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誦讀 《倉央嘉措的誓約》 作者 白落梅

大家好,讀書見心,永聞書懷,歡迎來到賽翁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白落梅的散文《誓約》。 彷彿所有的故事都少不了離別這樣一個片段。 如果說開始是爲了結局,那麼相遇則是爲了別離。 許多人的眼裏,離別應是帶着一種感傷的悽美。 但我以爲,有許多離別給人帶來的卻是如釋重負的感覺。 因爲不是所有的相處都讓人愉悅,時間久了總會生出厭倦之心。 那時候,所期待的就是離別,無論是短暫還是漫長,只願意相離。 不曾想,一離竟成了一生。 一直想尋找重逢的藉口,卻還是被流年辜負,從今後便再也不能相見。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想象中的離別應該是這樣,古道依依,長亭送別,離人拿衣金飾淚,無限感傷。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又或者是易水送別,不盡蒼涼。 而我總會想着三百年前蒼央加措離開雪域高原時的情景, 雲山浩蕩,長風冷月,又該是怎樣的一種荒涼。 萬物都在爲他送別,爲他落淚,那場景一定比長亭和易水送別更感人,更悲涼。 他這一去,將如同刺秦的荊軻,永不回返。 沒有人可以補算到他未來的命數,連同他自己,那將是一段難以預測的故事,也許是他人生另一段開始,也許只是結局。 他的情歌在高原盤旋,似漫天的雲彩,有着不絕的煙綠,經幡在風中飄搖,似在招手,亦是在呼喚。 還有那永不停止轉動的荊軻,述說着世人永遠聽不懂的話語,有祝福,有不捨,有感嘆。 他走出不達拉宮之後,那條曾經爲活佛守密的老黃狗孤獨死去,沒有人知道他和六世達賴有過相約。 那些日子,忠實的老黃狗守在不達拉宮的側門,等待他的主人黎明前歸來。 倘若不是那場大雪泄露了滄陽家措私自出宮的祕密,老黃狗至死都會守護他年輕的主人。 世間的事,真的是因果相連,活佛離開屬於他華貴的宮殿,守門的老黃狗以死來證明他的堅貞。 只是這一切過程都是悄無聲息,不會有人知道。 當年五世達賴羅桑加措帶着幾千僧衆浩浩蕩蕩從拉薩出發抵達北京城,接受大清皇帝最高禮節的接待。 如今同樣是達賴喇嘛,而滄陽家措卻帶着刑具被押解誦經。 一個活佛,一個囚犯,就像是一場悲涼的戲劇,一場可笑的輪迴。 六世達賴不是五世達賴的轉世靈童嗎? 倘若靈魂真的可以不死,以羅桑加措對西藏政教所做的貢獻,今生又何以要接受這樣的折磨? 我們不應該像拉藏漢那樣懷疑,我們應該像西藏所有信衆那樣相信滄陽家措是真的活佛,因爲他有一顆比佛還要慈悲多情的心。 他是彌師菩提,佛不會因爲他的彌師而將其放逐。 在西藏有這樣美麗的傳說,滄陽家措離去後,拉薩城裏所有熱戀過他的女子都把自家的房屋塗成黃色作爲永遠的紀念。 他們期待着,也許滄陽家措會從這片溫暖明黃的顏色中走出來,對他們微笑,和他們一起喝酒歌唱,與他們擁抱親吻。 多麼美麗深情的傳說,如果我居住在拉薩城,亦會將自己的房子塗成黃色,不畏與滄陽家措結下情緣,只爲一個生動得可以讓人落淚的故事。 三百年過去了,傳說中那麼多明黃的小房子早已不復存在,甚至連一絲印記都不曾留下。 但我相信傳說是真的,他們必定會以癡情的方式來懷念拉薩城裏最美麗的情郎蕩桑望波。 如今只剩下八廓街那間叫馬吉阿米的小酒館,毫不起眼的小房子,卻在每天華燈初上的時候,人流湧動。 他們從不同城市趕來,帶着不同地方的塵土,不同的信仰,只爲了同樣的情懷。 是滄陽家措的情詩感動了他們,是他的愛情打動了他們,所以願意爲了一個傳說到這裏追憶一段逝去的時光。 其實,真正又能找到些什麼?又或者說,這間小酒館真的留有他們的痕跡? 我們並不想自欺欺人,但是寧願相信一切都曾存在過,許多人需要依靠這些美夢來點綴苦澀乏味的人生。 所以纔會有這麼多人,不顧一切,揹着行囊匆匆遠行,只爲了許多不能確定的故事和傳說。 現實讓人有太多的負累,沒有誰甘願作繭自縛,縱算爲一個虛無的夢遠赴天涯,亦當無悔。 暫時的迷醉並不意味會長醉不醒,每個人只在心中見一方狹小的世外桃源,不受外界的干擾,就可以安穩清寧。 初三的明月發白,她已盡了發白的能試,請你對我發一個和十五日的夜色一樣的誓約。 情人被人偷去了,我須求千問不去吧,那天真浪漫的女子使我夢寐不忘。 那些情歌還在,馬吉阿米的小酒館還在,只是那個叫蕩桑旺波的浪子去了哪裏? 那位美麗的窮潔姑娘達娃卓瑪去了哪裏? 關於達娃卓瑪的下落,也許我們應該給一個交代,一個蒼陽家措刻骨愛過的女子,是她,改變了蒼陽家措一生的命運。 她雖重要,但是沒有達娃卓瑪,蒼陽家措同樣會在拉薩街頭邂逅別的女子,只是滋味不同,愛的程度不同。 她的多情是與生俱來的,那些情詩儲存在她的記憶裏,只要一碰觸到柔弱的心,就會流淌而出。 小酒館的女店主曾經告訴蕩桑旺波,她心愛的窮潔女子達娃卓瑪被其父親帶回了故鄉,給她訂了親事,做了別人的新娘。 而蒼陽家措亦爲此事肝腸寸斷,達娃卓瑪的離去,破滅了她在凡塵最後的希望。 可是,達娃卓瑪真的嫁人去了嗎?她會背叛當初與蕩桑旺波的諾言? 不,就如同當初,蒼陽家措在門魚相戀過的女子,亦同樣不會將她背叛。 那個居住在門魚小地方的姑娘,到後來是生是死無人知曉,只是我們可以斷定,她一生都不可能幸福。 但她寄身在那個民風淳樸的小鄉村,不能做出任何離境叛道的事來,無論日子多麼艱難,她都要懂得隱忍。 達娃卓瑪不同,她在拉薩城遊蕩過,在小酒館裏瘋狂過,她敢於爲了愛情付出所有,不顧後果。 直到後來,街上傳聞浪子蕩桑旺波就是居住在布達拉宮的活佛,蒼陽家措。 她放在心裏,不說亦無懼,她喜愛她寫給她的情詩,讀得懂詩中的柔情暖意。 她知道爲什麼每天黎明到來之前,她總會悄悄爲他壓好背腳,而後獨自離開。 她心痛,因爲她明白她不願當那個萬民朝拜的活佛,而嚮往煙火人間。 所以,她給他更好的愛,夜夜爲他傾城,只爲博取他的笑。 許多人不知道,拉薩城最美麗情郎蕩桑旺波儘管和大家一起飲酒狂歡,但他的眼中始終隱藏着扶不去的憂鬱。 這是他與衆不同的地方,也是許多女子熱戀他的原因。 他用最短的時間在馬吉阿米的小酒館創造了傳奇,因爲他的至情至性,所以犯下的錯都值得原諒,所以萬千的信衆會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從前更加擁戴他,珍愛他。 事實上,自從達瓦卓瑪走後,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他就像一個謎,在西藏的歷史上銷聲匿跡。 有人說,達瓦卓瑪被第八桑傑加措派人處死了,他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徹底斷去蒼陽加措的雜念,唯有死纔可以讓人無牽。 蒼陽加措可以將達瓦卓瑪懷念一輩子,卻再也不會爲了他而選擇情奔天涯。 第八桑傑加措要讓蒼陽加措明白,是他的多情害了他,讓他在罪惡中懺悔,以此守在佛前了斷塵念。 也有人說,達瓦卓瑪並沒有嫁人,而是選擇回到故鄉,獨自居住在一個隱祕的地方,一間小木屋,養了幾隻牛羊,那麼簡單地活着。 他早已忘卻曾經有過的奢華,只想靜守四季炊煙,心如止水,以爲這樣就可以讓年輕的活佛將他忘記,以爲這樣就可以幫他逃過劫數。 他忽略了,蒼陽加措原本就不是凡人,所以他的命運早已定好,任誰亦無法將之改變。 蒼陽加措被拉贊漢軍隊壓解的那一天,他一定也知道,只是他沒有來相送,他不願意他的出現給他帶來更多的糾纏與傷感。 該過去的過去,該忘記的忘記,我相信,無論蒼陽加措最後的結局如何,達娃卓瑪都會好好活着,活到肌皮和發,以此來證明他對愛情真的堅貞不移。 任何對自己的傷害都是對愛人的殘忍,他要活得讓他心安,真愛過的人都會明白,都能理解。 每個人愛人的方式不同,有些人選擇生死相依,有些人卻願意用一生的時光來懷念過往的美好。 達娃卓瑪再也沒有去過拉薩城,他像謎一樣失蹤,有人以爲他死了,有人認爲他活着,但已經不重要了,無論當年是何種結果,三百年後,他所能留存的只是魂魄,一個孤獨遊蕩在馬吉阿米的小酒館的魂魄。 倘若靈魂可以相依,他與他的情郎蕩桑旺波可以永遠相聚在這裏,讓世世代代多情的人來追憶,來感動,也許你,也許我,就是其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