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山水間的生活》

散文詩慧
1 位粉絲
4 觀看·2026年3月8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我家遷住白馬湖上後三天,我在火車中遇見一個朋友。
對我這樣說,山水間雖然清靜,但物質的需要不變之外,
住家不免寂寞,辦學校不免閉門造車,有利亦有弊。
我當時對於這話就起一種感想,後來忙中就忘卻了。
現在春輝在山水間已生活了近一年了,
我的家庭在山水間已生活了一月多了。
我對於山水間的生活,覺得有意義,
又想起了火車中的友人的話,寫出我的幾種感想在下面。
我曾經住過上海,覺得上海住家,鄰人都是不相往來,而且敵視的。
我也曾做過上海的學校教師,覺得上海的繁華和文明
能使聰明的明白人得到暗示和覺悟,
而使物力薄弱的人受到很惡的影響。
我覺得上海雖熱鬧,實在寂寞,
山中雖冷靜,實在熱鬧,不覺得寂寞。
就是上海是騷擾的寂寞,山中是清靜的熱鬧。
在火車裏的幾小時,是在這社會里四五十年的人生的縮圖。
坐位備戰,提包備偷等恐慌,就是生活恐慌的縮行,
躺閒山水間的生活的寂寞。
而木都會的熱鬧,由之在只乘四五個相熟的人的火車裏閒寂寞,
要往別的擁擠着的車子裏去。
如果有這樣的人,他定是要描寫擁擠的車子而去觀察的小說家,
否則是想圖利去的pickpocket爬手。
我在教授圖畫唱歌的時候,
覺得以前曾在別處學過圖畫唱歌的人最難教授,
全然沒有學過的人容易指導。
同樣,我覺得在社會里最感到困難的是陰習的打破難。
許多學校風潮,許多家庭悲劇,許多惡劣的人類分子,
都是陰習的罪惡,何嘗是人間本身的不良?
陰習好比遺傳,永不斷絕。
新文化一次輸入陰習舊惡的社會里,
彷彿注些花露水在糞裏,氣味更難當。
再輸入一次,彷彿在這花露水和糞裏再注入些香油,又變一種臭氣。
我覺得無論什麼改造,非先除去陰習的惡弊終歸越弄越壞。
在山水間的學校和家庭,不拘何等孤僻,何等少見聞,何等寄聊,
陰習的傳染的隔遠和改造的容易入手是實實在在的事實。
我從前往往聽見人講到子弟求學或職業等問題,
都說總要出上海,聽者帶着一種對於將來生活的恐慌的自警的態度默映着。
把這等話的心理解剖起來,裏面含着這樣的幾個要素。
一,上海卻是文明之地,觀改之區,要魯金。
二,少年應當測高足,先聚這要魯金。
三,這就是無人應走的前途。
所謂閉門造車,也是具有這樣的內容的話。
懷着這樣的思想的人,是陰習的奴隸,是陰習的維持者。
閉門造車,是指說不符合門外的軌道的大小,造了不能在門外的軌道上運行的車。
行車一定要在已成的軌道上嗎?
這已成的軌道卻是引導我們走正路的嗎?
有了車不能造軌道的嗎?
在這閉門造車一句話裏,分明表示着人們的依賴,陰習和創造力多麼薄弱。
不造則已,如果要造車,一定非閉門造不可。
如果依照已成的軌道而造,所造出的車子和以前已有的車子一樣,就在已成的軌道上隨波逐流地去了。
即使已有的車子是好的,已成的軌道是正的,造車的效力也不過加多了車,不是造車的進步。
何況已有的車子或者不好,已成的軌道或者不正呢?
好久不到都會了,好久不看報了,退步了,這樣說的人也有。
實在,進步是前進的意思,進步越快,離社會越遠,離社會越遠,進步越深,這是楚川白村說的。
子路說道,無過已,無離群而所居,亦已久矣。
這便是子路所以爲子路。
山水間生活,有利亦有弊,這大概是指清靜,空氣新鮮,生活程度低,是利。
需要不便,寂寞,閉門造車,是弊。
這是要計較兩方的利弊長短而取捨的意思。
這話的內容和新思想並不惡,時勢變更了,不得已而然的。
但從前的習慣一概不好,也不能說的話同是相怨的話。
這話的變形,就是凡物都有明暗兩方面的。
這話固然不錯,但我覺得明暗是一體的。
非但如此,明是因爲有暗而易明的。
彷彿繪畫,明調子因暗調子而易美,暗調子因明調子而也美了。
斷不是明面好,暗面不好。
如果取明而棄暗,就是Ruskin·羅斯金所謂
自然像日光和陰影相交一般,混合着優劣兩種要素,
是雙方相互的供給效用和勢力的。
所以,除去陰影的畫家,定要在他自己造出來的無陰的沙漠裏燒死。
愛一物,是兼愛它的陰暗兩方面。
否,沒有暗的明是不明的,是不可愛的。
我往往覺得山水間的生活,因爲需要不變而菜根更香,豆腐更肥。
因爲寂寥而臨人更親。
且無論都會的生活與山水間的生活孰優孰劣,孰利孰弊。
人生隨處皆不滿,欲圖解脫,唯於藝術中求知。
1923年5月14日在小陽柳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