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合集 「儒林外史」牛浦郎:頂名冒姓作詩人,結交官紳獨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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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陵外史裡,若說七世道明,厚顏無恥之人,則當推牛蒲郎,牛蒲郎,安徽吳湖人,出場時,十七八歲,在吳湖甘露庵裡借著琉璃燈念書,一連唸了四五日,庵裡的老和尚問他,因何每晚來此念書,牛蒲郎說起緣由,原來他父母去世得早,與祖父相依為命,而今祖父已七十多歲,開個小香辣店,每天讓他拿著經折去討賬。
可他每次從學堂經過,聽見別人念書,聲音頗為好聽,便偷了店裡的錢買書來念。老和尚感念他為人上進,便在大殿給他提供了張桌子和油燈罐。自此,牛蒲郎每晚都要讀到三更天,老和尚本以為他讀書是想應考,卻聽他念的是詩,問道,這個詩念它做什麼?牛蒲郎說道,我們經濟人家,哪裡還想什麼應考上進,念兩句詩。
破破俗罷了,老和尚見他出語不俗,又問道,你看這詩,講得來嗎?牛蒲郎回道,講不來也多,若有一兩句講得來,不由得心裡歡喜。老和尚看他如此乖絕,便生了過幾日將牛布衣的詩稿送他之心,牛布衣乃當世名詩人,前些時日卻客死在了甘露庵裡,臨終託付老和尚,將他的詩稿流傳下去。
牛蒲郎聽了迫不及待想要看,老和尚卻笑道,且慢,等你再念幾詩。過了幾天,老和尚下鄉去了,殿上託付給了牛蒲郎,牛蒲郎想道,老師父有什麼詩,卻不肯給我看,哄我想得慌,三討不如一偷,便私自進了老和尚的房間,在牀上的一個枕箱裡,找到了兩本獻莊的書,上寫道,牛布衣詩稿,牛蒲郎喜道,這個事了,便拿了出來。
將兩本書拿到燈下一看,不覺沒開眼笑,因他平日讀的書,都是唐詩,文理深奧,不甚懂,而這卻是識人的詩,他看了有五六分解得出來,而那題目上,都是寫著當今官僧老爺們的稱呼,牛蒲郎心想道,可見,只要會作兩句詩,並不要盡學重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
他身上只寫了牛布衣,並不曾有個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號,刻起兩方印章印在上面,這兩本書不就是我的了,我從今,就號作牛布衣。
以此可見,他有追名逐利之念,卻無他事科考之心,一心只想著走捷徑來實現階層跨越。
次日,牛蒲郎又在店裡偷了幾十個錢,走到一個刻印章的店裡刻了兩方印章,印章店老闆郭鐵筆看見刻的內容,驚問道,先生便是牛布衣嗎?牛蒲郎答道,布衣是劍字,郭鐵筆趕忙重新做一份茶,筆子也不要了。
道出仰慕之情,提出改日要去拜訪,牛蒲郎害怕他看出貓膩,便給推辭了。
家中祖父同林家米店的補老爹交好,因牛蒲郎已十八歲,每日出門討賬,卻三更半夜不回家,祖父憂心他在外面學壞。補老爹便將自己的外孫女許配給牛蒲郎,牛家祖父自然喜不自勝,牛蒲郎回來,祖父告訴了他,
牛蒲郎不敢違背,便擇定吉日,迎娶了補家女兒。牛蒲郎成了親,祖父便將香辣店的事物全權交給了他。
而他也好些時不到甘露庵裡去了,一日牛蒲郎出門討賬,走到甘露庵附近,卻見庵外拴著五六匹馬駝著行李,有三四個身穿綢絹衣服,頭戴大氈帽的人坐在大殿西側的凳子上。
牛蒲郎不敢進去,老和尚卻看見了他。牛蒲郎只能大著膽子進去,見老和尚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原來外面坐的人是經理九門提督的人,那九門提督是老和尚的門生,如今做了大官,特地打發人請他到經理報國寺做方丈的。
他本不願去,卻因牛布衣客死在這裡。牛布衣有朋友馮卓安到經會室去了,他要藉著這個便,循著馮卓安將牛布衣的喪奔回去,便對牛蒲郎說道,前日要給你看的那兩本詩稿,在枕香內,你自去取吧,我此刻不得工夫了,還有些零碎,一併送於你,你替我照應著。
等我回來,說完,老和尚便被簇擁著上了馬,如飛一般去了。牛蒲郎送別了老和尚,想到老和尚已去,無人對證,何不就認做牛布衣,於是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五個大字,牛布衣獄內,自此,每日來走走。
一個月後,祖父閒著無事,便把香辣店的賬目盤了一遍,卻發現本錢已去了十分之七,氣得說不出話來,問牛蒲郎,口裡只管知乎者也,無知扯業,祖父氣病了,衰了元氣,不過十日便歸天了,未操辦後事。
牛蒲郎只能將香辣店及夫妻住的屋子都典當了出去,因兩口子沒房子住,不老爹便叫兩口子搬到了他家,對他們夫妻二人很是親厚,而牛家祖父的離世對不老爹打擊甚大,沒過多久,也病逝了。
牛蒲郎幫著操辦了後事,一日,他又走到了庵裡,卻見有一個董英的帖子,是訪牛布衣的,因那董英與牛布衣好友馮卓安同在經會室,在馮卓安處看到了牛布衣的詩,便渴望與牛布衣相會,牛蒲郎看到帖子,知曉董英並不曾與牛布衣會過面,便自認做牛布衣,約他在補家會面。
原來補家是生意人家,因牛布郎與讀書人來往,時間長了,補家便覺得那些呆人呆話可厭,牛布郎料想董英是官僧老爺,今將人約在補家,就是為了嚇一下補家兄弟,回家向補家兩兄弟說了,並要求補家二郎到時捧出兩杯茶來,補家弟兄聽見有官來拜,也覺得喜出望外,答應了。
四日,補家收拾好課堂,早飯過後,那董英果然來拜訪,說道,老先生學識淵博,原來這般年輕,牛布郎回道,晚生山比之人,胡亂筆墓,蒙先生同馮卓安過獎,報愧十多。
這時,補家二郎捧出兩杯茶,從上面走下來,送給董英,便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間,牛布郎打了弓對董英說道,下人村野之人,不知禮體,老先生休要見笑,把個補家二郎修的脖梗都紅了,接著茶盤嘟著嘴進去了。
董英與牛布郎又敘了些話語,便辭了出去,牛布郎送到門外回來,補家二郎氣得臉通紅,對著牛布郎一頓數說,我志不濟,也是你舊丈人,你叫我捧茶去,這是沒奈何,怎麼當著董老爺面騷我?
牛布郎說道,但凡官府來拜,規矩是該換三遍茶,你只送一遍就不見了,我不說你也罷了,你還來問我這些話,也是可笑。補家大郎為其弟辯解道,話不是這樣說,雖則我家老二捧茶不該從上頭往下走,你也不該在董老爺跟前灑出來,不惹得董老爺笑。
牛布郎說道,董老爺看見你這兩個灰撲撲的人也就夠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錯了才笑,這話可真是尖酸刻薄了。補家二郎越發氣憤,我們生意人也不要著老爺們來走動,沒有多借了光,反惹得他笑去。
牛布郎反說道,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個老爺走進這屋裡來。補家大郎聽了也氣到,沒得扯淡,就算你相遇老爺,你到底不是一個老爺。牛布郎說道,憑你向哪個說去,是坐著捧老爺打工做醫的好,還是捧茶給老爺吃,走錯路惹老爺笑得好。
補家二郎說道,不要噁心,我家也不稀罕這樣老爺。牛布郎卻說道,不稀罕麼,明日向董老爺說,拿帖子送到無湖縣,先打一頓板子。補家兩位舅丈人一起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養過你這些年的不是了,說著就扯著牛布郎去縣裡,要請縣老爺審斷。
俗話說一斗米養個恩人,一旦米養個仇人,在那個重視禮教的社會裡,牛布郎既居補家不思感恩,反倒作威作福,仗著結交關深,飛揚跋扈,不顧親意,可謂是尖酸刻薄而又厚顏無恥了。
因縣老爺不曾作堂,三人就在隱蔽前等待,遇到了印章店老闆郭鐵筆,問其所以,補家兩人將情形說了一番,郭鐵筆也著實說了牛布郎的不是,將三人扯到了茶館裡,補家大郎也將話語挑明瞭,因牛布郎住在補家,卻不是生產,他兩弟兄也招攬不來了,外甥女他們養著,牛布郎該做出個主意了。
我從今就搬了行李出來自己過,牛布郎賭氣,白家果真拿了一牀被子搬到了庵裡,沒得吃用,就將老和尚的物食都當了。一日,牛布郎在郭鐵筆那裡看到了一部官直錄,裡面就記載了董英的去向,原來董英補了淮安府安東縣的知縣,牛布郎便收拾行李,打算去投奔董英,也不和補家說一聲,
竟自搭了江船,一路來到了南京燕子基,錯過了當日的頭船,卻見江巖上寄著一支大船,沒多久,江巖上來了一城轎子,三擔行李,四個長髓,轎子裡下來一個五十多歲,頭戴方巾,身穿沉香色甲醜直多的人,包了大船,要去往揚州。
牛布郎乘著眾人忙亂,扛著行李,走到船尾,被船家一把拉上了船,安在了煙棚底下,第二日上午,牛布郎便被那人發覺了,那人邀請牛布郎進艙,牛布郎正巴不得呢,二人交談,得知那人姓牛,名姚,自豫浦,揆州人,知曉牛布郎也姓牛,也不待他把話說完,就說道,你既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孫相稱吧。
牛布郎雖愕然,因見他如此體面,也不敢違背,便問他到揚州有何攻勢,姚豫浦說道,要到東嫁萬雪齋家,萬雪齋圖他相遇的官府多,有些生事,每年送他幾百兩銀子,留他代筆。
傳到了揚州,二人住在了紫武宮,姚豫浦給了牛布郎一頂舊方巾和一件藍綢直多,叫了兩程轎子,帶了兩個長髓,便去了萬雪齋家,萬雪齋是鹽商,展院極為氣派,對二人也很是客氣,同姚豫浦敘了一番話,方纔問及牛布郎道,這一位令侄孫,一向不曾會過,多少尊更了,大號是什麼。
牛布郎答不出來,牛豫浦便胡亂替他回答了,萬雪齋因第七個小妾患病離開了,牛豫浦便帶著牛布郎去觀賞景色,走過了一個小橋,循著池塘沿走,牛豫浦回頭問牛布郎,方纔主人問你話,你怎麼不回答。
牛布郎眼瞪瞪望著牛豫浦,不覺一腳踩了個空,半截身子掉下了池塘,牛豫浦慌忙來扶,已是衣上濕了半截,牛豫浦惱道,你原來是個尚不得檯面的人,令小廝叫轎子將他送了回去。
牛布郎也是一肚子氣,牛豫浦晚間回來,又把他說了一通,第三日,萬家又來請,牛豫浦卻不帶牛布郎了,自己獨自去了。牛布郎無事,便跟隨紫武宮的道士去了舊城的一個茶館。
牛布郎向道士大為吹噓自己童童嬰的交情,又問那道士,萬雪齋,他是什麼虔誠,將來幾時有官做,道士卻鼻子裡笑了一聲道,萬家,只有你令叔祖敬重他罷了。若說做官,只怕沙帽滿天飛,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摘了去,牛布郎不解道,他又不是昌優立足,為何沙帽還能被摘了去呢?道士雖把萬雪齋的出身講了一遍,
原來萬雪齋本是程家程明清的書童,因為人聰明,十七八歲,程明清便叫他做了小司客,司上的一些零碎事情,就讓他去打聽料理,而他也做得極其妥當,每年聚集兩銀子,先帶小貨,後來就弄窩子,他運氣好,那幾年窩價陡漲,他賺了四五萬銀子,便贖了身,買了房子,自己行鹽,生意又好,又賺了十幾萬,
而那程家卻折了本錢,回徽州去了,所以沒人說這件事,去年,萬家花了幾千兩銀子,娶了個翰林女兒,大吹大打,好不熱鬧,不想他主子程明清找上了門,那萬雪齋不由地跪著做了幾個一,兌了一萬銀子,才糊弄了過去。
牛蒲郎回去後,牛玉璞已經回來了,拿著幾封大銀子,原來萬雪齋的第七個小妾患了寒症,要用一個雪瞎麻,揚州沒得買,便託牛玉璞去蘇州去買,牛玉璞便讓牛蒲郎去蘇州,當夜,為牛蒲郎見刑,牛蒲郎說道,萬雪齋同叔公只是筆墨相遇,銀錢大事卻不肯相托,本縣的李二公說了,叔公只要說同一個人相好,
那萬雪齋知曉就會諸事放心,一切都會託叔公的,牛玉璞不疑他別有用心,遂問那人是誰。牛蒲郎回道,暉州的程明清,牛玉璞笑道,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麼不認得,我知道了,這裡也可見牛玉璞的虛偽。
四日,牛玉璞去了萬家,果真在萬雪齋的面前提及了程明清,萬雪齋聽了,臉頓時飛紅。牛玉璞卻還在大說同程明清的交情,萬雪齋氣得兩手冰冷,一句話說不出來,當下忍了下去,後未出心中惡氣,以作授文為名將牛玉璞哄到一針,被主家一頓羞辱,數說他為人不慎端方,又好結交匪類。
牛玉璞大怒,帶著常隨氣憤憤來到了一個飯店,大罵萬雪齋,走堂地笑道,萬雪齋老爺是極好相遇的,除非你在他面前說了程家那話頭。牛玉璞細問之下,方纔知道萬雪齋是程明清的管家,平生最怕人揭短,此時才醒悟上了牛蒲郎的當。
第二日,牛玉璞便坐船去蘇州尋牛蒲郎,將他帶到了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脫了他衣服,混起來打了一頓離開了。牛蒲郎被打得發昏,混到一個糞轎子裡去了,動也不敢動了,過了半日,來了一隻江船,以客人來此小便,發現了牛蒲郎,問其為何人。牛蒲郎答道,他是無湖縣的秀才,因安東縣董英請他做管,卻路遇強盜,被打劫了。
那客人剛好是安東縣人,姓黃,是細字行頭的生意人,聽他要去衙門裡,便找了個繩子救他上來,又到船上給他取了衣服穿戴。牛蒲郎穿了衣服,下跪謝了那客人,同乘了江船。牛蒲郎因前番遭遇,害其立即來,又不能吃,一連三四天,就像一個活鬼,有人商議成他活著將他送上岸,若死了就費力了,那位黃客人不肯。
在第五天上,牛蒲郎忽然聞到綠豆香,要吃綠豆湯,滿船人不肯。牛蒲郎說道,吃了若是死了,也無怨,眾人沒奈何,給他吃了。他肚裡想了一陣,病卻好了。到了安東縣,牛蒲郎住在了黃客人家裡。黃客人給他買了一頂方巾與衣服,牛蒲郎穿著便去拜了董知縣,董英果然歡喜非常,留著他吃了酒飯。
黃客人見他果真與知縣相遇,更加敬重,便將他招墜在家裡,並把門面一帶三四間屋給他住。他便在門上貼了一個貼,寫道,牛布衣代作詩文。一天,有人敲門,那人卻是吳湖縣一個舊鄰居,叫做石老鼠,是個有名無賴,知曉牛蒲郎在此停棲載去,又冒名頂替,便想敲詐牛蒲郎銀子。
牛蒲郎卻絲毫不怕,跳起來便要同他到安東縣衙去說理。兩人一路來到縣門口,遇到了縣裡幾個投議,認得牛蒲郎,問及,石老鼠便將牛蒲郎做的那些混帳事說了一通,而牛蒲郎也說石老鼠本就無賴,而今無故敲詐他銀子,投議卻說道,牛相公,他這人年紀老了,雖不是親戚,到底是你的一個舊鄰居,想是真正沒有盤廢了。
自古道,家貧不是貧,路貧貧殺人,你此時有錢,也不服給他,我們眾人替你墊幾百文送他去吧。石老鼠還要爭,被幾人給唬了回去。
牛蒲郎謝了眾人回家,才走幾步,有鄰居跑來告訴他道,你家前妻在家裡同你娘子吵呢。牛蒲郎頓決提在冷水盆裡一番,心裡想到,石老鼠把補家娘子弄來了,硬著膽子走了回去,卻見那婦人是個浙江人,並不認識,那婦人卻指責牛蒲郎冒了她丈夫的名字,謀害了她丈夫的性命。
原來這婦人正是已故牛布衣的夫人,因董英升任去了京裡,向馮卓安說了牛布衣在五湖甘露庵裡,卻不曾說安東縣會面之事。馮卓安就打發人給牛布衣的夫人寄了封信,牛夫人就尋到了甘露庵裡,不曾見著丈夫,一路打問,尋到了安東縣,卻發現此牛布衣並非她的丈夫,便疑心牛蒲郎謀害並冒名頂替了她丈夫。
叫跟來的侄子把牛布郎扭著,去了衙門,狀告牛布郎謀殺夫命事,此時董英早已升任去了。接任的是個姓向的知縣,升任前董英特地囑咐向知縣對作詩的牛布衣照應一二,此時,牛夫人狀告牛布郎,牛布郎也一再否認不識這婦人,向知縣說道,眼前這聲援叫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
她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蹤跡,你到別處去尋訪你的丈夫去吧,便派了兩個差役,將牛夫人解回紹興去了,而牛布郎仍舊以牛布衣自居,在安東縣過著逍遙日子。
人常說,善人得福報,惡人食惡果,天道公允,獨有善人,可是頗具才名的牛布衣卻客死他鄉無人知,冒名頂替的牛布郎卻結交關紳獨逍遙,也許這纔是俗世裡的常態。
牛布郎從偷錢到偷屍再到偷名,在追名逐利中,一步步走向了墮落的深淵,再無回頭,可他卻也從商人變做了市人,實現了階層跨越,另類地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真是可恨又可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