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已度陰山來 元朝真的歧視讀書人嗎？不要亂講，哪有歧視？

今天來聊一下臭老九 臭老九就是知識分子 就是讀書人 為什麼叫九呢 因為有一種說法 在蒙古人當政的元朝 把所有人分成十個等級 一官二隸三僧四道五衣六宮七列八名 九如十蓋 如排第九 所以如生如世 就被後世滅稱為臭老九 這個話本來沒有什麼 就是一群南宋移民在書裏口嗨一下 但是清末明初的那幫民國大師非常喜歡這種論調 尤其是史學大佬錢穆 他在《國史大綱》裏說 元朝除了貴族和軍人之外 社會地位最高的是僧侶 其次是商人 再次是工匠 又次是獵戶和農民 而自先秦以來特別重要的士人卻驟然失去了地位 以錢穆大師在史學界的地位和能量 這麼一說相當於坐實了知識分子在元代的悲慘境遇 我之前也深信不疑 但還是這句話 大師的觀點不一定是對的 這段時間我翻看了許多元朝的史料 我的結論是 元朝非單不是如世受冷落的王朝 恰恰相反 如世是特權階層 假如從更高階的歷史視角俯瞰 元朝對待儒家士大夫的態度和方式 也許要比宋朝或其他王朝更科學 首先說下十等人政策 那個不叫十等人 準確叫法叫做諸色戶繼 有名戶 君戶 戰戶 將戶 僧戶 道戶 甚至簇戶等等 這個是蒙古人的首創 部分被後來的名所繼承 而這麼多戶中屬於知識分子的戶叫做儒戶 儒戶是沒有排名的 不存在什麼排第九還是排第十 它單單是依據職業劃分人群 方便國家管理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講 它是為了保護知識分子而創設的 在鐵木真1206年擊韓魏到1238年倭寇臺死前三年 這三十年中 蒙古人基本屬於野人開無雙下山 一切花裏胡哨的東西在蒙古鐵蹄彎刀跟前就倆字 蒼白 在伐下伐金的過程中 蒙古人對漢文化的認識極為膚淺 甚至到了漠不關心的程度 因為那些帶著漢文化撲面而來的儒家士大夫 一直給蒙古人洗腦的東西 蒙古人覺得很無聊 本質是和蒙古人馬背征服南轅北轍的 蒙古人聽得進去就有鬼了 所以在這三四十年間 北方漢地儒士們可謂叫天天不應 換地地不靈 他們原來是萬般皆下品 唯有讀書高 但此時卻不得不混跡在萬般下品中 因為你除了讀書吟詩之外 什麼也不會 有個南宋使臣在1235年 也就是蒙古滅金後的第二年 前往北方出使 回來之後 這位使臣痛哭甘好 嗚呼來嗚呼去 為什麼呢 因為他的天塌了 他看到王金治大夫混於雜役 那幫亡國的京朝士大夫已經淪落到幹雜活賣酒賣肉了 但嘴上還是要面子 撐就關嘛 長春宮多有王京朝士以推車為淫技 《修紀論經》約運使、侍郎嗚呼最令人慘傷眼 一個轉運使 一個六部侍郎 那都是京朝無憑往上的大官 結果現在靠幫人推車餬口 這種強烈的地位落差 你讓這個南宋使臣怎麼能不嗚呼呢 此時的蒙古人不喜歡儒士 那他們喜歡誰呢 喜歡和尚和道士 或者說喜歡各界宗教人士 因為蒙古人的信仰屬於泛神教 他們自己的大汗固然是依照長生天的氣力而君臨天下 但同時也接受宇宙包羅萬象 其他的神靈也是神靈 蒙古人有薩滿 那麼阿拉伯有占星師 全真教有道士 佛教有大和尚 理論上這些都是薩滿 除此之外 還有一個邏輯不可忽視 那就是宗教人士普遍有活兒在身上 宗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酷吏 我信你 你得給我點好處 沒好處誰信你 所以大和尚或者道士 他們要傳教傳道 基本是以行醫或者佈施為切入點 你得一個什麼疑難雜症 赤腳大夫搞不定 結果跑來一個和尚 念兩句經 他一貼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藥 把你治好了 你拿錢 和尚不要 說這是菩薩顯靈 結果你就拜一佛祖了 這就和清朝那個西方傳教士過來 都是先治病再傳教是一個思路 許多宗教人士 他們本身是有相當過硬的醫術在手上的 醉醉不忌 給你弄點米湯 畫兩張符 多少也能起點心理暗示作用 保不齊這病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而蒙古人過的是刀口甜血的日子 醫術和心理作用 這兩樣東西最對他們的胃口 受傷了 隨軍的道士或者薩滿跟著一頓念道 然後病好了或者止血了 神奇 要不然就是我和大汗一起出去打仗 大汗被楊過用石頭砸死了 我好好的一根毛都沒有掉 看來前幾天給我祈福那個大和尚真的管用 就蒙古人他特別吃這種宗教人士的花火 大家懂我意思嗎 所以呢 同樣是不是生產 儒家知識分子滿腹金輪 但蒙古人看不出有什麼用 而宗教人士會整活 所以受歡迎 當然也不光是蒙古人這樣 我們這裏也有類似的行走江湖的規矩 即不殺嘛 醫生不殺 和尚不殺 道士不殺 小孩不殺 那這樣一來 宗教人士還兼顧了情報人員的火 許多雲遊和尚自東向西 自南向北 大家都不殺 他必然就會帶著許多有價值的情報 那蒙古人就更得小心翼翼的供起來了 佛教1219年在海雲和尚的主導下 優先在蒙古人這兒拿到特權 而道教1123年 全真教主丘楚基在西域會見成吉思汗 雪山論道爭取到了同樣的待遇 全部幽眠覆睡和搖曳 佛道兩教和西域諸多宗教一塊 成為了蒙元帝國最早的特權階級 請大家注意時間 1223年 這個時間點非常早 蒙古人連西夏都還沒有滅掉 所以留給知識分子的時間還有很多 待遇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和尚是海雲替他們爭取的 道士是丘楚基去爭取的 那麼千千萬萬的儒士誰來替他們爭取呢 耶律楚才 成吉思汗死後 三子倭闊臺繼位 在倭闊臺當政期間 耶律楚才走上了歷史舞臺 他用了一個路子非常野 但卻相當務實的辦法 不單替北方漢人爭取到了必要的生存空間 還替所有漢人知識分子搶來了和其他宗教人士同等的特權待遇 具體是什麼辦法呢 本來一些蒙古的宗王覺得漢人和農田沒有用 主張在北方退耕還牧 耶律楚才立刻阻止 天下之廣 四海之富 求而不得 和民無用 你們不會搞 讓我來啊 給我一年時間 我保證弄出來 銀五十萬 捐八萬匹 速四十萬膽 倭闊臺將信將疑 但還是給了耶律楚才一次機會 命河北漢民以戶籍出附調耶律楚才主支 於是耶律楚才啟用了京朝的老班底設立十路客稅所 四年秋天 耶律楚才邀請倭闊臺來雲中 把諸路所供銀幣米股聚成於前 大家可以腦補一下 這是何等磅礡而震撼的場面 倭闊臺當場就傻了 然後耶律楚才遞上書冊 說請大汗點一下是不是符合原奏之書 倭闊臺非常震撼 說清不離朕左右 何以能使前骨流入如此 你天天在我邊上沒有離開過 也沒有騎著馬到處去劫掠 是怎麼讓這麼多財富自己跑來這兒的呢 那個南面的南宋也有你這樣會變戲法的人嗎 南國富有鄙親者否 當月 倭闊臺在北方漢地裡中樞省 耶律楚才受封中樞令 改侍從官名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耶律楚才居然說服了倭闊臺 設立儒戶 具體說辭是什麼 我不知道 因為史料沒有記載 但從後來忽必烈與另一位大儒的交談中 或可得知一二 西氏族常問孔子何人 應之曰是天的雀鱗馬翅 雀鱗馬翅是蒙古語 大概就是通靈者的意思 這個話非常有水平 一下就把意思傳達到位了 並且用了忽必烈能聽懂的方式 你們蒙古人不是特別尊重宗教嗎 特別器重長生天的薩滿嗎 那中原這塊地方儒家就是宗教 不然怎麼叫儒教呢 信奉儒家的千千萬萬儒生就是千千萬萬個小薩滿 他們都尊孔 因為孔子本人就是薩滿頭子 是法力最高強的大法師 大到什麼程度 你看我們這些小薩滿僅僅學到了一點點孔子的皮毛 就可以不用騎著馬到處掠奪 憑空變出來這麼多財富 雖然這是忽必烈時期的事 但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 當年耶律楚才說服渥庫臺 絕逼也是這麼一套東西 當然光靠耶律楚才一個人肯定是不行的 還有西夏人高智耀這批人 他們全力運作 終於趕在渥庫臺死之前 把原來那些只能替人拉車 屠肉賣酒 甚至當奴隸的儒生全部弄成了儒 1238年渥庫臺52歲 離去世還剩三年 這一年他在北方漢地開科取士 不能叫取士 開科取戶吧應該是 就說什麼呢 就說剛剛亡國的荊巢和西夏 你們原來的知識分子給你們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來考試 一旦考過 那麼你們將成為儒戶 從此躋身特權階層 來看看這次被後世稱之為務虛選士的情況 務虛選士考論 精益 慈父三科 共有4030人中選 這些人裏面90%不負當年的體面 甚至有四分之一的人是以屈口 也就是奴隸的身份來報名的 這些人通過這次選士 通通實現了閑魚翻身 中選者可以在本地擔任議事官 免其家父議 注意不是免其本人 而是免其全家父議 那麼權力和義務是對等的 享受了權力 儒戶的義務是什麼呢 很簡單 儒戶的全部義務就是讀書上學 並且是世襲性質的 叫做視守儒業 蒙元統治者規定 每家儒戶必須強製出一名子弟去周學上學 當然後來滅了南宋 南宋有一種特殊情況可以不用去 那就是儒戶家裏有老爹或者兄長本身是教書的 那就不用去 等於在家自學 而這些儒戶在學校上學和我們現代人上班差不多 15歲到30歲必須在校 坐騎讀書 不能逃課 雖然我沒有查到我非要逃課會受什麼懲罰 是會註銷我的儒戶資格還是罰款不知道 但總之原則上我必須每天到校 而假如年齡超過30 但不滿50 也就是中年儒戶 那麼考慮到你經歷不如從前 準許不必每天打卡 只需要每月過來上足若幹天的閱課就行 另外後來南宋淪陷 那些在南宋時期已經取得功名的大知識分子 他們一旦成為儒戶 還有一個小小的額外義務 那就是每月初一或十五 這兩天必須到校 專門給小儒戶打理解惑 整個蒙元時期 如果你是儒戶 那麼你的全部義務就是念書 什麼賦稅什麼瑤譯通通和你沒有關系 並且國家還要養著你 專門滑坡學田和供食莊 用這些田地產生的收入給你發工資 叫做領給 以上第一輪務虛選士選出來的四千多個人 他們乃至他們一家全部享受這種待遇 那也許有人會覺得四千多戶會不會有點太少了 是的 但是那是因為蒙古滅金 蒙古滅西夏打得太兇了 北方快被打成焦土了 能弄出來四千多戶就算不錯了 而後來忽必烈滅南宋 南方中國得以完整的保存 不願意跳海的知識分子幾乎全部入了儒籍 多少人呢 十萬 對這個數字我要做些說明 第一十萬不是一個準確的數字 是根據後世某些地方誌推測出來的 比方現在可以查到的元朝鄭東道總戶數是八十八萬八千九百二十四戶 儒戶數是八千七百二十四戶 佔比百分之零點九八 沁園路總戶數是二十四萬一千四百五十七戶 儒戶三千四百零五戶 佔比百分之一點四一 當然少一點的也有 比方我所在的上海 松江府總戶數十六萬三千九百三十一戶 儒戶數只有一百八十六 佔比百分之零點一一 然後把現存已知的數據匯總一下 大致儒戶所在的比例是零點八五 而元代江南各省總共有多少戶呢 我這有個數據 沁園二十七年 也就是一二九零年 一千一百八十四萬零八百戶 再乘以百分之零點八五 差不多就是十萬 這是粗略估計 但也只能這麼粗略估計啊 十萬江南儒戶還是世襲的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從北宋趙大開國到文天祥掛掉 這三百年來 南宋北宋所有科舉的進士之和 我們不妨想象一下 在宋朝這種文治巔峯王朝 你想要考一個進士得捲到什麼程度 但在元朝北方還需要考一次務虛選士 在南方你甚至都不用考試 只要滿足以下任何一項 就自動轉為儒戶 一,原來宋政權之下 舉人以上全部納入儒戶 二,原來在宋朝當過官的 三,所謂名士 也就是民間一間領袖 四,經過禮政推薦 認為你有真才實學的 這個第四條最為寬泛 操作彈性極大 在我看來屬於忽必烈已經眼睜眼閉不管了 只要詩字就算儒戶 南宋的這十萬儒戶 從待遇和社會地位上 儘管無法比肩原來宋經時期的境勢 但至少擁有了全家免稅免逸的特權 對標一下舉人綽綽有餘 關鍵還是世襲的 你的小孩就不用去投懸樑追刺骨了 當然 元代的儒戶是一個非常復雜的課題 整個蒙元時期也有諸多插曲 比方我們現在用膝蓋都能想到的是 儒戶既然能享有免稅免逸的特權 那麼必然會混進來許多不該進來的人 比如宋蒙戰爭期間 忽必烈麾下的色目理財大臣就對這一點非常不滿 他們覺得原來京朝和西夏的儒士 我們是為了讓你們擺脫奴隸的身份 尊重知識分子才開的儒戶 你們倒好 利用政策拼命吸納百姓 在事實上與國爭利 那這樣不行 從今天開始儒戶只有本人可以優冕富裕 家裡其他人該交錢交錢該服役服役 還有就是有些儒戶特別是30歲以上的儒戶 依據政策 他們每個月只要上幾天月課 其他時間就跑去經商了 然後利用儒戶的身份不交商稅 那這樣也不行 儒戶免稅 以後只免田稅和丁稅 做生意的商稅該交你還得交 像這樣關於儒戶的政策 雖然有過曲折 經歷過完善 但總體而言 蒙元治下對知識分子整體採取優待 甚至賦予相當程度的特權是毋庸置疑的 我們絕不能僅靠刻板印象 就認為元朝是古代儒士的至暗時刻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科舉 元朝大部分時間不辦科舉 這是事實 但這個事實我們依然要好好品一品 蒙古人不辦科舉的理由其實特別耿直 那就是他們覺得科舉當官實在是太滑稽了 即使是受漢文化影響極深的忽必烈 都曾經說過科舉虛旦 朕所不取的話 寫文章寫得好 就能治理國家 在蒙古人看來實在太過虛旦 可是中原這麼多知識分子幾百年了 都是這麼虛旦過來的 都是以經術文學為敲門磚 扣開自己的仕途之門的 你們蒙古人雖然設了這麼多儒護 給了一點經濟特權 卻把最重要的上升通道科舉關掉了 那肯定不行 你得給這麼多儒護希望和出路啊 那蒙古人給了嗎 給了 而且路徑非常清晰 和我們今天差不多 簡言之全部從基層幹起 像之前宋朝那樣朝圍田舍郎 一旦中舉就能目登天子堂 想也不要想 在元朝儒護經過選拔和品篩 可以先去當吏 這和唐宋有本質區別 在唐宋甚至之後的明清 你一旦當過基層的序吏 這輩子都別想當官了 甚至連科舉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因為官是勞心的君子 是大人 吏是勞力者 是基本辦事員 是跑腿的小人 所謂清濁有別 因此官和吏是兩條 許多已經有了功名的讀書人 寧可勞死 寧可去教書 也絕不屈身為例 怎麼樣 是不是非常有讀書人的風骨 但諸位門徒自問 這真的對嗎? 蒙古人就不按這個套路來 儒護必須給我去當吏 吏當好了 我才能放心讓你當官 甚至在蒙元的官制中 官和吏本身就是重疊的 比方某些大官的僚屬 按照宋制 妥妥屬於吏 按道理國家是不給你發工資的 全部是由你的長官養著的 但元朝 這些人是可以享有品質 俸祿和職田的 甚至吏還可以通過績效考覈而入流 成為真正的官 我們都知道元朝有個大背景 在政治權力這一塊 存在一個大小跟腳的問題 你爹或者你爺爺跟著蒙古人打過天下 比方滅夏滅京或者滅宋戰爭 那麼你家就是大跟腳 一般來說 大跟腳都是蒙古人或色目人 他們只佔總人口非常小的比例 卻佔據著品官的30%左右的位置 那麼問題來了 剩下的70%小跟腳的品官 沒有科舉 他們是怎麼選出來的呢 毫無疑問 必然是通過補吏這個通道上來的 所以我們客觀的說 並不是元朝不給讀書人上升通道 而是讀書人已經習慣了科舉 已經習慣十年寒窗無人問 一舉成名天下之 這種頗具浪漫主義色彩的進士方式 他們骨子裏就看不起吏 對補吏這種方式深深抗拒 但在元朝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這就造成什麼呢 這就造成後來有一個特別搞笑的現象 叫做打著紅旗反紅旗 頂著儒護反科舉 元朝費了很久的科舉 在後期再次開的時候 這幫儒護堅決反對 為什麼 因為他們已經不會念書了 他們眼裏看到的可以依賴的上升通道 是前輩們的補吏 所以他們在蒙古人開設的周學中 更願意抄襲的不是四書五經 不是唐詩宋詞 而是醫學算術陰陽學 甚至小語種翻譯 即所謂名為儒護 實則棄儒而獲用 這批人頂著儒護的抬頭 幹的全不是儒該幹的事 所以你突然和這幫人說要恢復科舉了 要重新考回字的六種寫法了 你猜這幫人會不會原地爆炸 以上我要說的說完了 讀書人在元朝過得好和不好 諸位可以自行判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