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啞夫奇緣

人间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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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次觀看·2026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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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啞叔深夜撞見活人被活埋,冒險救下了寨人的女子。
善意之舉改寫了兩人的命運,可幸福剛至,又遭生死離別。
這背後藏着怎樣的悲歡離合?
我們來聽聽這個故事。
本故事勸人向善,無不良引導,作者古道講故事。
山坳裏的風,總比別處來的獵蟹掛過土坯房的茅草頂時會發出嗚嗚的響,像誰藏在暗處故。
啞叔就住在這山坳深處,三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刻着比同齡人更重的風霜。
爹孃走得早,沒留下啥之前誤解,只給他剩了兩間漏風的土房,還有一頭老黃牛。
那黃牛是真老了,毛都退得有些發黃,幾兩骨隱隱能看出輪廓,可幹活時從不偷懶。
春種時,啞叔牽着它往地裏走,牛蹄踩在鋼化洞的泥裏,會陷下去半寸。
秋收時,牛拉着裝滿骨子的板車,尾巴有氣無力地甩着,啞叔就會走在旁邊,時不時給它順順毛。
嘴裏咿呀呀地說着話旁人聽不懂,可老黃牛似是能懂,總會偏過頭蹭蹭它的手。
啞叔的日子過得簡單,甚至有些寡淡。
每天天不亮就起牀,先去牛棚給老黃牛添把乾草,再要半桶溫水倒在石草裏,
看着牛慢悠悠喝了,纔拿起鐮刀去潑上割竹草。
上午回家,煮一鍋玉米糊糊,就着鹹菜吃,偶爾會蒸個玉米麪窩頭,它總捨不得吃,
擺一半埋在牛草的乾草底下,看着老黃牛把窩頭叼走,才咧開嘴笑,傍晚是啞叔一天裏最自在的時候。
他會牽着老黃牛去河邊,那河不寬,水卻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老黃牛低頭看着岸邊的青草,啞叔就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望着遠處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雲朵飄得慢,他能就這麼坐半個時辰,
嘴裏斷斷續續地哼着不成調的曲子,那是娘生前教他的,如今記不全了,只餘下幾句模糊的旋律。
村裏人大多時候會忘了山坳裏還有這麼個人,偶爾有人下山趕集,會順道給啞叔帶包鹽,
或是說句你家牛該添料了,啞叔就會連連點頭,從兜裏掏出幾個曬乾的野栗子塞過去。
他雖不能說話,卻懂禮數,誰對他好,他都記在心裏。
那天夜裏,月亮格外亮,把山路照得根撲了層雙似的。
啞叔起夜,剛推開禮物的門,就聽見院牆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還夾雜着木頭在地上拖的,
只要聲那聲也很沉,像是拖着很重的東西。
他心裏發了嘀咕,這深更半夜的,誰會往山頂去?
山頂是片荒地,除了幾棵歪脖子樹,就只有亂葬崗,平日裏連白天都少有人去。
啞叔放輕腳步,走到院牆根下,巴着牆縫往外瞅,月光下,七八個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正身一腳淺一腳的往山頂挪。
爲首的是個留着山羊鬍的老頭,穿着健喜的發白的藍布掛子,腰桿卻挺得直。
幾個人抬着口薄皮棺材,棺材是新打的,漆都沒幹,能看見木頭的紋路。
怪就怪在這棺材上,按理說,抬棺材該是素木的,可這幾個人卻把頭埋得低低的,誰也不說話,腳步快得像在趕命,連呼吸都頭着慌。
更讓啞叔心頭意緊的是,那棺材裏隱隱約約傳來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在哭,聲音細弱,卻能穿透夜的井,鑽到耳朵裏。
啞叔的手攥緊了牆根的草,指節都發了白。
他活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般詭異的景象,哪有人後半夜抬着棺材往亂葬崗去,還把人往棺材裏塞。
他不敢多想,卻又挪不開腳,只覺得心裏咯噔一下,像是有塊石頭沉了下去。
等那夥人走遠些,啞叔悄悄推開院門的木栓,跟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滿是落葉和碎石,他儘量把腳踩在落葉後的地方,避免發出聲響。
走在最末尾的是個年輕小夥,時不時回頭張望,啞叔就趕緊躲到樹後,等小夥轉回頭,再繼續跟。
山頂的風更烈,刮在臉上像刀子,那夥人把棺材放在亂葬崗中央,拿出鐵鍬就開始挖坑。
鐵鍬鏟進洞土的聲音很響,咔嚓咔嚓的,在夜裏格外刺耳。
棺材裏的聲音更清楚了,是個女人的動靜,含混不清的,帶着哭腔,像是在求饒。
啞叔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頭,心怦怦跳得厲害,手心裏全是汗。
他看見山羊鬍老頭蹲下來,對着棺材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能飄到啞叔耳朵裏,
秀臉啊,別怪我們心狠,寨子裏都怕,你就安心去吧,這話像道雷劈在啞叔頭上。
他雖聽不清前因後果,卻明白這棺材裏的女人還活着,這夥人是要活埋的。
山羊鬍老頭擺了擺手,幾個人加快了填土的速度。
土塊砸在棺材上,發出咚咚的響,棺材裏的哭聲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污液。
沒多大功夫,土就堆成了個小土堆,山羊鬍老頭從兜裏掏出幾張黃紙,點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皺巴巴的臉。
幾個人對着土堆鞠了鞠躬,轉身就往山下跑,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啥在追。
啞叔等那夥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纔敢從樹後走出來。
他跑到土堆前,雙手刨起土來,動土硬得很,指甲很快就磨破了,滲出血來,可他像沒感覺到疼似的,只顧着往出跑。
土塊蹭破了他的衣筋,劃破了他的胳膊,他都不管,眼裏只有那口被埋在土裏的棺材。
啞叔找來塊石頭,使勁砸在棺材縫上,咔嚓一聲,棺材蓋撬開了條縫。
他伸手把蓋推開,裏面果然躺着個女人。
女人穿着件碎花布衫,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眼睛閉着,嘴背不調勒着,手腳都捆着粗麻繩。
他的臉煞白煞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左臉上還有塊紅彤彤的潰爛,像是長了瘡,爛得流濃,看着有些嚇人。
啞叔趕緊把女人嘴裏的布條扯掉,又探了探他的鼻子還有氣,只是氣息很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滅。
他解開捆着女人手腳的繩子,繩子勒得太緊,女人的手腕和腳踝上都留下了紅印。
啞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女人背起來,轉身就往家跑。
女人很輕,啞叔揹着她,腳步卻不趕快。
他怕顛着她,也怕碰到晚歸的村裏人,山路崎嶇,她走得很穩,月光照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個移動的剪影。
回到家,啞叔把女人放到炕上,又趕緊去造房點油燈。
油燈的光很暗,昏昏黃黃的,卻能勉強看清女人的臉。
女人的眉頭皺着,像是在做噩夢,嘴裏還斷斷續續地念着別賣我我不是麻瘋病。
啞叔舀了碗溫水,找了個乾淨的勺子,坐在炕邊,輕輕撬開女人的嘴,一點點把水喂進去。
水順着女人的嘴角流出來,他就用袖子擦掉,再繼續喂。
爲了小半碗,女人的眼皮終於動了動,啞叔屏住呼吸,看着女人慢慢睜開眼。
女人的眼睛很大,此刻卻滿是驚恐,她看見啞叔,嚇得一聲坐下來,往炕裏縮了縮,聲音發顫,這是啥地方?
你是誰?啞叔急得直襬手,又指了指門外,比劃着抬棺材,埋土的動作,嘴裏咿呀呀地說着,想告訴女人自己是救她的人。
可女人聽不懂,只是睜着大眼睛看着她,眼裏的驚恐沒少半分。
啞叔沒辦法,只好拿起炕邊的鐮刀,在地上畫了個棺材,又畫了幾個人往棺材上填土,最後畫了個小人指自己把棺材裏的人指女人背出來。
女人看了半天,終於慢慢明白了,眼淚刷得就下來了,她抓住啞叔的手,聲音哽咽,大哥,是你救了我。
啞叔點點頭,從兜裏掏出塊乾淨的粗布,遞到女人手裏。
女人接過布,擦着眼淚,斷斷續續地說起了自己的遭遇,女人叫秀蓮,是山那邊清風寨的。
半個月前,她左臉上突然開始發癢,起初只是小紅點,後來慢慢潰爛,爛得流膿,還帶着股臭味。
寨子裏的老人見了,說這像是十幾年前的麻風病,當年清風寨鬧過麻風病,死了十幾個人,最後還是官府派人把病人拉走燒了,才控制住。
寨子裏的人都怕了,連秀蓮的爹孃都躲着她。
幾天前,幾個老人聚在一塊兒商量,說秀蓮這病會傳染,留着她就是害了整個寨子,不如把她埋了,一了百了。
秀蓮的爹孃雖捨不得,卻架不住寨人的勸,最後還是點頭了。
昨天夜裏,寨裏的人把秀蓮捆了,塞到棺材裏,說是要送她走得安詳些。
秀蓮拼命掙扎,可嘴被堵住,手腳被捆着,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抬往山頂。
她以爲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會被啞叔救下來,秀蓮拉着啞叔的手,哭得更兇了。
大哥,我知道自己可能活不成,可我不想被埋在土裏,太黑了,太悶了。
你要是不嫌棄,就讓我在這兒待幾天,哪怕死了,我也感激你。
啞叔看着她可憐的樣子,使勁搖頭,又指了指看,意思是讓她安心住着。
她雖不會說話,心裏卻靚堂,不管這女人得的是啥病,她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被害死。
人活着,總得有點良心。
秀蓮看着啞叔真誠的眼神,心裏暖了暖。
她擦乾眼淚,對啞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像月光一樣溫柔了這間簡陋的土房。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啞叔就牽着老黃牛出了門。
秀蓮醒過來時,屋裏空蕩蕩的,只有竈房裏還留着點餘溫。
她不知道啞叔要幹啥,心裏有些不安,只好坐在炕邊,看着窗外的山路發呆。
直到傍晚,啞叔纔回來,她身上沾了不少塵土,臉上卻帶着笑,懷裏揣着個布包。
她把布包遞給秀蓮,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包草藥,還有兩個白麪饅頭,那饅頭雪白,散發着麥香,秀蓮這輩子都沒吃過幾回。
啞叔指了指山下,又比劃着,郎中的動作她不會說郎中兩個字,就學着郎中大麥的樣子,皺着眉頭,手指在手腕上點了點。
秀蓮一下子就明白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知道啞叔家裏最值錢的就是那頭老黃牛,春種秋收全靠的。
如今啞叔把牛賣了,換了要喝饅頭,全是爲了它。
秀蓮拉着啞叔的手,聲音哽咽:「大哥,你咋這麼傻?那牛是你過日子的指望啊,你把它賣了,以後咋種的?」
啞叔只是咧着嘴笑,把饅頭塞到秀蓮手裏,又指了指草藥,意思是讓她趕緊吃。
她的手動地通紅,指關節上還咧着口子,可她看着秀蓮的眼神卻滿是溫柔。
秀蓮咬了口饅頭,饅頭很軟,甜絲絲的,可她卻覺得嘴裏發苦,眼淚滴在饅頭上,暈開一小片屍痕。
她按下決心,等自己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啞叔。
接下來的日子,秀蓮按照郎中的囑咐,每天煎藥喝。
啞叔每天都會早起去潑上疙草,上午回來幫秀蓮生火煎藥,傍晚再去河邊挑水以前這些活,老黃牛能幫不少忙。
如今沒了牛,所有活都得啞叔自己幹,可她從沒抱怨過一句。
秀蓮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她病稍微好些,就開始幫啞叔幹活。
早上啞叔出去割草,她就把屋裏打掃乾淨,再去竈房煮玉米糊糊,傍晚啞叔挑水回來,她就把水倒進水缸,再幫啞叔捶捶背。
啞叔不讓她幹,她就比劃着說我沒事,啞叔沒辦法,只好任由她去。
過了幾天,秀蓮臉上的潰爛真的慢慢好了,紅腫消了,濃也不流了,開始結疤。
又過了半個月,拔掉了,只留下個淺淺的印子,一點都不明顯。
那天,啞叔從山下回來,手裏拿着個紙包,裏面是郎中開的最後一副藥。
郎中說,秀蓮得的不是麻風病,就是普通的熱毒瘡,是因爲天氣熱,又總在地裏幹活,感染了熱毒才長出來的,如今已經全好了,不用再吃藥了。
秀蓮聽完,高興地抱着啞叔直跳,嘴裏喊着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啞叔也跟着笑,啊的喊着,聲音雖然不好聽,卻滿是歡喜。
她看着秀蓮臉上的笑容,覺得比山裏的野花還好看。
沒多長時間,秀蓮就跟啞叔過起了日子。
她知道啞叔不會說話,就啥活都搶着幹,洗做飯,下地種莊稼,餵豬養雞,把小家打理得妥妥帖帖。
啞叔每天下地幹活,回來就能吃上熱乎飯,衣服髒了有人洗,屋子亂了有人收拾。
她心裏覺得踏實,看秀蓮的眼神也越來越溫柔,像山間的水,清透又綿長。
村裏人起初還有些議論,說啞叔撿了個病秧子,遲早會惹麻煩,
可後來見秀蓮不僅沒病,還勤快能幹,把啞叔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議論聲就慢慢沒了。
有人還會跟啞叔開玩笑,比劃着問他啥時候辦喜事,啞叔就會紅着臉,撓撓頭,咧着嘴笑。
轉年春天,山裏的野花剛開,秀蓮突然總想吐,吃不下飯。
她紅着臉,拉着啞叔的手,在她手心畫了個小娃娃。
啞叔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一下子蹦了起來,抱着秀蓮轉了好幾個圈,啊啊的喊着,聲音在山谷裏盪來盪去,全是歡喜。
她跑去山下的供銷社,買了塊花布,想給孩子做衣裳,又去坡上挖了不少野菜,熬成湯給秀蓮補身子。
每天下地幹活,她都惦記着家裏的秀蓮,總早早地回來,幫秀蓮揉腿,給她講故事。
她不會說,就用手比劃,講山裏的狐狸,河邊的魚,講她小時候的事,秀蓮聽得很認真,時不時笑着點頭。
秋天的時候,秀蓮生了個壯實的小子,孩子哭聲響亮,皮膚白白嫩嫩的,像秀蓮。
啞叔抱着孩子,手都在抖,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孩子碰壞了。
他給孩子取名叫小石頭,希望孩子能像山裏的石頭一樣,結實耐用,經得起風雨,可歡喜過後,麻煩就來了。
秀蓮生小石頭時,大出血,身子虧得厲害,起初只是咳嗽,後來越來越重,連下牀都費勁。
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也沒了血色。
啞叔揹着她,跑遍了附近的村鎮,找了十幾個郎中,可郎中們都搖頭,說她是生娃時耗了太多力氣,產後虧空太厲害,怕是難好。
啞叔不信,他把家裏能換錢的東西全換了,雞賣了,豬賣了,連娘留下的那隻銀鐲子都當了,換了紅糖,小米還有細米。
他每天守在秀蓮牀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給她擦身子,幫她按摩手腳。
夜裏,她就坐在旁邊,看着秀蓮和小石頭睡覺,不敢閉眼,生怕一睜眼,秀蓮就沒了。
秀蓮看着啞叔日漸消瘦的臉,心裏疼得慌。
她拉着啞叔的手,聲音虛弱,打歌,別折騰了,我知道自己不行了,你要好好帶娃,讓她學說話,學認字,別像你一樣受委屈。
啞叔拼命搖頭,眼淚砸在秀蓮手背上,燙得她心疼。
她想告訴秀蓮你會好起來的,可嘴裏只能發出咿呀呀的聲音,急得她直跺腳。
秀蓮笑了笑,用手擦了擦啞叔的眼淚,大哥,別哭,我不後悔跟你過日子,這一年多,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有你,有小石頭,我就滿足了。
深秋的一個午後,天氣晴得好,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炕上,暖暖的。
秀蓮讓啞叔扶她到門口曬太陽,她靠在啞叔懷裏,指着遠處金燦燦的稻田,輕聲說,
你看,稻子熟了,今年收成好,咱家就有吃不完的米了。
等小石頭長大了,讓他學着割稻子,跟着你下地,做個勤快的孩子。
啞叔把她裹得更緊些,使勁點頭,她能感覺到秀蓮的身體越來越輕,說話的力氣也越來越弱,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
風從山谷裏吹過來,帶着稻子的香氣,秀蓮深吸了口氣,像是想把這味道記在心裏。
她抬手摸了摸啞叔的臉,指腹蹭過她粗糙的胡茬,聲音輕得像羽毛,
大哥,我要是走了,你別太難過,好好把小石頭帶大,他會陪着你的。
啞叔緊緊攥着她的手,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秀蓮的衣袖上,印出一小片屍痕。
她想搖頭,想喊你別走,可喉嚨裏只能發出啊啊的烏煙,像受傷的受在地癮。
秀蓮看着的,眼裏滿是不捨,卻還是擠出個淺淡的笑,
我看見爹孃來接我了他們說,以前對不住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慢慢閉上,手輕輕垂了下去,再也沒了動靜。
啞叔抱着秀蓮,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從日頭當午坐到月亮上山,
山風吹着她的衣角,稻子在遠處沙沙響,像是秀蓮在跟她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又抬頭望向屋裏油燈亮着,小石頭在炕上睡得正香,小嘴巴還微微張着,偶爾哼起兩聲。
啞叔慢慢站起身,把秀蓮抱回炕上,給她蓋好厚厚的被子,像是怕她凍着。
她坐在炕邊,守了秀蓮一夜,天亮時纔拿起鐵鍬,在屋後的桃樹下挖了個坑。
那棵桃樹是秀蓮病好後種的,說等結果了,要給小石頭留着吃,如今枝丫上還掛着幾片未落的葉子。
埋秀蓮的時候,啞叔沒哭,只是仔細地拔土拍時,又在墳前立了塊木牌,用燒黑的木炭寫了個蓮字。
她蹲在墳前,咿呀呀地說了半天,像是在跟秀蓮講家裏的事,講小石頭昨晚又提了被子。
從那以後,啞叔成了又當爹又當媽的人。
每天天不亮,她先給小石頭換好尿布,衝點米糊餵飽,再把孩子放進碑樓裏,揹着去地裏幹活。
碑樓墊着軟乎乎的乾草,小石頭躺在裏面,要麼乖乖睡覺,要麼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爹幹活。
偶爾咿呀呀地喊兩聲,啞叔就會停下手裏的活,回頭對着孩子笑,眼裏的溫柔能溢出來。
農忙時,啞叔要割稻子,打骨碎,沒時間總抱着孩子,就把碑樓放在田耿上,在裏面放個波浪鼓。
小石頭拿着波浪鼓搖得咚咚響,啞叔聽着聲音,幹活都更有勁。
有次天下起小雨,啞叔趕緊把自己的粗布掛子脫下來,蓋在碑樓上,
自己淋着雨把最後一捆稻子扛回家,渾身溼透,卻先去摸小石頭的衣服,見孩子沒淋着,才鬆了口氣。
村裏人見他不容易,時常來幫襯。
張嬸會給小石頭縫兩件小衣裳,李叔會幫着他犁地,有時誰家做了好吃的,也會端一碗過來。
啞叔記着大家的好,秋天收成了,會挑最好的骨子給張嬸家送一袋,冬天上山打野兔,也會把兔肉分給李叔綁制。
他雖不能說話,卻用行動把人情往來處得暖融融的。
小石頭慢慢長大,到了該學說話的年紀,啞叔就每天指着東西教他,指着太陽,比劃日頭,指着月亮,比劃月亮,指着桃樹下的墳,比劃娘。
起初小石頭學不會,只會咿呀呀,啞叔也不着急,每天都教,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天早上,小石頭看着他,突然喊了聲:「爹!」
啞叔愣了半天,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抱着孩子轉了好幾個圈,啊啊地喊着,聲音裏滿是歡喜。
後來小石頭到了上學的年紀,啞叔揹着他去山下的學堂。
先生見孩子聰明,又可憐啞叔的不容易,就減免了學費。
每天早上,啞叔揹着小石頭走兩裏山路送他上學,傍晚,又準時在學堂門口等着。
小石頭會把在學堂學的字念給啞叔聽,會把先生教的歌哼給啞叔聽,啞叔坐在旁邊,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像。
有次小石頭問啞叔:「爹,娘長啥樣啊?」
啞叔就拉着他的手,走到桃樹下,指着木牌,又從箱子裏翻出秀蓮生前穿的碎花布衫。
布衫已經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
啞叔比劃着秀蓮的樣子,比劃着她笑起來的模樣,比劃着她爲自己喝粥的場景。
小石頭看着爹的手勢,眼裏慢慢緒了淚,抱着啞叔的腿說:「爹,我想娘了。」
啞叔摸了摸她的頭,輕輕點頭,眼裏也泛起了光。
日子一年年過去,小石頭長成了壯士的小夥子,不僅書讀得好,還跟着啞叔學會了種地,砍柴,樣樣都能幹。
她知道爹不容易,從不跟別人攀比,放學回家就幫着幹活,晚上還會給啞叔捶被,洗腳。
有年秋天,小石頭考上了縣城的學堂,要離開家去讀書。
走的那天早上,啞叔起得格外早,煮了雞蛋,蒸了白麪饅頭,給小石頭裝了滿滿一包鍋。
她送小石頭到山路口,看着孩子的背影,眼裏滿是不捨,卻還是使勁揮手,讓他快走。
小石頭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直到看不見啞叔的身影,才擦了擦眼淚,大步往前走。
小石頭在縣城讀書很努力,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先生常誇她懂事。
她每個月都會回一次家,給啞叔帶縣城的點心,給啞叔講縣城的事。
啞叔每次都坐在旁邊聽,笑得合不攏嘴,把點心藏起來,等小石頭回來一起吃。
後來小石頭考上了大學,成了山澳裏第一個大學生。
去外地讀書那天,村裏的人都來送她,啞叔穿着新做的藍布襪子,揹着給小石頭收拾的行李,送了她好遠。
小石頭抱着啞叔,哽咽着說:「爹,您放心,我讀完書就回來,陪着您。」
啞叔拍了拍她的背,使勁點頭,眼裏的淚在打轉,卻沒掉下來。
小石頭沒騙人,大學畢業後,她真的回了縣城,找了份教書的工作,還把啞叔接去了縣城住。
她給啞叔買了新衣服,帶啞叔去看醫生,把啞叔照顧得妥妥帖帖。
每到週末,她都會陪着啞叔去公園散步,給啞叔講學校裏的事,講學生們的趣事。
啞叔聽得開心,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有次小石頭帶着啞叔回到山澳,看着當年的土坯房,看着屋後的桃樹,看着秀蓮的墳。
啞叔蹲在墳前,咿呀呀地說了好久,像是在跟秀蓮講這些年的事,講小石頭有出息了,講他們現在過得很好。
風又吹過稻子地,沙沙作響,像是秀蓮在回應他,在爲他高興。
其實這世間的緣分,從來都不分言語與容貌。
啞叔雖不能說話,卻用最純粹的善意救了秀蓮,用最質樸的愛撐起了一個家。
秀蓮雖遭遇不幸,卻用勤勞與溫柔溫暖了啞叔的日子。
小石頭雖從小沒了娘,卻在啞叔的呵護下長成了懂事,孝順的孩子。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事,有苦有甜,有難有易。
但只要心裏存着善,手裏握着愛,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再難的路也能走到底。
就像啞叔,他沒說過一句我愛你,卻用一輩子的行動詮釋了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守護,什麼是人間最珍貴的情分。
故事講到這裏就結束了,感謝您的收聽。
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有人陪您立黃昏,有人問您周可溫。
祝願您被世界溫柔以待,所求皆如願,所行皆坦途。
也祝願您心裏永遠存着善意與溫暖,把平凡的日子過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