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風流 園可鎖，春難囚---葉紹翁

南宋詩人葉紹翁活了七十多歲 寫詩 做官 寫史 教育民事 可在詩書裏 他幾乎沒留下任何像樣的痕跡 但就是這個人寫了一首28個字的小詩 成了全中國小學生都會背的課文 春色滿園關不住一隻紅杏出牆來 這首看起來有着勃勃生機的小詩 在寫出來的時候 南宋已經快亡了 蒙古人的鐵蹄正在北方踩踏 而朝廷裏的主戰派和組合派還在互相掐架 整個大宋帝國都瀰漫着一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頹廢氣息 而葉紹翁一個五六十歲 住在西湖邊的破房子裏 窮的可能連酒錢都要賒賬的老頭 卻固執的認爲 無論如何春天總是會來的 大家好 歡迎來到漁夫的讀書頻道 本期視頻就來聊聊南宋江湖詩派的代表人物 葉紹翁 趙冠麗在觀看正片之前還是要煩請各位好朋友點贊投幣評論轉發收藏 謝謝 新年好 這個故事呢 要從北宋末年開始講起 宋徽宗正和五年 一個叫李影市的胡建人考中了進士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楚州行曹 相當於今天浙江麗水市公安局的局長 因爲乾的不錯 沒幾年就升任了漁航支線 但真正讓他青史留名的是因爲一場驚心動魄的救援 靖康之變後 北宋滅亡 宋徽宗宋親宗被擄北上 康王趙構在南京應天府登基 建炎三年 這一年金兵南下 宋高宗趙構從粵州逃往明州 金兵渡過黔塘江一路緊追 形勢萬分危急 李影市當時正在漁航 他聞訊後火速招募了幾千鄉兵 虛張聲勢製造出重兵把守的假象 金兵一時間竟真的被糊弄住了 趁着金兵猶豫之機 大宋最好的長跑艦將趙構 迅速從明州轉移到了定海 並登州入海 成功躲過了金兵的追捕 因爲救駕有功 李影市被提拔爲大理寺城刑部郎中 李氏家族一時也風光無限 但李影市後來捲入到了趙鼎和秦檜的政治鬥爭 在趙鼎倒臺後 李影市也跟着遭殃 被罷官貶折 駕到也就中落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李氏家族做了一個決定 把李影市的小孫子過繼給了龍泉葉家 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葉紹翁 其實關於葉紹翁是哪一年出生的是沒有定論的 據龍泉縣誌與葉氏宗族記載 稱其是在慶元五年五歲時過繼給葉氏的 那據此推論 他出生的時間就圈定在了1194年 也就是少西五年 關於這件事史料裏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話 紹翁因祖父關喜壽淚 家業中衰 少時即給龍泉葉姓爲子 我們可以想象這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是意味着什麼 五六歲的年紀 離開親生父母 離開熟悉的家鄉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叫別人爹孃 那時候沒有心理醫生 沒有兒童輔導 他只能自己消化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 他後來的字叫四宗 四是繼承 宗是宗族 這個名字是不是一直在提醒他自己你是延續另一個家族血脈的人 那麼問題來了 葉紹翁到底算是哪裏人 有人說他是龍泉人 因爲他被過繼到了龍泉葉家 有人說他是建安人 因爲他的祖籍是福建建安 還有學者考證他的籍貫應該是建寧府蒲城縣 哪個對呢 都對 就看你從哪個角度說 但我們可以在他的著作思潮文件錄看到他自屬是龍泉 葉紹翁說明從他那裏他是認可龍泉那個家的 大約十三四歲的時候 葉紹翁離開了龍泉 他的目的地是臨安南宋的都城 今天的杭州 他的目的很簡單 求學求是他拜了一位名師 葉氏 葉氏是南宋時期的思想家 文學家 詠家學派的集大成者 江湖人稱水心先生 他講究世功 反對空談性理 主張經世智用 務實求真 對後世的影響深遠 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與此同時 他還結識了另一位大人物 甄德秀 甄德秀是當時的理學名臣 後來曾官至參知政事 這兩個人對葉紹翁的影響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葉氏教他怎麼思想 甄德秀教他怎麼做官 但問題是葉紹翁到底當過什麼館 實書上只有四個字 事例無考 也就是說沒有人知道他具體當過什麼職務 幹過什麼事 有學者推測 他可能是通過太學上舍試入試的 曾在太學任職 負責協助管理太學生 批改試卷等工作 也有可能短期擔任過地方府學的教學官員 還有一種說法是他可能做過史官 因爲他後來寫了一部叫四朝文件錄的史書 書裏寫了很多宮廷內幕 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接觸到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做的都是小官 爲啥呢 因爲在他的詩裏經常出現一個字 客 秋風吹客客思家 破帽從取自在鞋 長斷故山歸未得 借人籬落種黃花 客就是漂泊在外的人 如果他官做的大混得好 就不會總把自己當客了 只有那些在體制邊緣徘徊的人才會有這種身在京城心在故鄉的疏離感 嘉定十七年 南宋朝廷發生了一件事 這一年宋寧宗駕崩 全臣始彌遠廢太子 立李宗 朝野震動 人心惶惶 葉紹翁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了四朝文件錄的寫作 四朝指的就是宋高宗 孝宗 光宗 寧宗這四個皇帝 文件錄就是我聽到的 看到的事 這不是正史 是筆記 正史不敢寫的 他來寫 正史當中將高宗塑造成了一位忠心之主 而葉紹翁則揭露了其自私偏心與對權力的迷戀 正史記不全的 他來補 宋史中關於光宗的精神失常與父子反目記載的非常隱晦 而葉紹翁則詳述了光宗因李皇后挑撥而與孝宗徹底決裂的完整過程和紹兮內善的戲劇性場面 正是這些細節才讓後人看到了歷史的另一面 《司庫全書》的編修官後來評價這本書是 可不史傳之不足 一個可能當過史官的人用這種方式當上了真正的史官 端平二年 葉紹翁完成了四朝文件錄的甲乙兩集 同一年 他在官場上的靠山甄德秀去世了 仕途無望的葉紹翁乾脆也辭官置士搬到了西湖邊上 過起了隱居的生活 他給自己取了個號 叫靜懿 建了一個叫靜懿軒的居所 靜是安靜 懿是隱居 意思就是我要安靜 我要隱身 我不玩了 說是隱居 其實也就是從市中心挪到了郊區 畢竟西湖就在臨安邊上 騎個驢 劃個船 分分鐘也就進城了 但隱居了 心態就不一樣了 愛山不買城中地 爲客長城 烏後船 何夜無多秋是晚 又同歐露過殘年 翻譯一下就是喜歡山 但買不起城裏的地 怕見客 所以經常從烏後划船溜走 秋天了 何夜快沒了 我就跟這些歐露一起打發剩下的日子 這裏有一個詞很有意思 爲客 怕有人拜訪 但他又不是真的怕見人 是怕見那些俗客 是那些帶着目的來的 需要應酬的 讓你不舒服的人 他跟一個叫葛天明的人關係很好 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個道士 其實他也是個詩人 葛天明當時也隱居在西湖邊上 兩個人住的地方隔着吉里路 經常會划船串門 喝酒唱鶴 葉紹翁有一首詩叫《赴葛天明栽尾》 是寫葛天明在水邊種蘆葦 夜愛渝州路 從分水國寬 低迴藏鹿主 彷彿釣魚竿 還有一首叫《葛天明隱居》 種竹成心獵 宜蘭急就殷 這些詩寫的都是身邊的小景小事 沒有宏大的抱負 沒有激烈的悲憤 只有一種淡淡的清清爽爽的閒事 這就是江湖詩派的風格 江湖詩派是南宋後期的一個詩歌流派 詩人多半是布衣或小官 喜歡寫山水田園 幾縷情懷 語言清新 意境淡遠 葉紹翁就是這一派的代表人物 但他在江湖詩派裏又有點不一樣 他的詩比別人多了一層理去 但那不是理學那種空談心性的理 是藏在小景閒居 日常裏的活裏 我舉個例子 有一天葉紹翁去拜訪一個朋友 但朋友不在家 他站在門口敲了半天門沒人開 這要是換了別人可能人就走了 但葉紹翁抬頭一看 發現牆頭伸出來一枝杏花 於是他寫了一首詩 英聯姬齒印蒼苔 小寇柴飛酒不開 春色滿園關不住 一枝紅杏出牆來 這首詩的詩題叫《遊園不值》 不值就是沒見到主人 詩的前兩句是敘事 我穿着木屐輕輕敲門 但敲了好久都沒人開 我猜主人可能是怕我的木屐 踩壞他心愛的青苔吧 有點自嘲 有點幽默 但後面兩句突然就昇華了 你看那滿園的春色是關不住的 一枝紅杏已經從牆頭探出來了 陸游曾寫過一首詩叫《馬上坐》 萍橋小末雨初收 淡日川雲翠矮浮 楊柳不遮春色斷 一枝紅杏出牆頭 葉紹翁詩中的後兩句 就是引用陸游的詩句 不過他改了兩個字 把遮改成了關 把出牆頭改成了出牆來 這一改境界全出 關不住這三個字讓春色活了 它不再是靜止的風景 而是一種有生命有意志的東西 你想關注它 對不起 它自己會跑出來的 錢鍾書先生在《宋詩選注》裏評價說 葉紹翁的詩脫胎於陸遊 但第三句寫的比陸游新景 就是又新鮮又讓人警醒 你可以把它理解爲 任何美好的事物是封鎖不住的 不管牆有多高 門有多緊 有些東西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 這首詩後來還有一個著名的衍生品 紅杏出牆 雖然這個詞後來變了味 但在葉紹翁的筆下 它是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是一種衝破束縛的勇氣 但有時候我會莫名有一種想法 如果那天主人開了門 讓葉紹翁進去了 他還會寫下這首詩嗎 如果他進去了 看見了滿園的春色 他還會驚豔於那一枝紅杏嗎 會嗎各位 隱居的日子裏 葉紹翁還寫了很多詩 有一首是寫田家的 抱兒更送田頭飯 畫鬢濃條 造鵝煙 徵信春風 紅繡女 綠楊庭院 正鞦韆 前兩句寫的是 抱兒送飯以煙化梅的底層農婦 後兩句寫的是 綠楊庭院 紅繡鞦韆的富家女子 葉紹翁不動聲色的 就寫出了南宋民間的貧富差距 他沒有直接說苦 但那種對比的辛酸 全在字裏行間 還有一首詩是寫思鄉的 蕭蕭無葉送寒聲 江上秋風凍客情 知有兒童挑簇枝 夜深梨落 亦燈明 瑟瑟秋風吹動梧桐葉 帶來陣陣寒意 江上的秋風 勾起了葉紹翁 漂泊異鄉的鄉愁 夜深人靜 看到籬笆邊兩者一盞燈火 便知道那是孩子們 還在興致勃勃的捉蟋蟀 這一盞燈像一把鑰匙 打開了葉紹翁記憶裏的童年 錢鍾書先生說 這種景象就像是江奎詞裏寫的 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 用孩子的快樂 反襯遊子的孤獨 醉逝入廟 這個時期的葉紹翁 有了一個新的朋友圈 除了葛天明 他還和徐斐 陳起 周端辰 徐吉孫等人來往唱賀 他們一起喝酒 一起寫詩 一起看西湖的春夏秋冬 飲到樊霜鶴 斜囊欠一桶 燭光碑影裏 人與水生鍾 不與雲長詩 無雙葉自紅 我來和所是 端位聽松風 我來和所是 端位聽松風 我來是爲了什麼 就是爲了聽聽這松林裏的風聲 他還寫過一首煙村 隱隱煙村聞犬吠 欲尋尋不見人家 只於橋段西回處 流出碧桃三束花 煙村隱隱犬吠聲聲 卻找不到人家在哪裏 只在橋段西回的地方 看見幾瓣碧桃花 隨水流出 這寫的是風景 也是心境 他大概已經習慣這種隱的生活了 不必讓人看見 自己知道自己在哪裏就行 徐斐後來曾寫了一首詩送他 昇華富寺當風貴 氣味清餘 着露蘭 意思是你的聲名 像風中的桂花一樣芬芳 你的氣質像帶露的蘭花一樣清雅 在那些詩意文人的眼中 葉紹翁是清高的 不媚俗的 但葉紹翁自己知道 他只是學會了和孤獨做朋友 葉紹翁有一類詩 和那些山水田園的小品不一樣 寫的是歷史 說的是悲憤 最著名的就是那首題 惡王木 惡王就是岳飛 岳飛被秦檜害死的時候 葉紹翁還沒出生 但岳飛的悲劇在南宋 一直是個說不完 忘不掉的話題 葉紹翁去拜葉岳飛墓 寫下了這樣一首詩 萬古之心指老天 英雄堪恨父堪憐 儒功少緩 須與死 此魯安能八十年 默默凝沉空眼月 堂堂一象在林煙 早知埋骨西湖路 學取癡疑理吊船 詩的最後兩句特別的扎心 範黎邦勾薦滅吳後 功成身退範週五胡 而岳飛如果能提前知道結局 還會選擇那條路嗎 這不是在質疑岳飛的選擇 這是在質問那個時代 爲什麼英雄總是沒有好下場 關於葉紹翁的最後歲月 史料同樣模糊 有學者考證 葉紹翁是在宋渡宗賢淳五年去世的 享年七十五歲 他死後葬在哪裏不知道 有沒有人給他寫過墓誌銘不知道 有沒有人來送他最後一程也不知道 他就這樣悄悄的走了 但他留下了兩樣東西 一部《四朝文件錄》和一本《敬意小集》 《四朝文件錄》被收入四庫全書 成了後人研究南宋歷史的重要資料 《敬意小集》裏的一首《遊園不值》 成了中國人共同的記憶 英聯雞翅印蒼胎 小寇柴飛酒不開 春色滿園關不住 一隻紅杏出牆來 當幾億孩子在課堂裏搖頭晃腦的揹着這首詩時 他們可能不知道作者活了多少歲 葬在哪裏 有過什麼樣的悲歡離合 但他們都知道那個畫面 一隻紅杏從牆頭探出來 開得正好 也從小就知道了 有些東西是關不住的 春天關不住 生命關不住 一個普通人對美好的嚮往也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