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合集 「儒林外史」嚴監生:兩莖燈草難閉眼,從此冠名吝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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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冠名吝嗇人,說的就是嚴建生。嚴建生,姓嚴,名大玉,自治河,同嚴共生是同胞弟兄。書中第一次出場時,因他哥嚴共生欺壓,坑騙湘林,被湘林告到了官府。他哥因體面上不好看,逃亡去了省城,將爛攤子留給了嚴建生。嚴建生是個膽小有錢的人,不敢輕慢,換了兩位舅爺來商議。
舅爺王德是個府學領善生源,王仁是個縣學領善生源,二人都坐着急信頭的館,很是有名。聽着嚴建生從頭說了一遍,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說同胖之縣相遇的,怎得這點事就嚇走了?嚴建生回道,這話也不盡了,只是家兄兒今兩腳站開,差人卻在我這裏吵鬧要人,我怎能丟了家裏的事出外去尋他,他也不肯回來。
王仁又說道,各家門戶,這事究竟也不與你相干。原來嚴貢生同嚴建生雖是同胞弟兄,卻早早分了家,各自立了門戶,當初所分的一樣的田地。如今嚴建生坐擁萬貫家財,而那嚴貢生卻寸土野物,人口又多,仗着鄉紳身份,坑騙欺壓鄉鄰。
兩位舅爺出了一招釜底抽薪之法,由嚴貢生出銀子,將兩個告狀的安撫下來。嚴貢生爲土耳根清靜,果真連同衙門使費,花去了十幾兩銀子,了結了官司。官司了結,爲愁謝兩位舅爺,嚴貢生整治了桌酒席。兩個舅爺卻拿班做事,不肯來,嚴貢生遂吩咐小廝,以他們妹子王氏的名義,請他們來吃酒,並說有要事相商。
聽了這話,兩位舅爺方來,嚴貢生迎進廳上,吃了茶,兩位舅爺進去見了他們妹子王氏,王氏面黃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還在那裏裝瓜子包栗子,扮圍蝶,見他哥哥進來,趕忙過來拜見,有奶媽抱着妾室趙室生的三歲兒子,也過來叫舅舅,不多時,那妾室趙室也來拜見,說了些家常話,
兩舅爺囑咐妹子王氏該多用些補藥,便去了前廳酒席,席間,童言見聲又提起嚴貢生來,王人笑着問他大哥王德,嚴貢生那樣的文筆,怎麼就不起臉聲來了?王德說道,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宗師都是御史出來,本來就是吏員出身,哪裏知道什麼文章。
王人又說道,這嚴貢生而今越發離奇了,我們至親,一年也要請他幾次,卻從不見他家一杯酒,想起還是前年出貢樹齊幹,在他家擾過一席,王德愁着沒說道,那時我不曾去,他爲出了一個貢,拉人出賀禮,把總甲地方都派分子,縣裏狗腿柴是不消說,弄了有一二百吊錢,還欠下廚子錢,屠戶肉案子上的錢,至今也不肯還。
嚴貢生聽了說道,便是我,也不好說,像我家,家裏有幾畝博產,每天夫妻四人在家裏度日,豬肉也捨不得買一斤,只當小兒子要吃時,方纔在熟食店買四個錢的,哄他就是了,和家兄嚴貢生,寸土也無,人口又多,過不得三天,豬肉一買就是五斤,還要白煮得稀爛,上頓吃完了,
下頓又在門口奢魚,當初分家一樣的田地,白白吃窮了,而今端了家裏花籬椅子,悄悄開了後門,換肉心包子吃,你們說這事可如何是好?
二位舅爺聽罷,哈哈大笑,笑罷,三人挽起了頭子,形狀遠離,說來也古怪,那頭子竟像知人似的,嚴貢生一回撞遠也不曾中,二位舅爺拍手大笑,吃酒吃到四根骨盡,方纔跌跌撞撞,扶了回去,從那以後,王氏的病越發重了,每日請四五個大夫,用藥都是人蔘,父子卻並不見效,每日臥牀不起。
妾侍趙氏侍奉湯藥極爲殷勤,夜晚時常抱着兒子在王氏的牀腳邊哭泣,恨不得自身帶了王氏承受那苦病,原來這趙氏擔憂王氏去後,嚴貢生又將娶個稷氏,俗話說,挽孃的拳頭,允禮的日頭。
趙氏擔心自己兒子在稷氏的手裏活不長,哭訴着要替王氏去死,王氏聽了,也不答應,趙氏含着眼淚,日逐微藥微粥,寸步不離,一晚,王氏見趙氏出去後遲遲不見進來,問及丫環,丫環說道,趙氏每夜擺個香桌在天井裏,哭着要替您呢,今夜瞧您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了。
王氏自信不信,四日晚間,王氏對趙氏說,何不向你爺說了,明日我若死了,就將你扶正,趙氏聽了,趕忙將嚴貢生請了過來,將此事向嚴貢生說了,嚴貢生說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請兩位舅爺說定此事,纔有憑據。
此時王氏已不能言語,嚴貢生將王氏的主張即將趙氏扶正之事說了一遍,兩位舅爺看王氏,見王氏把手指着孩子,點了一點頭,兩位舅爺看了,把臉喪着,不擇一聲,虛於嚴貢生將二人請到書房用飯,彼此不提那事,後又請到一間密屋,嚴貢生說起王氏病重,掉下淚來,說道,
前日還向我說,岳父岳母的墳也要修理,他自己積的一點東西,留與二位老舅做個一面,所以拿出兩封銀子,每封一百兩,遞給了兩位舅爺,說道,不可多心,將來準備祭桌,破費錢財,都是我這裏備齊,請老舅來行禮,明日還拿轎子接兩位舅奶奶來。
令妹還有些首飾,留爲一面,外面有人來訪,嚴貢生去陪客人,回來卻見兩位舅爺眼睛哭得紅紅的,王人說道,方纔同家兄在這裏說,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謂王門有幸,方纔一番話,恐怕老妹丈兄中也沒有這樣道理,還要恍恍惚惚,疑惑不清,枉爲男子。
王德說道,你這一位如夫人關係你家三代,舍妹沒了,你若另娶一人,沒得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
王人拍着桌子說道,我們唸書的人,全在綱場上做功夫,就是做文章,帶孔子說話,也不過是這個理,你若不依,我們就不上門了。
嚴建生面露擔憂道,恐怕寒足多話,兩位舅爺說道,由我兩人做主,但這事須大做,讓嚴建生以他二人的名義,再出些銀子,備十幾席,將父母親族都請到了。
趁着王氏還活着,同趙氏拜了天地祖宗,立爲正氏,嚴建生聽了,遂又拿出五十兩銀子,交給了兩位舅爺,三日後,擇了吉期,便請了諸親六眷,只有嚴貢生一家一個都沒到。
那天,嚴建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披了紅綢,趙氏穿着大紅,戴了赤金冠子,兩人雙拜了天地,告了祖宗,與外面的喜慶不同,王氏已是遊盡燈枯,終於在三更時分,斷了氣。
嚴建生哭着走了進去,趙氏扶着牀檐撞去,哭死了過去,衆堂客都在堂屋等着候殮,只有兩位舅奶奶在房裏,乘着人亂,將些衣服首飾洗劫一空,就連方纔趙氏行李所帶的赤金冠子也給拿了。
因着王氏的喪葬,鬧了半年,花費了四五千兩銀子,那由小妾抬爲正室的趙氏,對兩位舅爺卻是甚是感激,田上收了新米,每夾兩食,醃的冬菜,每夾也是兩食,火腿每夾四隻,雞鴨小菜不算,除夕,嚴建生拜過了祖宗,收拾了一席家宴,吃了幾杯酒,落下淚來,對趙氏說道,
昨日點戶送來三百兩利錢,是王氏的私房錢,每年臘月二十七八日送來,我就交給她,也不管她怎麼用,今年又送着銀子來,可憐就沒人接了,那趙氏說道,你也莫說大娘的銀子沒用處,我是看見的。
一年到頭,逢年欲節,安裏施姑送盒子,賣花婆換珠翠,談三賢琵琶的女瞎子不離門,哪一個不受她恩惠,她心慈,那些窮親戚,自己吃不成也要給人吃,穿不成也要給人穿,這些銀子夠做什麼,倒是兩位舅爺。
從來不沾她分毫,依我的意思,這些銀子,到開年了,給王氏大大的做幾回好事,剩下來的,就送於兩位舅爺做科舉路上的盤纏。此時,桌子底下有一隻貓,扒在了嚴建生的腿上,被嚴建生一腳踢開,那貓嚇得,跑上牀頭,只聽一聲大響,牀頭上掉下一個東西來,打碎了地上的酒罈子,兩人去看,原來那貓將牀板跳塌了一個。
貓很快,掉下一個大滅簍子來,一地黑棗拌在酒裏,滅簍橫睡,棗子底下一封封桑皮紙包着五百兩銀子,嚴建生嘆道,我說他的銀子哪裏就肯用完了,像這都是歷年積攢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來用的,而今他往哪裏去了,又哭了一回。經此一場,嚴建生新年也不出去拜節了,在家耿耿夜夜,精神顛倒,恍惚不寧。
元宵節後,嚴建生心口疼痛,剛開始還忍着,每晚算賬到三更骨,後來就漸漸飲食不盡,骨瘦如柴,又捨不得銀子吃人蔘。趙氏勸說道,你心裏不自在,這家務事就丟開了吧。嚴建生卻說道,我兒子小,你叫我託付給哪個?
我再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氣漸深,幹木磕了皮土,嚴建生臥牀不起了,每日只吃兩碗米湯,天氣和暖,又好一些,立秋後,卻又加重了,臥在牀上,心裏卻想着田上要收棗道,打翻了館莊的僕人下鄉去,又不放心,心裏只是急躁。
一日,早上用過了藥,嚴建生聽着蕭蕭落葉打的窗子響,兩位舅爺要去省里科考,前來辭行,嚴建生叫趙氏拿出了幾封銀子,送給兩位舅爺,指着趙氏說那是趙氏的意思,並託付道,待他死之後,將他兒子照顧長大,教他讀書,將來進個學,免得像他一樣,終日受大房的氣。
兩舅爺接了銀子,每位懷裏帶着兩封,說了些安慰的話,作別去了,嚴建生的病卻一日重於一日,中秋以後,已到了強弩之末了,晚間,擠了一屋子的人,桌上點着一盞燈,嚴建生喉嚨裏彈響了一進一出,一聲不倒一聲的,總不得斷氣,還把手從被單裏拿出來,伸着兩個指頭,有人猜測是因有兩個親人未見,
也有人猜測是因有兩筆銀子沒有交代明白,還有人猜測是沒見到兩位舅爺,心裏惦念,只有趙氏開淚走上前去,說道,你是爲那燈盞裏點的兩斤燈草,我放心,恐廢了油,我如今挑掉一斤就是了,說罷,忙去挑掉了一斤,衆人看嚴建生,只見他點一點頭,把手垂下,燈時就沒了氣,
因着臨終之時的兩斤燈草,嚴建生被當作了吝嗇的代表,可他絕非世俗眼中的吝嗇鬼,所謂的吝嗇,卻終究只對自己一人吝嗇,同樣病重,王氏每日人蔘父子,請四五個大夫來診治,而他自己呢,心痛初始也是獨自忍耐,病重時捨不得吃人蔘,卻捨得將銀子送與兩位舅爺赴省相視,對待家人親朋,他從來都是慷慨大方,
而王氏王顧,嚴建生常常篤誤私人,哽咽痛哭,以致精神恍惚,可見是個重感情的心思細膩之人,他雖膽小怕事,卻不恃才靈人,是個安分守己的地方鄉紳,與他兄長嚴貢生形成了兩個鮮明對比,可卻天不誘人,嚴建生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兒子,奈何他的兒子最終還是患了天花而早夭。
平日最爲看重的兩位舅爺,卻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在大方嚴貢生欺負趙氏,企圖糾戰闕朝,謀奪家產,被官府要求族親寫回復時,曾信誓旦旦會爲趙氏做主的兩位舅爺卻不願得罪嚴貢生,做了泥塑木雕,無知一言,更不肯在族親回覆中列明,真是世態炎涼,人心涼薄,徒留世人唏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