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有聲書(帶文字) P12 - 012 第二部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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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舉行了預定中的決鬥。
這加噶諾夫堅持無論如何要決鬥,
這一無法遏制的願望促使這事很快就定了下來。
他不理解自己對手的行爲,都氣瘋了。
他整整一個月對尼古拉橫加侮辱,
而沒有得到懲罰,
始終沒有能夠使他忍無可忍,拍案而起。
他必須讓尼古拉本人先提出挑戰,
因爲他自己沒有提出挑戰的直接理由。
不知爲什麼,他不好意思承認他的隱祕的動機。
其實,這無非是四年前他父親受到斯塔夫羅金的侮辱,
因此他對斯塔夫羅金痛心疾首,深惡痛絕。
再說,他自己也認爲再要以此爲藉口也有點說不過去,
尤其因爲尼古拉已經兩次向他做了千功的道歉。
他暗自認定這傢伙是個毫無羞恥之心的膽小鬼,
他簡直不明白沙托夫給了他一劑耳光,他居然就忍了。
因此,他在最後拿定主意,
給他寄去了那封異常粗暴無禮的信。
這封信終於促使尼古拉本人提出一決辭休。
他在前一天寄出這封信後,便一直焦急地等待着挑戰,
痛苦地計算着對方要求決鬥的可能性,
一會兒很有希望,一會兒又覺得灰心喪氣。
但是爲了應付萬一,
還在頭天晚上他就給自己準備好了一名決鬥證人,
即他的朋友,中學同學,一個他特別敬重的人——馬布裏吉。
這樣一來,當基裏洛夫在第二天上午九時
應尼古拉之請前去拜會的時候,
發現一切都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尼古拉的一再道歉和前所未有的再三讓步,
剛開口就立刻被異常激烈地拒絕了。
馬布裏吉頭天晚上剛剛知道這事的來龍去脈,
當他剛聽到這種前所未有的建議時,
驚訝地都張大了嘴,
他本想立即出面堅持彼此和解算了,
但是當他發現早料到他會來這一手的加甘諾夫
坐在椅子上氣得幾乎發抖的時候,
他只好閉上了嘴,一言不發,
要不是他答應了自己的老同學,
說不定會立刻告退。
他之所以留下僅僅因爲他希望在事情的了局上
多少能夠幫上點忙。
基裏洛夫下了要求決鬥的挑戰書,
斯塔夫羅金提出的決鬥條件
立刻被一字不改地全部接受了,
沒有提出絲毫異議,
只做了一點補充,
然而這補充很殘酷,
即假如雙方第一次設計後沒有發生任何決定性的結果,
那就再來第二次,
如果第二次也毫無結果,
那就再來第三次。
基裏洛夫雙眉緊鎖,
對第三次設計做了點討價還價,
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只好表示同意。
不過有個條件,
三次可以,
四次就無論如何不行了。
在這方面,
對方做了讓步,
於是便在下午兩點在佈雷科夫舉行了決鬥,
即在城郊後面一片小樹林中,
這片小樹林位於斯科沃列什尼基與石皮古林工廠之間,
昨天那場雨已經全停了,
但仍舊溼漉漉的潮溼而且有風,
滴滴的色彩渾濁的被扯亂的烏雲,
在寒冷的天空中迅速的飛掠而過,
樹冠上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喧囂,
樹根在嘎嘎作響,
這是一個十分淒涼的症狀。
加甘諾夫和馬弗裏基坐着一輛敞篷馬車來到了指定地點,
駕車的是加甘諾夫,
他倆還隨身帶了一名僕人。
尼古拉和基裏洛夫也幾乎同時到達,
不過他們沒有坐馬車,
而是騎馬來的,
也由一名騎馬的僕人陪同。
這基裏洛夫從來沒有騎過馬,
他勇敢地騎在馬鞍上,
身子挺得筆直,
用右手抱住他不願讓僕人拿着的裝手槍的沉重的匣子,
而左手則由於他不會騎馬不停地轉動和拉扯着繮繩,
因而使馬不住地晃動了腦袋,
彷彿想要舉起前蹄猛地直立起來似的。
然而這一點絲毫也沒有使這位騎手感到害怕,
生性多疑,
動輒覺得自己深受侮辱的加嘎諾夫,
認爲他們騎馬來乃是對他的新的侮辱,
因爲對手甚至都不認爲他們有必要備好馬車一遍運走受傷者,
由此可見他們太自負了,
滿以爲勝券在握。
他從自己的敞篷馬車上下來,
面孔氣得臘黃,
而且感到他的兩手在發抖。
他把這點告訴了馬伕李姬,
對尼古拉的鞠躬問候,
他轉過身去根本不予理睬。
兩位證人抽了籤,
結果是用基底落伏的手槍,
量好了彼此的距離,
把兩個對手分裂兩邊,
讓馬、馬車與兩名僕人分別退後三百步,
武器裝上了子彈,
交給了兩位對手。
遺憾的是這故事必須講快點,
沒有功夫細加描述,
但也不能完全不提。
馬伕李姬滿面憂愁,
憂心重重,
然而基裏洛夫卻鎮定自若,
滿不在乎。
他在履行自己職責的一應細節上,
一絲不苟,
但又毫不慌亂,
而且對這事不幸的如此逼近的結局,
顯得幾乎毫無興趣。
尼古拉的臉比平時更蒼白了,
他穿得相當單薄,
身披大衣,
頭戴一頂白色的長毛絨泥帽,
他顯得很疲憊,
見或皺起眉頭,
而且絲毫也不認爲有必要來掩飾自己的不愉快心情。
但是這時加幹諾夫的心態卻特別引人注目,
因此無論如何不能不另披一截,
對他單獨地說上幾句。
我們至今都沒有提到過此人的外表,
這是個大高個兒,
正如老百姓所說長得又白又胖,
幾乎十分肥瘦,
頭髮是淺黃的,
稀稀落落,
年約二十二三歲,
甚至可以說相貌英俊,
一表人才。
他退伍的時候已是上校,
如果他當上將軍,
那將軍的頭銜一定會使他更加氣宇不凡,
他很可能會成爲一名優秀的武將。
爲了描述此人的性格,
還有一點不容疏忽,
即促使他澄清退伍的主要原因,
乃是四年前在俱樂部裏由尼古拉加諸他父親的侮辱之後,
長久的痛苦的使他不能釋懷的關於家門遭此羞辱的念頭。
他於心有愧地認爲繼續在部隊裏服役是可恥的,
並且暗自認定這樣下去乃是玷污了團隊和同僚們的名譽,
雖然他們之中任何人都不知道此事。
誠然過去他也曾一度想要退伍,
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還在他父親受辱之前很久,
而且也完全因爲別的緣故,
但是他在此之前一直搖擺不定。
不管這事說起來多麼叫人奇怪,
但是促使他退伍的最初緣由,
或者不如說最早的導音,
居然是2月19日關於解放農民的宣言。
這加嘎諾夫是B省最富有的地主,
宣言發佈後他受到的損失並不大,
此外他本人也頗信服這一措施的人道性質,
而且也幾乎能夠明瞭這一改革在經濟上給他帶來的好處。
可是宣言發佈後他卻突然感到自己彷彿受了侮辱,
這是一種無意識的東西,
類似於某種感情,
而且越是無意識就越強烈。
然而在他父親去世之前,
他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採取什麼堅決的步驟,
但是他還在彼得堡的時候,
就以自己的思想高尚而爲許多他與之熱情交往的接觸人士所熟知。
這是一個內向的不苟言笑的人。
還有一個特點,
他屬於那種脾氣古怪但又至今存在於俄羅斯的貴族,
他們非常重視自己貴族世系的古老和純潔,
而且對此態度嚴肅,
十分在乎。
與此同時,
他十分憎惡俄國的歷史,
而且他認爲俄國的整個習俗在某種程度上是卑鄙下流的。
還在小時候,
即在那個專門爲貴族和富家弟子開辦的,
他有幸在那裏開始和結束自己學業的軍事學校,
他就養成了某種富有詩意的觀點,
他喜歡城堡、中世紀的生活,
他那整個富有戲劇色彩的部分以及騎士精神。
當他聽到在莫斯科帝國時期沙皇可以對俄國的世襲貴族實行體罰,
便羞難地差點哭出來,
這種對比使他滿臉痛哭。
這個不苟言笑非常古板的人,
精通自己的本職工作,
而且工作十分盡職。
可是他在自己內心裏卻是個幻想家,
有人斷言他能在大會上發言,
而且很有口才,
但是他33年來始終三緘其口,
不肯輕易發表意見,
甚至最近在他經常出入的那個顯要的彼得堡圈子裏,
他的舉止也非常傲慢,
在彼得堡遇見剛從國外回來的尼古拉,
幾乎使他喪失了理智,
眼下他站在決鬥場上顯得憤外焦躁,
他總覺得這場決鬥興許舉行不了,
小小的拖延便使他渾身顫抖。
可是基裏洛夫非但沒有發出戰鬥的信號,
反而默地說起話來,
他的臉上因此而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誠然基裏洛夫說這番話也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
關於這一點,基裏洛夫曾大聲宣佈,
我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
現在手槍已經在你們手裏,
但等一聲號令,你們就可以動手了。
可是我還是要最後問一聲,
兩位是否願意言歸於好?
這是我這個證人應盡的職責。
馬弗裏基在此以前一直沉默不語,
但是從昨天起,
他就因爲自己太隨和與太姑息放任而感到內心痛苦,
這時卻好像故意似的突然接過基裏洛夫的話茬,
也開口說道,
我完全贊成基裏洛夫先生的話,
有人說到了決鬥場就不能再言歸於好了,
這不過是對法國人才適用的偏見,
再說我也想不通這算什麼侮辱,
隨你們便,我早就想說了,
因爲不是已經提出可以進行各種各樣的道歉嗎?
不是嗎?
他滿臉仗着通紅,
他很少有機會說這麼多話,
也很少說得這麼激動。
我再次重申,
我願意做各種各樣的道歉,
尼古拉急忙戒茶道,
難道這可能嗎?
加嘎諾夫轉身對馬弗裏基發狂的吼叨,
甚至在狂怒中還跺了一下腳,
既然您是證人而不是我的仇人,
馬弗裏基,那就請您向這個人,
他用手槍向尼古拉的方向指了指,
向這個人說清楚,
這樣的讓步只是加深對我的侮辱,
他並不認爲他有可能受到我的侮辱,
他也並不認爲在決鬥場離開我是什麼恥辱,
倘若這樣,您把我當什麼人了?
您還算我的證人,
您不過是在刺激我,
好讓我打不準。
他又跺了一下腳,
嘴裏吐了四箭。
談判結束,
請聽號令。
基裏洛夫用足力氣教導,
一、二、三,
隨着三字決鬥雙方,
便向對方迎面走近。
賈嘎諾夫立刻舉起手槍,
在第五步或者第六步便開了一槍,
他站住了,
稍停片刻,
確信打偏了,
便迅速走進劃定的界線。
走進界線的還有尼古拉,
他也舉起手槍,
但不知怎麼舉得很高,
幾乎根本沒有瞄準就打了一槍,
接着便掏出手帕,
用手帕纏緊右手的小指。
直到這時,
大家纔看清,
賈嘎諾夫並沒有完全打偏,
但是他的子彈只從對方的手指上擦過,
擦破了關節上的一點皮肉,
但是沒有傷到骨頭,
出現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擦傷。
基底諾夫立即宣佈,
如果決鬥雙方不滿意,
決鬥可以繼續進行。
我宣佈!
賈嘎諾夫又面向馬弗裏基,
聲音嘶啞地說道,
他口乾舌燥,
這個人……
他又指了指斯塔夫洛金,
這個人故意存心向筐中開了一槍,
這又是侮辱,
他想使決鬥成爲不可能,
只要照規矩辦,
我有權愛怎麼開槍就怎麼開槍。
尼古拉堅定地宣佈,
不,他沒有這個權利,
跟他說清楚,
說清楚。
賈嘎諾夫叫道,
我完全贊同尼古拉的意見。
基底諾夫宣佈,
他憑什麼要饒我?
賈嘎諾夫怒喝道,
根本聽不進去。
我蔑視他的饒恕,
我鄙視,
我……
我保證,
我絲毫沒有侮辱您的意思。
尼古拉無奈煩地說,
我之所以向上開槍是因爲
我不想再殺任何人,
無論是您也好別人也好,
與您本人無關。
不錯,
我並不認爲自己受了侮辱,
我感到遺憾的是,
這觸怒了您。
但是我不允許任何人對我的權利橫加干涉。
如果他這麼怕殺人流血,
那你問問他,
他幹嘛向我挑戰?
賈嘎諾夫仍舊向馬布裏基吼道,
他怎麼能不向您挑戰呢?
基底諾夫插嘴道,
因爲您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怎麼擺脫您的糾纏?
我要說的只有一點,
馬布裏基說道,
他使勁地痛苦地在心裏掂量着
這件事的是非得失。
如果敵對的一方事先宣佈要朝天開槍,
那決鬥的確沒法繼續進行,
由於某種微妙的和明顯的原因,
我根本就沒有聲明我每次都要朝天開槍。
斯大夫羅金叫道,
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腦子裏在想什麼,
以及現在我將會怎樣再次開槍,
我沒有給決鬥設置任何限制,
既然這樣,
那決鬥可以繼續進行。
馬布裏基對賈嘎諾夫說道,
兩位各就各位。
基底諾夫命令道,
兩人又彼此走近,
賈嘎諾夫又打偏了,
斯大夫羅金又朝天開了一槍。
關於這兩次朝天開槍,
是可以提出爭議的。
尼古拉可以直截了當地斷言,
他這兩次射擊是規規矩矩地進行的,
假如他自己不承認是純心打偏的話,
他並沒有把手槍直接對準天空或者瞄準樹木,
而是畢竟好像瞄準了對手。
雖然話又說回來,
他瞄準的靶心是在對方禮貌上方一額尺,
而在這第二次瞄準的靶心甚至還要再低一些,
還真像那麼回事似的,
但是已經沒法說服賈嘎諾夫讓他相信了。
哦,又來了,
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無所謂,
既然叫我來決鬥,
我就要使用我的權力,
我還要進行第三次射擊,
我無論如何要開着第三槍。
您有充分的權力,
基裏洛夫簡短而又粗魯地回答道,
馬弗裏基什麼話也沒有說,
又第三次讓兩個對手各就各位,
又第三次叫了口令。
這一回,
賈嘎諾夫一直走到界線的緊跟前,
站在界線上,
站在距離對方十二步處開始瞄準,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無法準確瞄準,
斯塔夫羅金拿着手槍站在那槍口朝下,
一動不動地等着對方開槍。
時間太長了,
瞄準的時間太長了,
基裏洛夫急忙叫道,
開槍,
開槍啊,
但是槍響了。
而這一次,
白色長毛絨泥帽從尼古拉的頭上被打飛了,
這一槍打得相當準,
帽頂被打穿了,
而且彈孔很低,
只要再低四分之一額寸,
一切都完蛋了。
基裏洛夫伸手接住帽子,
把帽子還給了尼古拉,
開槍啊,
別讓對方等太久了。
馬弗裏基異常激動地叫道,
因爲他看到斯塔夫羅金好像忘了開槍似的,
正跟基裏洛夫一起查看那頂泥帽。
斯塔夫羅金打了個哆嗦,
看了看加甘諾夫,
扭過身去,
這一回他已經絲毫不顧弄玄虛地
向旁邊的小樹林裏開了一槍。
決鬥結束了,
加甘諾夫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裏,
馬弗裏基走到他跟前開始跟他說什麼話,
可是他好像聽不懂似的。
基裏洛夫臨走的時候摘下泥帽向尼古拉點了點頭,
但是斯塔夫羅金已經忘了過去彬彬有禮的態度,
他向小樹林裏打了一槍以後,
甚至都沒有向分界線轉過身去,
就把自己的手槍塞給了基裏洛夫,
然後急匆匆地向坐騎走去,
他臉上流露出憤怒的表情,
一言不發,
基裏洛夫也默然無語,
他們倆跨上了坐騎,
急馳而去。
您幹嘛一言不發?
尼古拉不耐煩地向基裏洛夫喝倒,
當時已離家不遠了。
你要幹嘛?
基裏洛夫答道,
馬豁得兩腿直立,
他差點沒從馬背上出溜下來。
我並不想故意氣這個,
嗯,
蠢貨,
可是又把他氣得夠嗆。
尼古拉低聲道,
師弟,
您又氣他了。
基裏洛夫斷然道,
再說他也不是笨蛋,
然而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夠做到的一切。
不,
那我應該做什麼呢?
不要向他挑戰。
那再挨一截耳光?
是的,
再挨一截耳光。
我開始莫名其妙了。
斯塔弗羅金憤然道,
爲什麼大家都希望我做什麼,
可是卻不要求別人這麼做呢?
憑什麼我要忍受別人忍受不了的事,
而且還要主動承受任何人都承受不了的重負呢?
我認爲您在自尋煩惱。
我在自尋煩惱?
是的。
您看到這個了?
是的。
這一目瞭然,
看得很清楚?
是的。
兩人都默然無語,
過了片刻,
斯塔弗羅金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幾乎精神被壓垮了似的。
我所以不向他開槍是因爲我不想殺人,
此外就再沒有什麼了,
我可以向您保證。
他驚慌地急匆匆地說道,
似乎在替自己辯護。
您不應當存心氣的。
那應當怎麼辦呢?
應當殺死他。
我沒有殺死他,
您覺得遺憾嗎?
我什麼也不覺得遺憾,
我還以爲您想當真殺死他呢。
您不知道您在尋找什麼。
我在自尋煩惱。
斯塔弗羅金笑了。
既然您不想殺人,
幹嘛又讓他殺您呢?
如果我不向他挑戰,
他就會殺死我,
不經過決鬥。
這不是您管得了的事。
他不殺您也說不定,
而僅僅揍一頓,
這不是您管得了的事。
您去自尋煩惱吧,
否則無功可言。
有功無功我倒不在乎,
我無意向任何人邀功請賞。
我認爲您偏偏在邀功請賞。
基裏洛弗最後異常冷靜地說,
兩人騎馬進了斯塔弗羅金家的院子。
願意到舍下坐會兒嗎?
尼古拉提議道,
不,我回家了,再見。
基裏洛弗翻身下馬,
拿起自己的手槍盒夾在葉下。
騎馬,您沒有生我的氣吧?
斯塔弗羅金向他伸出手。
哪兒的話?
基裏洛弗又折回來跟他握了握手。
這點煩惱對我算不了什麼,
因爲這是我的天性,
也許這煩惱您就受不了,
因爲您生就這樣的性格。
大可不必因此羞愧,
有不多一點就可以了。
我知道我是一個渺小的人,
但是我並不想擠身於強人之列。
這話也對,您並不是一個強人。
有空請到舍下喝茶。
尼古拉非常不好意思地走進了自己的家。
他立刻從老僕人阿里克謝那裏獲喜,
玩瓦拉比的羅弗對於他的外出,
病了八天以後的頭一次外出,
對於他騎馬出去兜風感到非常高興,
並吩咐套車,然後就獨自出去了。
按照往日的習慣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
因爲已經八天了,
太太都忘記呼吸新鮮空氣是什麼意思了。
他是一個人出去的還是跟Dasha一起出去的?
尼古拉急忙問道,打斷了老僕人的絮叨。
當他聽說Dasha由於身體不適不肯陪同前往
現在正待在他自己的房間裏時,
不由得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我說老人家,
他好像突然拿定了主意,說道,
今天一整天你要密切注意她,
如果發現她到我這裏來,
請立刻阻止她並轉告她騎馬,
若干天內我不能見她。
嗯,就說這是我親自請求她的,
到時候我自己會去叫她的,聽見了?
一定轉告您哪。
阿里科謝垂下眼睛,聲音裏透着煩惱,說道,
不過最好等你看清楚她確實前來找我的時候,
再告訴她我讓你轉告的話。
請放心,錯不了,
迄今爲止凡有拜訪都通過我,
一向都有我通報。
我知道,不過還是等你看清楚了
她確實前來找我的時候,再告訴她。
哦,給我端點茶來,如果能夠快點的話。
老僕人剛出去,幾乎就在同時,
那扇門又開了,並在門口出現了打賞。
他目光平靜,但臉色蒼白。
您從哪來?
斯塔夫羅金叫道。
我就站在門外,等她出去後,我就進來了。
您吩咐她的話,我都聽見了。
剛纔她出去的時候,我就躲在右邊的牆機角,
她沒有看見我。
我早就想跟您斷絕來往了,打賞,
暫時斷絕來往,就這段時間。
儘管我看到了您的信,但是今天夜裏我不能見您。
我本來想親自寫信告訴您,可是我不知道怎樣下筆。
她又傲喪地加了一句,甚至似乎帶有一種厭惡。
我自己也認爲應該斷絕來往。
玩瓦拉比的羅夫娜非常懷疑咱倆的關係。
讓她懷疑好了,不要讓她擔心。
那麼現在就不來往,直到結局。
您還一定要等結局?
是的,我堅信。
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會有結局。
可是這事會有結局的,等您叫我的那時候我再來。
現在,再見。
會有什麼結局呢?
尼古拉冷笑道。
您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
她問,並沒有回答尼古拉問的關於結局的話。
這樣做是愚蠢的,我沒有殺任何人,您放心。
不過話又說回來,今天您就會從大家那裏聽到一切的。
我有點不舒服。
哦,我走了。
對了,關於結婚的事,今天不會宣佈吧?
她又猶猶疑疑地問了一句。
今天不會了,明天也不會,後天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也許咱倆都死了,這更好。
和您走吧,離開我吧,好不好?
不會毀了另一個女子,毀了那個失去理智的人吧?
我不會毀掉任何失去理智的人,
不會毀掉那一個,也不會毀掉另一個。
但是一個有理性的聰明的女人倒可能被我毀掉,
因爲我卑鄙透頂,可惡至極。
Dasha,在您所說的最後的結局時,
我也許會當真叫您來,而您儘管您很聰明,
您肯定會來的。
您幹嘛要自己毀掉自己呢?
我知道最後跟您留在一起的可能只有我一個人,
而且我正在等待這一天。
假如最後我不叫您,偏向您獨自跑掉呢?
這不可能,您肯定會叫我的。
這是對我的極大蔑視。
您也知道,不僅是蔑視,
可見蔑視還是有的。
我說的不是這意思,
上帝作證,我非常希望您永遠不需要我。
兩句話是一個意思,
我也希望我不會毀了您。
您永遠也毀不了我,
您也沒法把我給毀了,
這點您自己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Dasha急速而又堅決地說道,
如果我不來找您,
我就去當護士,當陪牀的,
我就去伺候病人,
或者去當聖經推銷員,賣福音書,
這主意我已經拿定了。
我不能做任何人的妻子,
我也不能住在像這家似的這樣的人家,
我要的不是這個,您全知道。
不,我從來沒法知道您到底在想什麼,
我覺得您只對我感興趣,
就像有些陪牀的老護士,
不知爲什麼比之對別的病人來,
總會對某個病人特別感興趣。
或者不如說,
就有些愛看人出病的虔誠的老太太,
她們總認爲有些屍體好看些似的。
哎,您幹嘛這麼奇怪地看着我?
您病得不輕吧?
她同情地問道,
有些異樣地端詳着她。
上帝,而且這人居然認爲
她沒有我也行。
我說,Dasha,
現在我常常看見一些幽靈,
昨天有一個魔鬼在橋上建議我
把列比亞德金和瑪利亞給殺了,
以便了結我的這場合法婚姻,
消滅罪證。
他要我預付三盧布定金,
但是又讓我明白
要把這事幹淨利索地辦妥,
至少得花一千五百盧布。
你瞧,這魔鬼的算盤打得多精,
還真會算賬。
但是,你堅信這是幽靈嗎?
不,根本不是幽靈,
這不過是苦易犯菲吉卡罷了,
一個從苦易營逃跑的強盜。
但是問題不在這兒,
您猜這事我是怎麼做的?
我把皮夾裏的錢全給了她,
因此她現在完全相信
這是我給她的定金。
您半夜裏遇見她,
於是她就向您提出了這個建議?
難道您就沒有看出
您已經完全掉進
他們編織的羅網裏了嗎?
讓他們去,
我要知道您有個疑問徘徊着,
我從您的眼神看得出來。
她帶着一種惡狠狠的
激動的微笑補充,
打傻嚇了一跳。
根本沒有疑問,
也根本沒有任何懷疑,
您還是少說話爲好。
她驚慌地叫道,
彷彿在揮手趕走這疑問似的。
那麼說,
您相信我絕不會去找飛機卡,
絕不會去幹那個見不得人的勾當咯?
哦,上帝!
打傻舉起兩手一拍,
憑什麼您要這樣折磨我呢?
好了,
請您原諒我這個愚蠢的玩笑,
也許我是從他們那裏學來的,
學來了這套壞習氣。
哎,您知道嗎,
從昨天夜裏起,
我就非常想笑,
一個勁地笑,
不斷地笑,
長時間地笑個不停。
我好像被笑傳染上了。
聽母親回來了,
每當她的馬車
在臺階旁停下來,
從車輪聲我就聽得出來,
打傻抓住了她的一隻胳膊。
願上帝保佑您,
不要受到您的魔鬼的誘惑,
同時要叫我,
快點叫我。
我哪有什麼魔鬼呀,
這不過是個瘦小的,
討厭的,
病奄奄的小鬼,
得了感冒,
是個失憶的冤魂。
哎,打傻,
您是不是又有什麼話
想說而又不敢說呢?
打傻痛哭而又責備地看了看她,
轉身向門口走去。
我說,
尼古拉衝她的背影叫道,
憤憤然撇了撇嘴,
唯唯一笑。
如果……
將來總而言之,
如果……
您明白嗎?
如果甚至於
我當真去幹那賤不得人的勾當,
然後我又去叫您,
在我幹了這賤不得人的勾當之後,
您還會來嗎?
打傻既不轉身,
也不回答,
用兩手捂住臉。
即使我幹了這賤不得人的勾當,
她也會來的。
尼古拉想了想之後,
悄聲道,
她臉上流露出一種厭惡的青年。
哼,
陪牀的護士。
不過話又說回來,
也許我要的
就是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