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山中避雨》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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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觀看·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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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我同兩個女孩到西湖山中遊玩,天忽下雨。
我們倉皇奔走,看見前方有一小廟,廟門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開小茶店而代賣香煙的。
我們趨之如歸,茶店雖小,茶也要一腳錢一壺,但在這時候,即使兩腳錢一壺,我們也不嫌貴了。
茶越沖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遊山遇雨,覺得掃興。
這時候山中足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牽引了我的感性,反覺得比晴天遊山趣味更好。
所謂山色空濛與一騎,我於此體會了這種境界的好處。
然而兩個女孩子不解這種趣味,她們坐在這小茶店裡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悶萬壯。
我無法把我所體驗的境界為她們說明,也不願使她們大人化而體驗我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坐在門口拉壺琴,除雨聲外,這是我們當時所聞的唯一的聲音。
拉的是梅花三弄,雖然聲音摸得不大正確,拍子還拉得不錯。
這好像是因為顧客稀少,她坐在門口拉這曲壺琴來代替收音機做廣告的。
可惜她拉了一會兒就罷,使我們所聞的只是嘈雜而冗長的雨聲。
為了安慰兩個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壺琴。
你的壺琴借我弄弄好不好?她很客氣地把壺琴遞給我。
我借了壺琴回茶店,兩個女孩很歡喜。
你會拉的?你會拉的?我就拉給她們看,手法雖生,音階還摸得準。
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請我家鄰近的柴主人阿慶教過梅花三弄,
又請對面弄那一個裁縫絲物大漢教過壺琴上的弓扯。
阿慶的教法很特別,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給你聽,卻不教你弓扯的曲譜。
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弓扯。
我對他的拉奏望陽星探,始終學他不來,後來知道大漢識字,就請教他。
他把小弓調,正弓調的音階位置寫了一張紙給我,我的壺琴拉奏由此入門。
現在所以能夠摸出正確的音階者,一半由於以前略有摸小提琴的經驗,一半仍是根基於大漢的教授的。
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我用壺琴從容地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調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裡的人都來看。
一個女孩唱著餘光曲,要我用壺琴賀她。
我賀著她拉,三家村裡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
我曾經吃過七八年音樂教師飯,曾經用鋼琴伴奏過混聲四部合唱,曾經彈過貝多芬的名奏曲。
但是有生以來,沒有嘗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
兩部空簧包車拉過,被我們固定了。
我付了茶錢,還了壺琴,辭別三家村的青年們,坐上車子。
油布遮蓋我面前,看不見雨景。
我回味剛才的經驗,覺得壺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
鋼琴笨重如棺材,小提琴要數十百元一具,製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
壺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小提琴之廣,也竟夠演奏尋常小曲。
雖然音色不比小提琴優美,裝配得法,其發音也還可聽。
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裡有之,裁縫店裡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裡有之。
倘能多造幾個簡易而高尚的壺琴曲,是像餘光曲一般流行於民間,其藝術陶冶的效果,恐比學校的音樂課廣大得多呢。
我離去三家村時,村裡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
我也覺得有些依依曾經搪塞他們說,下星期再來,其實恐怕我此生不會再到這三家村裡去吃茶且拉壺琴了。
若沒有壺琴的姻緣,三家村裡的青年對於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於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
古語云,樂以較和。
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沒有識正過這句話,不料這天在這荒村中識正了。
1935年秋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