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風平浪靜

等一切風平浪靜 我第一次意識到人生需要翻篇 來源於我父母長年累月對同一個問題的爭吵 每次我媽回到爸爸的老家過年 總是會突然悶悶不樂 原因我從小學就瞭解得一清二楚 我爸媽剛結婚那會兒 爺爺奶奶對媽媽的態度不好 大概是說了一句 佳芝媽媽的家裏人都在江西 離她很遠 所以她的孤單也就讓一切的相處細節都變得意味深長 在我的印象當中 爸爸是解釋過很多遍的 說那時剛成家 自己什麼也不懂 忽略了爺爺奶奶 他們說出那樣的話只是氣話 不能一直抓着不放 奶奶也好 姑姑也罷 都跟媽媽解釋過很多次 但不知怎的 或許是觸景深情 每次回到爸爸老家過年時 媽媽就想起那些不愉快 他們年年吵 次次吵 從我小學吵到大學畢業 作爲兒子的我不堪重負 我不太能理解爲什麼同一個話題可以吵一輩子 直到幾年前 奶奶走了 當媽媽再度提起過去時 爸爸說了一句 我媽走了 這件事也該翻篇了 原來 翻篇是這麼用的 人們肉眼可見的看時間把某件事翻來覆去 打磨成了光滑的鵝卵石 當事人雙方將它不停撿起來 反覆指向對方 當事件本身的當事人紛紛離場後 真相似乎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最後將這塊石頭扔向遠方 只能在記憶的水面上系起層層漣漪 水波慢慢消散 鵝卵石沉於水底 成爲歷史的某個部分 爸爸說完那句話後 媽媽果然沒再說什麼 狠狠地在房間裏哭了一場 他們將手裏的最後一塊石頭打出喧囂 之後又迅速恢復了寧靜 我同情我媽 理解我爸 也爲爺爺奶奶感到不值當 最終 結束這件事情的 不是某個段落或句子 不是一笑泯恩仇的皆大歡喜 而是命運將這一頁硬性翻了過去 翻了篇就是舊書 有時聊起人生過往 尤其是令人難過的部分 除了那些用文字刻意記錄的 只是當作教訓的部分 其餘的我統統記不住 我曾一度以爲自己臉皮夠厚 心夠糙 很難有事情可以傷害到我 但我 明明又是INFJ人格 敏感又細膩 面對任何細微的不愉快 都像是白襯衣上被後桌同學轉筆甩了一身墨水 後來我明白了 我會刻意遺忘讓自己難堪的很多事 不去想 不去琢磨 趕緊投入別的事情裏 讓自己轉移注意力 既然已經射死於某個現場 就讓那個不省人事的自己趕緊腐爛 化爲養料去滋養新的自我 使之更爲堅強 我很少和痛苦的自己死纏爛打 一生泥濘 我深知 造成自己痛苦的 不是那個敏感又愚鈍的自己 而是外界給的壓力 我又怎能責怪自己呢 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希望自己變得更好 但做錯了 走歪了 那就重新來過 而不是一直守在角落自責 只要你放過自己 大腦自然會放過你 最怕你一直躲在過去失敗的陰影裏 任何人要拉你一把 都要步行走到你跌落的泥潭旁 或走到的岔路上 與你要等待的時間太久 與他人要尋找你隱蔽的藏身之處又太難 我喜歡的人轉頭喜歡了別人 我信任的朋友 轉頭欺騙了我 我以爲欣賞我的領導 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我對世界的認知 就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驚訝中變得清晰 當時的我痛苦嗎 回答是肯定的 但人生經歷一次又一次告訴我 只要你願意往前走 還有能力走 就必須一直往前走 因爲你一定能遇到新的窗口貼 治癒曾經的傷口 千萬不要因爲害怕受傷 或受過傷 而覺得難以啓齒 大學時 我對喜歡的人說 你是第一個讓我動心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喜歡一個人有多快樂 那個人並不覺得被我喜歡有什麼了不起 甚至都沒追問更多的細節 我就當自己對自己動了心 工作後 我把喜歡的人送到了車站 又一同乘車把對方送到了目的地 對方把我送到了對面的車站 也乘車把我送回了目的地 那晚我們就這麼靠在公交車上看着彼此 互相送來送去 我相信那一晚我們一定是帶着很認真的愛相處的 只是也沒過多久 對方說我們暫時不要聯繫了 我問爲何 對方的答案是 我愛上別人了 心裏糾結 我說 我可以等一百天 也不管對方是否願意 我便開始了一百天的等待 每天思念對方一次 我就像是純愛戰士裏的榮耀王者 到了一百天 我發信息過去 想好了嗎 對方回 我和他已經在一起了 我說 好的 祝你幸福 倒也沒哭 就是覺得自己以後不應該那麼純情了 要放肆 要隨意 要盡興 可沒過幾年 當一段感情失敗時 我又開始寫純情小作文去告別 我再也不會像愛你一樣愛別人 還跟朋友哭訴 我再也不會這樣去在乎一個人了 朋友怕我想不開 帶我出去旅行 我站在遊輪上 看着海面波光粼粼 月亮像雞蛋一樣被打碎在碗裏 從海上回來 投入工作 決意不再兒女情長 悲悲悽悽 後來現在這位問我 遇見我之前 你印象深刻的愛情有哪些 死去的回憶紛紛扎溼 無數個純愛的我從墳墓裏跳出來組成趕死隊 我說 好羞恥啊 不想提 但依依回想起來 我覺得自己做的那些看起來愚蠢的告別自有它的意義 在一切翻篇之前 必須親手寫上最後一句話 爲這一頁畫上句點 我在另一本書裏寫過自己失敗的第一次網戀 我們並未發生任何實質性的關係 告別前我送了對方一張專輯 希望對方能仔細聽其中某一首歌曲 可惜對方再也沒有回覆過我這個問題 我們也自然失去了聯繫 過了十幾年 我們又在虹橋機場相遇 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 並不是想走上去介紹自己這些年的改變 證明自己沒當年那麼毛躁了 而是想問對方 聽了那首歌嗎 感覺怎樣 我總覺得任何事 無疾而終都是對未來人生的一種困擾 給個交代 哪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哭一場 遺憾一陣就完事了 誰的成長不是一場過雲雨呢 如果你總把自己困在死局裏 就遇不到更有趣的人 也遇不到更好的自己 感情如此 工作意識如此 家裏人曾問我 你在北京工作最痛苦的日子是什麼時候 我回憶了半天 擠出了一段牙膏 那是我被公司調去廣告部做廣告業務的日子 大學畢業後 我一直從事電視節目內容的製作 對廣告業務毫無興趣 但27歲那年 我的職場生涯遭遇滑鐵盧 公司把我調去了廣告部 毫無客戶資源 也沒有任何廣告經驗的我兩眼一黑 直屬領導也不允許同事幫我 我只能自己去找客戶 從零開始摸索 大學之後我獨處慣了 寫作是一個人的狂歡 工作只需要把負責的新聞有條理的製作出來即可 無需和人交際 可做廣告業務 需要主動跟客戶推銷和介紹自己 需要給陌生客戶發信息 打電話 我那時常常輾轉拿到一個客戶的聯繫方式後 一聯繫發現早已有同事在聯繫了 對方很不耐煩的問 你們公司內部管理那麼混亂嗎 不能碰同事聯繫的客戶 只能開發新客戶 那時我求得最多的人 是其他媒體做廣告的朋友 他們給我聯繫名單的時候 常會補充一句 這個客戶剛上任沒多久 脾氣態度都不太好 我們約了幾個月都沒有約到 如果你約到了 也請幫忙搭個線 可即使是這樣 也沒有什麼作用 連夜趕去福建見客戶 卻一直被拒之門外 跨年夜在客戶半年會的場地門口等簽約 蹲在街邊的路上 吃半冷不熱的小籠包 提案失敗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 我對同事說 我們再給自己半年時間吧 不行就轉行算了 被派去組建上海的銷售團隊 自己拿着一萬五的工資 卻面試月薪三萬五的同事 每一件事都能將那時我的自尊心臉的粉碎 將我對未來的期望置於死地 那大概是我人生走的最彎的一段路 不過我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不再花時間抱怨任何眼下的環境 把所有時間花在工作上 我只給自己一年的時間 做好了就繼續 做不好就辭職 絕不能在每天自怨自艾 一小半時間在工作 一大半時間在難過 一年之後不僅學不到什麼 連對自己的絕望都會大打折扣 我得絕望 人只有徹底絕望過 纔有足夠的動力去新的土壤求生 我得讓自己狼狽不堪 只有狼狽不堪後 才能苦笑着對身邊人堂堂正正說一句 拉我一把 我也很清楚 這樣的失敗不是我的失敗 而是這條路的失敗 我不會讓自己困在這裏 我要另尋出路 雖然一切都很黑暗 但總算被我發現了一點微光 我給很多新客戶打電話 幾乎每次打電話過去 沒介紹兩句就被對方掛斷了 情形完全和現在的電話推銷沒什麼兩樣 我非常迷茫 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去問同行裏那些做得好的朋友 你每次成功做成一筆業務 需要被拒絕多少次呢 朋友人很好 真的坐下來幫我算自己被拒絕的次數 他說 就拿最近這筆飲料投放來說 我打了兩個月電話 每天都被拒絕 後來終於見了面 客戶讓我一直等他們的需求 有了需求後 我們做的方案被要求改了十幾次 然後對方告訴我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 我又立刻調整方案和資源 到最後拿下來 我估計被拒絕了五十次吧 聽完朋友的這段話 然後我就整天告訴自己 必須被拒絕五十次 纔有可能成功一次 從那之後 即使每次我打電話過去 剛自我介紹兩句就被掛斷 我也不着急從地上撿起自己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而是捧着手機 開始編很長的文字短信給對方發過去 從我是誰 我們公司有什麼合適的電視節目 到影響力怎樣 能給對方提供怎樣的服務 大概是常年寫作的原因 又或者絕大多數廣告業務員 很少發那麼長的深情並茂的短信 我的短信發過去後 總是能收到回饋 這些回饋大都非常短 短到只有幾個字 但這對我來說就算是成功了 後來成爲朋友的客戶對我說 第一次收到你的短信時 我嚇了一跳 以爲手機中毒了 但你的短信很快速的說清楚了你們的優點 你們可以爲我們設計的節目內容 態度又很真誠 我掃一眼心裏就有數了 其實我最討厭接電話 一是說又說不清 二是絕大多數人表達都不流暢 本來開會心情就不好 一聽電話心情更差了 但一看見你的短信 情緒就好像一張皺的紙被暈開了 客戶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自己加的 反正大概起到的就是那種效果吧 客戶問 你怎麼那麼會寫短信 我哈哈的笑着說 因爲我是個作家 客戶也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以爲是個玩笑 那時我二十七八歲出版了一些作品 但是沒什麼人看 後來三十多歲 作品突然被熟之後 以前的客戶給我發來信息 這個劉彤是你嗎 你真是個作家啊 我說 是啊 我以前告訴過你啊 客戶說 我們部門有同事很喜歡你 你快給我寄一些簽名的書來 客戶還說 好可惜 沒有保留當初你給我發的那些那麼長的短信 我說 我現在還是可以給你發啊 那一年很快過去 我被調回了節目部 我把這段經歷用雙面膠粘好 不想再看 也不願意回味 那一夜上 我寫了一段話 以後覺得難的時候想想這一段 這都熬過來了 還有什麼難的 學會翻篇就好了 過年之前 我問我媽 爺爺奶奶真的對你很差嗎 她說 其實也沒有 你爺爺奶奶後來對我還挺好的 輪到我疑惑了 我媽說 一開始你爸家裏人對我態度都很差 可能是覺得你爸被我搶走了吧 我能理解 但我就堅持對他們好 不管他們對我怎樣 哪怕家裏只有一百塊 我都會拿出八十塊給他們 讓他們知道我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慢慢的 你爸家裏的人就被我感動了 覺得這個媳婦真是好啊 我又問 那你以前爲什麼老說他們對你不好的事 她想了一下說 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彌補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你爺爺奶奶後來對我好了 他們也沒說過一句對不起 我突然能理解我媽的心情了 她遲遲不願意翻篇 是因爲沒有人爲她最難的那段日子畫上一個句號 後來爺爺奶奶走了 媽媽心中悵然 那一頁就只能畫上沈略昊了 但我想句號也好 沈略昊也罷 雖不如她所願 但好歹這一頁翻過去了 風不解書意 篇字弄翻篇 大概連風也知道 人生是必須一頁一頁翻過去 才能往前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