨也挺結實。
我們見面時激動了一陣子之後,
他在爐火前坐下,
把孩子們攬在腿上,
火光照在他臉上。
我覺得從來沒有看見過一位老人
像他這麼精神,這麼強壯,
而且這麼漂亮。
大衛少爺,他說道,
我聽他用那熟悉的語氣,
說出那熟悉的名字,
覺得多麼順耳啊。
大衛少爺,現在我又見到你,
見到你這麼善良的太太,
真叫人高興啊。
實在叫人高興,老朋友。
我大聲說道,
看着這些可愛的孩子,
看着這些美麗的花朵,
哎呀,大衛少爺,
我頭一回見你的時候,
你不過和這最小的一個一般高啊。
那個時候,Emily也這麼矮,
我們那個可憐的年輕人,
也剛剛算得上年輕人。
在這段時間裏,
我的變化比你大呀。
我說道,
不過,
咱們還是打發這些可愛的小無賴睡覺去吧,
既然在整個英國,
你只能待在我們家,
快告訴我,
到哪裏去取你的行李,
然後咱們就一邊喝着亞毛斯水酒,
一邊通報這十年來的情況吧。
就你一個人嗎?
愛妮絲問道,
是啊,太太,
就我一個人。
她說着,
吻了吻她的手,
我們請她坐在我們兩人中間,
不知道怎麼歡迎她纔好。
我一聽見往日她那熟悉的聲音,
幾乎覺得她仍在長途跋涉,
尋找那親愛的外甥女呢。
來這一趟遠得很啊,
也只能待上大約四個星期,
不過水,
我是習以爲常的,
想念朋友啊,
我這就來了。
哦,
這成了作詩了。
裴果提先生意識到這一點,
也感到驚訝,
說道,
我本來可沒有作詩的打算呢。
來一趟幾千裏,
你這麼快就回去嗎?
埃尼斯問道,
是啊,太太,
我臨來的時候答應過艾米麗,
你看,
時間一年年過去,
我也不能越活越年輕,
我要不早點回來,
很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
我一直惦記着,
一定要趁我還沒老得動不了,
來看看大衛少爺,
看看你自己這鮮花一樣甜美的笑容,
看看你們結婚以後的幸福生活呀。
他看着我們,
好像老也看不夠。
埃尼斯笑着,
替他把散開的脊柳灰髮往後撩了撩,
好讓他看我們看得更清楚。
快來跟我們說說,
你們都過得怎麼樣啊?
我說道,
我們過得怎麼樣,大衛少爺,
沒有多少好說的,
我們沒有很大的發展,
不過日子倒還興旺,
我們一直挺興旺,
我們該怎麼幹就怎麼幹,
開頭那段時間可能艱苦一點,
不過我們一直挺興旺,
我們又是養羊又是養牲口,
又搞這個又搞那個,
我們都全力以赴盡力搞好,
我們也算是有福氣。
裴果提先生說着,
以崇敬的心情點了點頭,
搞得挺火爆,
這是從長遠來說,
要是沒有昨天,
怎麼會有今天呢?
要是沒有今天,
怎麼會有明天?
艾米麗怎麼樣?
我和埃尼斯異口同聲地問道,
艾米麗嗎?
哦,你離開她以後,
太太,
我們到了地球的那一邊,
在叢林裏安頓下來以後,
我再沒有聽見她晚上祈禱,
而老聽見她唸叨你的名字,
那天黃昏的時候,
我和她都看不見了大衛少爺以後,
起初她的情緒很低,
當時幸虧大衛少爺那麼好心,
也那麼周到,
沒有把那個消息告訴她,
要是告訴了她,
我想她就會消沉下去,
不過當時船上有些窮人生病了,
她就照顧那些病人,
跟我們同行的還有一些孩子,
她也照顧那些孩子,
這麼一來她還挺忙活,
爲別人做好事,
這對她很有好處,
那她什麼時候才聽說那件事的?
我問道,
我聽說那件事以後沒有告訴她,
差不多有一年廣進,
我們當時單獨住在一個地方,
不過周圍的樹都美極了,
玫瑰花蓋滿了我們的屋頂,
有一天我下地了,
忽然有一個人來到我們那裏,
是從英國老家的諾福克或薩福克來的,
我們當然請他進來拿東西給他吃,
給他喝,
熱情招待他,
我們都是這樣,
整個殖民地都是這樣,
他帶着一份舊報紙,
還有一些別的印刷品,
談到那場暴風雨,
這樣她就知道了,
晚上我從地裏回來,
就發現她已經知道了,
她說着說着壓低了聲音,
我還記得很清楚,
臉上顯出沉痛的樣子,
這件事對她影響大不大?
我們問道,
唉,
影響了她很長時間呢,
雖然不能說一直影響到現在,
不過我覺得那裏的孤獨生活,
對她是有好處的,
她照料雞鴨什麼的,
有很多活要幹,
也很盡心盡力,
總算過來了,
額,
我不知道,
你現在看到我的艾米麗,
達威少爺,
你還能不能認出她來?
她若有所思地說道,
她變化那麼大嗎?
我問道,
額,
我說不準,
我天天見她,
說不準呢,
不過有時候我是覺得她變化很大,
她身材瘦小,
臉色憔悴,
一雙藍眼睛又溫柔又悲傷,
臉上一副脆弱的樣子,
漂亮的腦袋微微往前搭了着,
說話細聲細氣,
舉止文靜,
幾乎可以說是膽怯,
艾米麗就是這個樣子,
我們默默地看着裴果提先生坐在那兒,
兩眼依然望着爐火,
有些人覺得她的感情沒用在該用的地方,
有些人覺得人一死她也就沒了丈夫,
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找一個好丈夫,
但是她對我說,
舅舅,
這永遠不可能了,
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愉快,
有別人在場就不言不語,
她走多遠的路都願意,
爲了去教一個孩子,
爲了去照顧一個病人,
或者爲了幫着一個年輕姑娘爲結婚做準備,
知道疼她舅舅,
挺有耐心,
老人孩子都喜歡她,
誰有了麻煩都來找她,
艾米麗就是這個樣子,
裴果提先生伸手在臉上搓了一把,
嘆了半口氣又壓住了,
同時抬起頭來不再看那爐火,
馬莎還跟你們在一起嗎?
馬莎,
哦,
第二年就結婚了,
大衛少爺,
有個年輕人是個莊家漢,
趕着主人的大車上集市,
來回要走五百多英里,
他路過我們這兒,
願意娶她做太太,
然後兩個人到叢林裏去安家,
馬莎對我說,
讓我把她的真實情況告訴那個男人,
我告訴了他,
他們結了婚,
住的地方四百英里以內,
只能聽見自己說話和鳥叫的聲音,
古米質太太呢?
我問道,
這是一個叫人愉快的話題,
因爲裴果提先生突然大笑起來,
上下搓起他的兩腿來,
過去他在那隻老破船裏,
高興的時候就老這樣,
啊,信不信由你,
真的,
甚至有個人願意娶她做太太,
要是有個船上的大師傅不想幹了,
要安家落戶,
大衛少爺,
他要是沒向古米質太太求婚,
我就天打五雷轟,
我說這話再公平不過了,
我從沒見過埃尼斯笑得這麼開心,
他覺得裴果提先生的一陣大笑是那麼有趣,
弄得他自己也笑個不止,
我見他笑得越厲害,
我自己也笑得越厲害,
裴果提先生也就高興得越厲害,
搓腿也就搓得越厲害了,
那麼古米質太太又是怎麼說的呢?
我震驚下來以後,
問道,
你要是相信就聽我說,
古米質太太沒有說謝謝,
我非常感激你,
不過到了我這個年紀,
我不想再改嫁了,
而是順手抄起一隻水桶扣在大師傅的頭上,
大師傅大喊救命,
我進去才把他救了出來,
裴果提先生哈哈大笑起來,
我和埃尼斯也都陪他笑了一陣,
不過我要爲這個善良的人說句話,
我們笑得沒勁了,
裴果提先生抹了一把臉,
接着說道,
他說過要爲我們做什麼,
果然全都做到了,
而且做得更多,
達威少爺,
她是世界上最心甘情願,
最誠心誠意幫人做事的女人,
據我瞭解,
我們剛去的時候,
整個殖民地都是我們的,
即便在那種情況下,
她也沒有一時一刻覺得孤苦伶仃,
無依無靠,
我敢向你們保證,
她自從離開英國以後,
從來沒有再懷念自己的老伴兒,
最後,
這倒不是說最不重要,
談談米考伯先生吧,
我說道,
他在這裏欠的賬已經都還上了,
你記得親愛的埃尼斯,
就連欠特拉德的賬他也還上了,
所以,
我們自然可以認爲他混得不錯,
不過,
他有什麼最新消息嗎?
裴果提先生笑着,
把手伸到胸前的口袋裏,
掏出一個扁平的紙包,
小心翼翼地從裏面抽出一份,
樣子有點怪的報紙,
你要明白,
達威少爺,
我們有了錢,
現在已經離開叢林了,
一直來到中灣港附近,
我們現在管那個地方叫鎮子了,
在叢林裏的時候,
米考伯先生離你們很近嗎?
我說道,
哎呀,
可不是嘛,
關於遺囑的事兒都去找他幫忙,
我覺得,
要是有遺囑方面的事兒,
需要找一位先生幫忙,
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我看見過他那光頭,
在太陽底下直冒汗,
達威少爺,
我幾乎覺得那光頭都要曬化了,
現在他當上治安法官了,
治安法官?
是嗎?
我說道,
裴果提先生指了指
中灣港時報上的一段話,
我就拿着報紙大聲唸了起來,
爲歡迎中灣港地區治安法官,
著名的殖民者和鎮民,
維爾金斯·米考伯先生,
於昨日在飯店大廳舉行公衆聚餐會,
廳裏急得水泄不通,
據估計,
同時就餐者不下47人,
在走廊裏和臺階上就餐者尚未計算在內,
中灣港的人們打扮得花枝招展,
穿着時髦的衣服,
爭先恐後地向一位這樣值得尊敬,
這樣才氣橫溢,
這樣衆望所歸的人表示敬意,
梅爾博士主持了這次聚會,
右手坐的就是那位尊貴的客人,
宴席徹後共唱《不歸我們》,
接着就照例以忠誠愛國的精神分別鑄酒,
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梅爾博士隨即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
他提議爲我們尊貴的客人本鎮的榮耀而乾杯,
希望他除非另有高就永遠不要離開我們,
希望他在我們中間承繼卓著,
這樣他就不必另有高就了,
這番鑄酒受到熱烈歡迎是無法形容的,
那一陣陣歡呼聲此起彼伏,
像大海里的波濤一樣,
最後誰都不許出聲了,
威爾金斯·米考伯先生出來打戲,
鑑於本社目前人才欠缺,
全然無法詳細報道我們這位尊貴的鎮民,
那文雅流暢極其華麗的演說,
這裏只概括地說一句,
那是演說中的精品,
有些段落比較詳細地敘述了它是怎樣發跡的,
並提醒在場的年輕人,
如果無力償還就不要去借債,
在場的人聽了就連最剛強的人也掉下淚來,
隨後便向以下各位鑄酒,
米考伯太太,
祝賀完畢,
像變魔術一樣把桌子撤去,
準備跳舞,
舞神的信徒盡情歡樂,
直到太陽公公提醒他們該散了才停下來,
跳舞的人當中,
小維爾金斯米考伯先生和梅爾先生的四女兒,
又可愛又有教養的海倫娜小姐表現得尤爲突出,
我回到前面去看梅爾博士的名字,
梅爾先生過去是米德爾賽克斯的治安法官的助手,
窮困拮据,
現在混得好多了,
我正爲他高興,
忽見裴果提先生指着抱上另外一塊地方,
我一眼看見自己的名字,
就看了下去,
致著名作家大衛科伯菲爾先生的信,
親愛的先生,
自從上次親眼看到你的容顏已經數年,
而今你的容顏已爲文明世界中相當一部分人在想象中所熟悉,
然而親愛的先生,
雖然由於我無法控制之情勢,
未能與我青年時代的朋友和伴侶在一起,
我卻不曾忽略他的飛黃騰達,
我也不曾因爲如今大海的怒濤把我們隔開,
而沒有參加他擺在我們面前的智慧的宴席,
因此,
至此我們二人都崇敬之人回國之際,
親愛的先生,
我不能不借此機會,
以我個人的名義並不揣冒昧,
代表中灣港全體居民,
公開向你表示感謝,
感謝你給予我們的恩惠,
前進吧,
親愛的先生,
你在此地絕非無人知曉,
絕非無人欣賞,
我們雖然遠在他鄉,
卻並不舉目無親心情抑鬱,
也不舉止遲緩,
前進吧,
親愛的先生,
願你蓬城萬里,
中灣港的居民,
至少都盼望看到這一天,
他們會感到高興,
感到快樂,
受到教義,
在地球的這一方,
許多雙眼睛仰望着你,
其中有一雙,
只要還在發亮,
只要還有活力,
這雙眼睛就屬於,
治安法官威爾金斯·米考伯,
我看了看報上其他的內容,
發現米考伯先生給這家報紙,
寫了很多稿子,
並且受到重視,
就在這份報紙上,
還有他寫的一封信,
涉及一座橋,
還有一則廣告,
說他寫的這類書信集,
不久將重新出版,
裝真精美,
篇幅大增,
此外,
如果我沒有十分看錯,
那篇社論也是他寫的,
裴果提先生和我們在一起的
這段時間裏,
我們曾多次在晚上,
談起米考伯先生的許多事情,
他這次回來,
一直住在我們家裏,
我想大約不到一個月的光景,
他妹妹和我姨奶奶都到倫敦來看過他,
臨走的時候,
我和埃尼斯都到船上去給他送行,
今生今世,
我們是不可能再給他送行了,
啓程之前,
裴果提先生跟我到亞毛斯去了一趟,
去看看我在墓地給哈姆立的小碑,
他叫我把那簡樸的碑文給他抄下來,
我抄的時候見他彎腰,
從墳上拔了一層草,
抓了一把土,
帶給埃米利,
他說着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裏,
我答應過他,
大衛少爺,
我的技術就要結束了,
我再一次回顧,
這是最後一次,
然後就要割筆了,
我看見自己有埃尼斯陪着,
沿着人生的道路往前走,
我看見我們的孩子們和朋友們在我們周圍,
我們一邊往前走一邊聽見許多嘈雜的聲音,
這些聲音並不是和我無關的,
在這流動的人群中,
哪些人的臉我看得最清晰呢?
你看哪兒,
這些人在我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時候都回過頭來看我了,
這位是我姨奶奶,
眼睛的度數更深了,
她已是八十開外的老太太,
但腰板還挺直,
步子還穩健,
大冬天能一口氣走上六英里,
一直跟着她的是這位裴果提,
我那善良的老奶媽,
她也戴着眼鏡,
經常晚上在燈光下做針線活,
但每次坐下幹活,
絕忘不了一段蠟燭頭,
擱在小房子裏的麻尺,
和那蓋上畫着聖保羅大教堂的針線盒,
裴果提的臉和胳膊在我小的時候又豐滿又紅潤,
當時我就納悶,
爲什麼不來捉她而去捉蘋果,
現在她們也都萎縮了,
她的眼睛過去弄得眼睛周圍都顯得一片黑,
現在雖然依舊炯炯有神,
卻已經變得黯淡了,
不過她那粗糙的二拇指,
過去曾是我聯想到輕便的肉豆蔻夾子,
現在還是老樣子,
而且我看着我那最小的孩子,
從姨奶奶這邊搖搖晃晃地往那邊走去抓那二拇指,
我就想起先前家裏那間小客廳,
當時我還不大會走了,
當年使得姨奶奶失望的事,
現在也糾正過來了,
她成了一個真正活生生的貝希特羅烏德的教母,
我的二女兒朵拉說,
我的姨奶奶都把她寵壞了,
裴果蹄的口袋裏有件東西顯得鼓鼓囊囊的,
那不是本小書,而是那本《鱷魚的故事》,
現在這本書已經破爛不堪,
好幾頁都是撕了又縫上的,
不過裴果蹄依然拿着當寶貝給孩子們看,
我看着《鱷魚的故事》就像看着我兒時的面孔又抬起頭來看我自己,
這還使我想起我的老朋友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
我覺得這一切都很有趣,
今年暑假期間,
我在我的男孩子中間看見一位老人,
他坐了幾隻大風箏,
目不轉睛地看着風箏在天上飛,
那個高興勁兒是無法形容的,
他興高采烈地跟我打招呼,
又連連點頭擠眼小聲對我說,
特羅烏德,你聽了一定很高興,
我現在沒有別的事可做,
我那成文就要寫好了,
還有,先生,你姨奶奶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
這個駝背女人是誰呢?
她住着一根柺杖,
從她臉上可以看出,
她當年是又氣派又漂亮,
現在卻在勉強掙扎,
因爲她怨天尤人,
糊里糊塗,煩躁不安,心神不定,
她在花園裏,旁邊站着一個女人,
那女人瘦瘦的,黑黑的,面容憔悴,
嘴脣上有一條白色的傷疤,
讓我來聽聽她們說什麼吧,
羅莎,這位先生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
羅莎拱着身子大聲對她說,
那是科波菲爾先生,
見到你我很高興先生,
見你穿着喪服我又爲你難過,
我希望時間久了你會好一些,
照顧她的那個人不耐煩,
斥責了她一通,
告訴她我沒有穿喪服,
叫她再好好地看看,
想讓她清醒清醒,
先生,你見着我兒子了吧,
你們和好了嗎,
那個老女人說道,
她兩眼盯着我,
又把手搭在額頭上,
伸引起來,
忽然她叫道,
羅莎快來,她死了,
那聲音叫人害怕,
羅莎跪在她身旁,
對她又哄又吵,
兩種辦法交替使用,
一會聲色俱厲地對她說,
我比你任何時候都更愛她,
一會又把她摟在胸前安撫她睡覺,
就像是對待一個生病的孩子,
就這樣我離開了他們,
我看見他們總是這樣,
他們就這樣年復一年,
消磨時光,
哪一條船從印度航行歸來,
這是哪一位英格蘭女士,
嫁了一個蘇格蘭大富翁,
她愛生氣,還長了一副大耳朵,
這難道是朱莉婭·米爾斯嗎?
那還真是朱莉婭·米爾斯,
她又難伺候又講究,
有一個黑人用金盤給她遞名片和信件,
還有一個棕色皮膚的人,
身穿細麻布衣裳,
頭上纏着色彩鮮豔的頭巾,
伺候她在更衣室裏吃午飯,
不過朱莉婭現在不記日記了,
也不唱愛情的晚歌了,
她老跟那個蘇格蘭大富翁爭吵,
那大富翁就像曬黑了皮的黃熊一樣,
朱莉婭掉在了錢堆裏,
錢都堆到她嗓子眼了,
她說的想的沒有別的,
只有錢,
哦,我真希望她是在撒哈拉沙漠裏呀,
也許這裏就是撒哈拉沙漠,
因爲朱莉婭雖然有一棟很排場的房子,
天天高朋滿座,
日日山珍海味,
我在她身邊卻看不見綠色植物,
沒有能夠開花結果的東西,
朱莉婭所說的社交界我也看見了,
其中有傑克馬爾登先生,
他在專利局工作,
但他對給他這份工作的人嗤之以鼻,
在跟我談到博士的時候,
竟然說他是個叫人着迷的老古董,
不過,朱莉婭呀,
如果社交界這個名稱指的就是這樣一些空虛的男女,
如果他們的教養就是聲言對任何促進
或者阻礙人類發展的事物漠不關心,
我想咱們一定是在這個撒哈拉沙漠裏迷了路,
還是早點找到出路爲好啊,
你看,那位博士,
他永遠是我們的好朋友,
還在辛辛苦苦地編字典,
大約編到D這個字母了,
他在家裏和妻子在一起,
過得很快活,
還有那位老將,
威風大減,
也不像以前那麼有影響了,
後來,
我有一天來看我的老朋友特拉德,
他在律師學院自己的事務所裏工作,
顯出非常忙碌的樣子,
他的頭髮由於當律師戴假髮,
經常摩擦,
比以前更難讓他服貼了,
他的桌上擺滿了一大摞一大摞的文件,
我往私下裏看了看,
說道,
特拉德,
現在要是索菲給你當祕書,
可夠她乾的呀,
你可以這麼說,
親愛的喀布菲爾,
當時在霍爾本院的時候,
那日子過得才叫美呢,
是不是?
那時候她對你說,
你將來會當個法官,
是不是?
不過當時並沒有弄得滿城風雨啊,
哎,
不管怎麼說,
要是有朝一日我真當了法官,
哎呀,
你知道你是會當的,
哦,
親愛的喀布菲爾,
一旦我當了法官,
我就要把這段故事說一說,
這是我以前說過的話,
我們倆挽着胳膊走了,
我這是到特拉德家裏赴宴去,
那一天是索菲的生日,
特拉德在路上對我述說了他的幸福生活,
我心裏最想做的,
親愛的喀布菲爾,
我都做到了,
那位霍勒斯牧師提升了,
一年有450磅了,
我們家那兩個男孩子受的是最好的教育,
表現得也很突出,
學業紮實,
品行也好,
霍勒斯牧師家那些姑娘們,
有三個舒舒服服地嫁出去了,
有三個跟着我們,
還有三個自從母親去世以後,
就在家裏爲霍勒斯牧師料理家務了,
他們都很快活,
只是,
我提示說,
只是那位美人不行,
是啊,
她嫁了那麼一個壞蛋,
實在是很不幸啊,
那個人本來容貌和舉止也都不錯,
所以把她迷住了,
不過她現在平平安安地待在我們家裏,
已經把她甩了,
我們一定要讓她再振作起來,
特拉德的房子,
就是她和索菲晚上出去散步的時候,
做過安排的一所房子,
這所房子很大,
但是特拉德還得把文件放在更衣室裏,
靴子也跟文件放在一起,
她跟索菲還得擠在樓上的屋裏,
把最好的屋子留給那位美人和姑娘們,
房子裏沒有富餘房子了,
因爲那些姑娘們還有幾位住在這兒,
而且老住在這兒,
不定是由於什麼偶然的原因,
我也說不清楚,
我們進門的時候,
有一群人擁到門口輪流跟特拉德親吻,
親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位可憐的美人,
獨身帶着一個小女孩永遠在這裏定居了,
來參加索菲生日宴會的又結了婚的那三個姑娘,
帶着她們的三個丈夫,
其中有一位丈夫帶來了一個兄弟,
有一位丈夫帶來了一個表弟,
還有一位丈夫帶來了一個妹妹,
看來這個妹妹已經跟那個表弟訂了婚,
特拉德跟往常一模一樣,
還是那麼淳樸隨和,
她坐在一張大桌子的下手像家長一樣,
索菲坐在桌子的上手對她微笑,
中間的人興高采烈,
那閃閃發光的餐具肯定不是不列顛合金餐具,
現在我剋制自己戀戀不捨的心情,
即將完成任務了,
那些面孔也漸漸消失了,
但是在他們之上,在他們以外,
有一張面孔像天上的一隻光照在我身上,
使我看清所有的物品,
只有這張面孔沒有消失,
我一扭頭,看見這個面孔就在我身旁,
那是一張美麗而恬靜的面孔,
我的油燈着得不忘了,
我已經寫到深夜了,
但那張可愛的面孔依然陪伴着我,
要是沒有它,也就沒有我自己,
哦,愛尼斯,
哦,我的靈魂,
我希望在我真的結束我這一生的時候,
能在身邊看到你的面容,
我希望像那些形象現在從我心中消失那樣,
現實中的一切煙消雲散的時候,
我仍能在身邊看到你,
手指向上,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