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誌異】從卑微鼠輩到當朝大夫:千年蝙蝠精的轉世奇緣,竟引發西海蛟龍跨越時空的瘋狂復仇!揭秘文美真人門下的因果輪回:孫仙賜官居顯赫卻在成親前夕遭遇「奪妻」危機;更有草包法師丁得全登壇捉妖,現場慘變「黑炭精」鬧出驚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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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節記敘了蝙蝠道童跨越千年的轉世修行與一段因果糾葛。故事始於西岐山,曾由老鼠修煉成精的蝙蝠道童因蛟龍毀其香火而向文美真人求助,隨後受點化投胎至河南孫家,化身為才華橫溢的官員孫仙賜。正當孫仙賜與伯大夫之女蕙兒定下婚約時,宿敵蛟龍潛入伯府附身蕙兒破壞姻緣,以此報復前世之仇。伯家為此尋遍名醫並請來法師丁得全驅邪,不料法師並無真才實學,在法壇上被妖氣塗抹成一幅黑臉慘相,淪為眾人笑柄。全篇以因果輪回與人妖鬥法為線索,鋪陳出一場帶有荒誕色彩的神魔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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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迁怒迷人蛟龙泄恨
当场出丑法师收妖
一、云深不知处,造化论因果
西岐山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座山终年笼罩在云雾之中
仿佛天地之间有人专门拿一团白棉花把它裹住
任凭日头怎么晒,那雾气也散不干净
山中古木参天,藤蔓缠绕
偶尔有几声仙鹤长鸣穿透云层传出来
令人心旷神怡
又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
就在这云雾深处,有一座洞府
住着一位道号文美的真人
这一天,文美真人正在洞中打坐
盘着腿闭目凝神
呼吸之间仿佛与天地同频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气场
突然,洞府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克制
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文美真人眼皮都没抬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进来吧
门帘轻轻掀开,走进来一个黑衣道童
说是道童,其实看起来一点也不年轻
他形容枯槁
一张脸因为长途跋涉而风尘仆仆
两只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他穿着一身朴素到近乎破旧的黑色道袍
进门之后也不说话
只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师尊……
他只叫了这两个字
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憋得他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文美真人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地上这个瑟缩的身影
长叹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洞府里悠悠地回荡
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慈悲的情绪
其实,这道童来之前
他就已经算到了
说起这黑衣道童的来历
要追溯到极久远的年月
在那个封神年代
天地间的灵气还比现在浓郁许多
万物沐浴在这灵气中,日久天长
总有一些得了造化的异类能开了灵智
其中有一只老鼠
生来就比同类更灵慧
它在西岐山的乱石缝里藏了又藏
偷了又偷
不知吸收了多少年的天地精华
竟渐渐地脱离了鼠身,化作一只蝙蝠
从老鼠到蝙蝠,这一步
旁人不知要走多少年
那蝙蝠得了文美真人的点化
在这西岐山洞府外头守了许多年的门户
后来又在灌口立下了护民的奇功
感动了上天,得了一份恩典
被允许下到人间去享受香火
期限是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说起来漫长
可对于一只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蝙蝠来说
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可这一千年
偏偏没有顺顺当当地走完
灌口那个地方,有一条蛟龙
生性暴戾,混不讲理
就像那种街头泼皮
谁看着顺眼就欺负谁
谁的好东西它都想插一脚
这蛟龙看那蝙蝠庙香火旺盛
信众如云,心里酸溜溜的
加上本来就和蝙蝠精有些过节
一时气上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硬生生地把那座香火鼎盛了几百年的蝙蝠庙给拆了个稀烂
庙没了,香火断了
蝙蝠精没了立足之地,只好流离失所
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西岐山
说吧,文美真人声音温和
却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都发生了什么?
黑衣道童这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把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讲到蛟龙掀浪毁庙那一段
他的声音哑了
那双因为修炼而变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
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委屈
有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修了这么多年
不就是为了能有个安稳的归处吗?
结果呢
连那一点香火的庇护都保不住
文美真人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如拈花般飞快地扣动着
在心中暗暗运算着神机
洞府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仙禽的鸣叫
良久,真人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悠长:
你本是异类出身
乃是万物中最微末、最卑下的鼠辈化身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可蝙蝠道童却没有抗议
只是静静地听着
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
修行万载,能有今日之局,实属不易
真人话锋一转,声调也柔了些
世人皆以为修行久了,自然能成仙
却不知在这浩瀚乾坤之中
以你这般卑微的根脚
竟能修成人身
且日后还有一番了不得的造化
这实在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异数
天公对你,不可谓不厚
蝙蝠道童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颤
额头重新埋了下去
声音哑哑的:弟子……弟子不敢奢望
只求能在师尊膝下守候
痴儿
真人摇摇头,嘴角带出一丝温柔的笑
我为何对你说这些?
是因为你出身太卑,前程却太大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
便注定了你命途多舛
世间凡事,若是非分而得
必伴随着意外的折磨——越是从低处来的人
想要走到高处,就越要受更多的苦
磨难越深,功果越大
若是随随便便读几句经书、打几年坐便能成仙
那成仙也太没道理了
仙与人之间的贵贱之分
便藏在这'苦修'两个字里头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
把蝙蝠道童心里那道紧锁的门给打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
眼中闪烁着一种历经万年孤独后才有的、极其坚定的光芒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种认清了道路之后的义无反顾
弟子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却异常有力,弟子这畜生道的一世
算是走到了尽头
从今往后,无论是刀山火海
还是人世间红尘里的劫难
弟子都愿意去捱!
捱得过,是师尊的恩德;
捱不过,是弟子自己的命数
只要能求得一个正果,弟子绝不后悔!
文美真人看着他
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随即放声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舒畅
震得洞外的松针都簌簌作响
好!
好!
好!
你有这般决绝的毅力
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真人越说越高兴,站起身来
如今便是你'人禽交界'的关键时刻
我这便拟一道牒文,送往地府转轮殿
你且去人间投胎,择一善家
蝙蝠道童听到投胎两个字
心里不由得一紧
真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入世之后,须立定宗旨
莫为利欲动心,莫为财色蒙眼
见义必为,视恶如仇
待到功行圆满
自会有高人渡你脱离红尘
师尊……蝙蝠道童声音里突然带了一丝哽咽
难道……难道渡弟子的
不是您老人家吗?
洞府里一时静默
文美真人的神色凝了凝
一丝怅然悄悄漫上他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缘分之事
聚散有时,不由人强求
渡你之人,虽不是我,却与我无异
那是我的同门师弟
一位道德极高之士
能得他指点,亦是你三生有幸
说完这话,真人便不再多做解释
转身研磨,一笔一划地写起了牒文
蝙蝠道童跪在地上
望着师尊那道高大而略显孤寂的背影
心里百感交集,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是悄悄地把泪水咽了回去
牒文写就,真人唤来一名金甲力士
命他即刻奔赴幽冥地府
将这份关系到一条生命前程的文书交到转轮王手中
二、投胎孙姓家,麟儿显奇才
冥府永远是那个样子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
到处是阴风惨雾
奈何桥上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各色魂灵带着各自的迷惘与不舍
依次走向下一段轮回
转轮王端坐在高台之上
翻开那本厚得不知有几千几万页的生死簿
一页一页地翻着
神情冷静得像是在查看一本账本
金甲力士呈上文美真人的牒文之后
转轮王接过来看了看
手指在簿子上某一行金字上停了下来
那一行字写着:河南
孙杰,三辈积善
救人无数,年近五旬,膝下无子
转轮王看了看牒文,又看了看簿子
提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记号
吩咐冥吏:此蝙蝠仙根深厚
合该投往孙家,承继香火
命人即刻引渡
于是,一道青光被两个冥吏护送着
穿过那条阴气逼人的奈何桥
穿过层层叠叠的幽冥界隔
一路向着阳间奔去
最终落入了河南某处
那个三代行善、积德无数的孙家大院
那是一个落雪的冬夜
孙杰家的院子里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孙杰年近五旬,一脸憨厚老实的样子
这辈子就知道两件事:
做生意,积德
别人遇上困难,他能帮的绝不推辞;
遇上穷苦人,兜里只要有一文钱
他也要掏出来
就这样熬了大半辈子,头发白了一半
却始终没等来一个儿子
他媳妇古氏那天在榻上迷迷糊糊地打盹
忽然觉得鼻端有一股异香飘过来
那香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只是闻了之后整个人说不出的舒坦
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
又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的气息
她在这香气中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来了一位金甲神人,身量高大
面容庄严
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飞禽
那飞禽全身纯黑如墨
墨色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一双眼睛红宝石一般,神采奕奕
与那一身黑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竟有一种莫名的贵气
神人的声音沉稳而温和:
尔夫妻行善多年
感动苍天
今送仙禽一只,为尔家麒麟儿
此物本是仙种,前程远大
尔等须悉心教养
说完,神人随手一掷
那只黑色飞禽像一道闪电
直扑古氏怀中
古氏惊叫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
就在这一刻,她感觉腹中一阵剧痛
接下来的事
产房里的稳婆们后来说了一辈子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
是一声清亮得不像话的啼哭
又尖又响,像鹤鸣
又像是什么精灵出世时的欢呼
把院子里所有人都激灵了一下
孙杰冲进产房
一把拨开人群凑上去看
那孩子躺在稳婆怀里
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嘴唇红得像点了一滴朱砂
一双眉毛清秀而浓黑
描得和画出来的一样
关键是,他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定定地看着孙杰
没有半点儿寻常初生儿的混沌与茫然
竟像是在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
神态从容得令人不寒而栗
孙杰在他儿子面前
竟然莫名地感到一阵拘谨
他想起古氏梦中神人说的话
心里热乎乎的
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做仙赐
孙仙赐,顾名思义,上天赐予的孩子
这个名字取得不虚
孙仙赐的一生,从出生那天起
就处处透着一股和常人不同的气质
别的小孩五六岁还在地上打滚
他五岁已经捧着经史典籍读得津津有味
别的孩子十来岁还在淘气惹祸
他十岁就已经把能找到的书读了个遍
开始和父亲谈论那些连秀才都未必说得明白的治国安邦之道
孙杰每次和儿子说话
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坐在对面的,哪里是自己的儿子
分明是一个阅历深厚的老者
只不过借了一副年轻的皮囊而已
仙赐十四岁那年
他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河南各州县
那时候的州官姓凤
是个爱才若命的主儿
听说孙家出了个神童
赶着马车亲自登门拜访
孙杰本想留儿子在身边多陪几年
推辞说孩子还小
怕委屈了他
凤州官也不争辩
只是拉着仙赐坐下来谈了一会儿
谈的是本州的几桩积年悬案和治水的难题
谈完之后,凤州官半晌没说话
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孙仙赐
看得这少年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老先生!
凤州官猛地站起来
一把抓住孙杰的手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您这公子哪是孩子啊!
这是大儒转世
是上天赐给黎民的福星啊!
您若是把他留在家里,那是暴殄天物
是对天下苍生的辜负!
孙杰被他说得也动摇了
仙赐自己倒是看着父亲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即垂下眼睑,安静地等着父亲决定
结果自然是出山了
仙赐入仕之后,州中政事焕然一新
仿佛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激起圈圈涟漪
他断案明察秋毫,从不屈打成招;
处理政务眼光独到
总能从最细微处发现问题的根源;
对百姓的疾苦
他比那些做了几十年官的老头儿还要清楚
有时候不过三言两语
便能把一个让人头疼已久的难题迎刃而解
不到二十岁
他已凭着一桩桩实打实的政绩
被朝廷擢升为大夫,官居显赫
那时的仙赐,生得一表人才
那张脸,既有少年的清俊
又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行走在朱墙碧瓦之间,身姿挺拔
气度从容
像一株经了风霜却依然亭亭的玉树
无数权贵想把女儿嫁给他
三媒六聘地往孙家跑
仙赐却一概以父母在
不敢擅专为由婉拒
弄得那些贵人家的姑娘们又爱又恨
背后不知叹了多少气
直到上大夫伯皋出现
伯皋这个人
和仙赐有几分相似——耿直
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深爱仙赐之才
每次在朝堂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侃侃而谈
总是忍不住暗暗点头
他有个次女,名唤蕙儿
生得温柔贤淑,才德兼备
他思来想去
觉得这世上能配得上自己女儿的
也就孙仙赐一人而已
伯皋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了
便动身去办
他不顾身份,亲自跑到孙家
和孙杰夫妇坐下来喝茶
把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孙杰夫妇早就听说伯家女儿的好名声
心里本就满意
当即一口允诺
仙赐坐在一旁
听着两家老人谈婚论嫁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自幼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命运不仅仅在这红尘里
在那繁华的官场中
总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在更远的地方,更高的地方
可父母满脸的欢喜
蕙儿姑娘的才名他也听过
实是般配
他收起心里那些飘渺的念头
点头应允
议定明年三月迎娶
却不知,就在这婚事定下来的那一刻
远处有一双阴冷的眼睛
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名字
三、蛟龙寻旧恨,闺阁染邪氛
这一年冬天,伯府的后花园格外漂亮
残雪铺了厚厚一层
把那些假山怪石都盖成了圆乎乎的白馒头
几株腊梅在雪里开得正好,黄的白的
一点一点地
给这素净的冬日园子添了几抹颜色
偶尔有风吹过
梅花的香气便混着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这天午后
伯家二小姐蕙儿带着几个贴身丫鬟
裹着大红羽纱剪绒的斗篷
在林间走动,折几枝开得正好的腊梅
想拿回去插瓶
蕙儿长得娇弱
可性子却是温和中藏着几分主见
说话做事有条有理
一点不输那些大户人家的男儿
此刻她踩在雪地里
笑着指挥丫鬟哪枝好、哪枝太嫩
兴致正高
忽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篱笆外面
那是一道细竹编成的篱笆
上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本来毫不起眼
可此刻,就在那竹篱的空隙处
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
可那双眼睛却狭长得不像话
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阴冷光泽
他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死死地盯着蕙儿
蕙儿心里猛地一凛,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是大家闺秀,见过的人多了
知道有些人一眼看着就不是好人
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作没看见
赶紧离开
她轻声唤了丫鬟,转身便要往回走
就在这一刻,那股寒风来了
不是正常的冬风
这风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像是从什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刮出来的
风中夹着一团青光,那光芒刺眼异常
在这阴云密布的午后格外扎眼
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划破空气
直冲蕙儿而来
蕙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
就好像她本来是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这一刻
有一双粗暴的手把门锁强行砸开
把门踹烂,然后一脚踏了进来
把里头的主人踹到了一个漆黑的角落里
自己大摇大摆地坐了进去
小姐!
小姐!
丫鬟们看着蕙儿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睛变得赤红
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
脸上的神情也从温婉变得狂野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蕙儿惨叫一声
整个人就扑倒在了雪地里
丫鬟们吓得魂都散了
七手八脚地上前去扶
扶起来的下一刻
蕙儿猛地推开了她们
那一推,力道大得惊人
几个丫鬟被推得踉跄退后
一个站不稳直接坐在了雪地里
蕙儿站了起来,双目赤红
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
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带着回响的吼声
那声音哪里是女孩子的嗓音
分明是一个成熟男子压抑在胸腔里的怒吼
从一个娇弱的女儿身上发出来
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放开!
让开!
我要出去!
我要出去接我的夫君!
她一边嚷,一边朝园子外冲
丫鬟们哪敢拦,又哪里拦得住
拉住胳膊的被她甩开
拉住衣裙的被她拖着走,几十步路
三四个丫鬟竟没有一个能留住她
伯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呼救声、快来人!
快来人!
的嚷嚷声此起彼伏
整个府邸的下人都乱作了一团
正巧伯皋退朝回来,还没进二门
就听见里头这般嘈杂,心里一沉
快步走进去一看
只见自己的二女儿衣衫破损
发髻散乱,正被七八个婆子按住
可那七八个人加在一起竟压不住一个娇弱的小姐
她在人堆里左冲右突,嘴里吐着唾沫
口中嚷着的那些话更是令人羞赧——尽是些荒唐的、粗犷的浑话
不是一个闺阁小姐能说出口的
伯皋的夫人古氏早就在一旁哭成了泪人
手脚颤抖,话都说不完整:
我的儿……我的儿……这这这……这是中了什么邪……
长女菊姑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死死咬着下唇
伯皋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朝廷大员
虽然心如刀割
却强撑着没有乱
他让人把蕙儿按住,自己走上前去
他看着那双完全陌生的赤红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甩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
啪!
啪!
那声音清脆得震人耳膜,打完之后
蕙儿的挣扎果然停了一瞬
何方妖孽!
伯皋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如铁
敢在朝廷大夫家中撒野!
我伯某人一生无过,上对得起天
下对得起民
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惹鬼上门!
你这邪祟若不速速滚开
我便请仙凡两界之人来收你
定要让你魂飞魄散,片羽不留!
这一番硬气的话,倒真起了些作用
蕙儿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她冷冷地看了伯皋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随后,她一言不发
直挺挺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卧房
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头
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奇怪的塑像
伯皋对着身边管家说了声快去请大夫
随即自己也跌跌撞撞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手微微发着抖
大夫请来了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一字排开,各显神通
姓张的大夫把过脉,摸着胡子说:
此乃邪入心经,是疯癫之症
说完开了一张压惊清心的方子
姓李的大夫推开张大夫,自己上手
眯着眼睛又把了把脉
摇头晃脑道:不对,不对
分明是痰迷心窍
几副清痰化浊的药便能见效
说完写了一张清痰的方子
姓王的大夫等那两人说完
清了清嗓子
方才开口:二位仁兄都是一说之词
依我看
这分明是受了惊吓
神魂不稳,须得以安神定志为主
于是又写了一张安神的方子
三张方子摆在桌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蕙儿坐在床上
听着这三个大夫在外头争论
嘴角忽然弯出一个弧度
发出一阵冷笑
那笑声,直让那三个大夫都停了口
扭头看向卧房方向
脸色齐刷刷地白了
古氏没有法子,只得求神告佛
把香案摆上,三炷清香点起来
她跪在香案前,闭着眼睛
泪流满面地祷告了半天
随后随机抽了张方子
就按着那方子抓了药
细细熬好,亲手捧进卧房
蕙儿看着那碗汤药,眼神古怪
古氏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声音带着哭腔:
蕙儿啊
乖,先把药喝了……
蕙儿接过药碗,在手里掂了掂
随即扬手一泼
将那一碗药全都泼进了旁边的脸盆里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一小碗药落入脸盆
按说不过是添了大半盆水而已
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
那药汤在盆里像是无尽的泉水
哗哗哗地往上涨
涨满了脸盆
溢出盆沿,流在地上,又蜿蜒着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
缓缓地聚集起来
竟堆叠成了一座玲珑剔透的小塔
亭亭地立在地上
高约一尺
纹丝不动,久久不散
整个卧房里,鸦雀无声
伯皋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半晌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这是妖!
这是真的妖!
那坐在床上的蕙儿
早已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四、前世冤孽账,今生难了情
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低沉
粗犷,带着一种扭曲的欢乐
从蕙儿那张娇弱的脸上发出来
叫人头皮发麻
伯皋额头青筋暴起,双拳握紧
盯着床上那个东西,眼眶通红
他这一生,最恨两件事:
一是奸臣误国,二是横行不法的恶人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辈子
竟然会在自己家里
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和一只妖邪撕破脸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
可他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蕙儿慢慢停止了笑,斜眼打量着伯皋
像是在欣赏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随后,那东西换了一副戏谑的神情
懒洋洋地开口
语气轻慢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
老头子,别哭了,没意思
看在你们老两口这番痴心的份上
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们来龙去脉
它站起身,大模大样地踱起步来
在这狭窄的卧房里走来走去
蕙儿那双小脚踩在地上
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傲慢
哪里有半点闺秀的影子
我本是西海的真龙,它停下来
昂起头
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傲
千年之前
那灌口有一个小小的蝙蝠精
不过是一只鼠化的畜生
仗着有文美真人撑腰
就敢在灌口受了整整千年的香火
我看它不顺眼,顺手拆了它的庙
原本是小事一桩
没想到那灌口老龙居然护着那蝙蝠精
强行把我压在了海底,整整压了千年!
伯皋夫妇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除了惊恐
还有一种迷惑——这些仙妖的恩怨
与他们伯家何干?
蕙儿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快意
继续道:最近
那缥缈真人和二郎神在灌口开盐井、设火井
一动土,地底下露出了一丝缝隙
我才得以脱困
我出来一打听
嘿——那死蝙蝠精居然投胎成了孙家的儿子!
还有了官身,还要娶你的女儿!
那东西顿了顿,唇角往上一扯
现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我路过你家花园
见这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心想
凭什么那死蝙蝠能消受这等艳福?
反观我,堂堂西海真龙
被压了千年,当真气不过!
于是进来开了个玩笑
开个玩笑?
伯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管这叫开玩笑?
蕙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老头
我再给你一个建议
你趁早把这亲事退了,省得麻烦
那孙家小子是我的切齿冤家
我迟早要取他的性命
你女儿嫁过去,不过是替他守寡
不如听我的,退了这亲
让你女儿嫁给我,当个龙妃
将来荣华富贵
长生不老,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每一个字落在伯皋耳朵里
都像是一把铁锤
他颤抖着站起来,指着床上那东西
嘴唇哆嗦
声音嘶哑:胡说……胡说八道!
你这孽障!
你与那蝙蝠的恩怨
是你们异类之间的事
与我女儿何干!
即便他前世是蝙蝠
今生也是堂堂朝廷大夫
积德行善,清白为官
你这神龙,不思修炼了道、积累功德
反而来人间强占民女
欺凌良善,与那街头强盗有何分别?
天理昭昭,上苍定不饶你!
神龙?
那东西仰头大笑
那笑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蜡烛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
几乎要熄灭,我便是不讲礼法
你这老头又能奈我何?
阳间的律法管不住我
天上的神仙各忙各的
没空搭理我
老头,跟我走,你女儿当了龙妃
将来还能给你几颗长生丹药
这买卖亏不了你
若是不从……
它的声音骤然降低,变得阴恻恻的:
若是不从,我便让你这伯府上下
日夜不得安宁,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
那东西已经操控着蕙儿的身体动了起来
摔盘砸碗
桌上的茶具稀里哗啦地全碎了;
随手抄起一把剪刀,在空中乱舞
把帐子绸缎划了个稀烂;
扯下墙上的字画摔在地上,踩了又踩
堂堂大夫府邸,一时间变成了修罗场
古氏早被人强拉到外间
趴在椅子扶手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菊姑搂着母亲,自己脸上也泪流不止;
伯皋站在门口,拳头握了松
松了又握
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身子被那东西糟蹋
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刻,这个一生刚直的男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五、法师登坛处,墨面出丑时
接下来的几天,伯府请了又请
散尽了无数香火钱
把城里能找到的高僧大德、道士法师请了个遍
有的来了看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说此事太过棘手,非他们能为
有的壮着胆子留下来作法
结果法没作完
自己先被吓得屁滚尿流
有的连作法仪式都没开始
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蕙儿那双赤红的眼睛
当场腿软,被人搀扶着抬走了
伯府的管家已经愁白了半边头发
就在这时,有人向伯皋举荐了一个人
说此人法力通天,能役使鬼神
曾翻江倒海降妖无数
号称是当世第一法师——丁得全
伯皋死马当活马医,花大价钱请了来
丁法师果然不是寻常人,人还没到
阵仗先到了
前头先是十几个小道童
抬着法坛、经幢、铜铃、令旗
浩浩荡荡地进了伯府大门;
紧接着才是丁法师本人
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身披一件绣满太极阴阳、八卦乾坤的锦缎道袍
手中执着一把被他擦得寒光闪闪的七星宝剑
高昂着头
神情傲然
仿佛走的不是伯府的青砖地
而是登临九霄云外的仙山
他那张脸,说来也是生得不俗
三绺长须随风飘飘
眉宇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
往那儿一站,颇有几分高人的派头
一进府门,他便停步
仰头朝里头厉声大喝:孽障安敢至此!
贫道在此,还不速速现形!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把伯府的下人都唬了一跳
纷纷退后半步
伯皋夫妇如见救星
连忙上前深施一礼
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丁法师摆了摆手
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此事交给贫道便是,区区一只蛟龙
不过是疥癣之患,贫道手到擒来
说得伯皋夫妇当真松了口气
正厅里,法坛搭好了
香炉燃起来,袅袅青烟直冲屋顶
丁法师登上法坛
先是焚了厚厚一叠黄纸符咒
那黄符烧起来的时候,火焰异常地旺
噼啪作响,把周围的道童都晒得脸红
丁法师不管这些,口中念念有词
念的是什么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那节奏铿锵有力
配上他一脸庄严的表情
硬是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念完了,他开始脚踏罡步
在大厅里指东划西
令牌拍得啪啪直响,每拍一下
他的神情就严肃一分
把那些旁观的下人们唬得大气不敢出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随着最后这一声断喝
丁法师把令牌高高举起
重重一拍
下一刻,异变突生
窗外蓦地刮来一阵风,那风腥臭难闻
带着一团团翻滚的黑色雾气
直扑法坛而来
速度之快,叫人来不及反应
丁法师只感觉胸口一股寒气直冲进来
浑身毛发倒竖
手里的令牌竟被这风生生地吹脱了手
哐当一声,砸在了坛下
哎呀!
丁法师惊叫出声
手忙脚乱地挥舞起七星宝剑
围观的人们都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发生的事,从外人看来
倒着实像是那么回事
只见丁法师在坛上疯狂旋转起来
宝剑舞得密不透风
上劈下砍,左冲右突,口中嗬嗬有声
满头大汗
仿佛正在和一个强大无比的看不见的对手进行殊死搏斗
法师真有道行啊!
下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赞叹
你看,那里头没有东西
法师却打得这般激烈
定是在和妖怪较量哩!
是是是,法师好厉害!
可渐渐地,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那股黑风像是一团会动的、有意识的浓雾
不去别处
专往丁法师脸上招呼
丁法师只觉得脸上先是一凉,接着麻
接着痒,那种痒钻心入骨
挠不得、拍不得,只能干忍着
他想停下来
可身体像是被人捏住了提线的木偶
由不得他做主
腿还是不停地踩着罡步
手还是不停地舞着宝剑
一刻也停不下来
与此同时
他的脸上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那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地往他脸上渗
就好像有人把一块上好的墨锭磨开了
拿一支大笔
在他那张原本颇具仙风道骨的老脸上一层一层地刷着墨
先是额头,再是两颊,再是下巴
那黑色蔓延得均匀而彻底
一丝不苟,连耳朵根和脖颈都没放过
他的力气在飞速流失,大汗淋漓
汗水裹着那奇异的黑色物质往下流
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惊人的沟壑
看上去像是山间雨后的冲刷痕迹
触目惊心
他喉咙里堵得死死的,说不出话
喊不出声
那句急急如律令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了又转
可就是发不出声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成他完全不知道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风散去
寂静陡然降临
丁法师终于停了下来,随即一个踉跄
差点跌下法坛,被两个道童扶住
颤巍巍地坐了下去
宝剑早已不知摔向了何处
他喘着粗气,浑身上下衣衫凌乱
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法师!
法师!
伯皋赶上前去,法师可还好?
那妖孽——
话没说完
旁边已经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
鬼啊!
那一声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人群哄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就停住了
因为他们发现,被叫做鬼的
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正是那位丁得全法师
丁法师那张脸,此时黑得出奇
比锅底还黑,比墨还黑
那种黑带着一种油润的、妖异的光泽
像是有人拿了最好的徽墨
精心地上了好几层漆
唯一没黑的,是他那一双眼珠子
白多黑少
在那一片漆黑中惊恐地乱转
映着摇曳的烛光
看上去……着实令人不忍直视
全场沉默了足有三秒
伯皋长叹一口气
虽然心里明白这法师是大丢了脸面
但此人终究是来帮忙的
不好过于冷落
便命人把他扶去厢房休息
端了热水热茶侍候着
丁法师躺了约莫半个时辰
渐渐缓过劲来
他睁开眼,看见伯皋就坐在旁边
顿时老泪纵横,哆嗦着嘴唇
带着哭腔嚷了起来:大人啊!
小道今日真个是拼了老命了!
那妖人力大无穷、法术深不可测
幸亏小道道法精深、见机得宜
在搏斗之中斩断了它的双足
这才将它暂时惊退!
只是……只是小道元气大伤
只怕这几个月都做不得法事了……
他一边哭诉
一边那张黑漆漆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皱一皱的
那两颗在黑脸上显得格外醒目的白眼珠子也跟着转来转去
配上那一把早就散乱的长须
简直活像戏台子上最卖力的妖怪
伯皋本想给他留点面子
说几句场面话
不料一旁有个胆大的小厮
忍了半天终究是没忍住
从柜子里翻出一面铜镜
笑嘻嘻地走上前
两手捧着,客客气气地递了过去:
法师,功劳的事儿且搁一搁
您还是先瞧瞧自己的尊容要紧
丁法师一愣,伸手接过铜镜
茫然地往镜里一照
镜子里,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黑脸
正同样茫然地与他对视着
呀——!
丁法师这一声惊叫
比刚才那道童叫鬼还要响亮三分
那铜镜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退后两步,指着那面镜子,声音颤抖:
众位!
众位快来!
救命啊!
那妖精……那妖精居然钻进镜子里去了!
它……它还变了个黑炭精来吓唬我!
此言一出
厢房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先撑不住的
是那个把镜子递过来的小厮
他捂着嘴,肩膀耸动,一声比一声大
终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决口的堤坝
旁边的人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绷不住了
一时间厢房里笑声四起
连那几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管家
此刻也躲在门边
背转身去,肩膀抖得像筛糠
就连伯皋
这个一生威严、城府极深的大夫
在憋了许久之后
终究还是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眼泪都笑出来了
丁法师看着众人
再看看地上那面铜镜
再看看镜子里那张黑脸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呆站在那里
满脸的黑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出一层奇异的光泽
那双白眼珠子在黑脸上茫然地转着
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正是:
仙种投胎成大夫,前缘夙怨化妖魔
可怜法师无真道,满面煤烟笑煞人
欲知那妖龙如何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