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 《遠路上的新疆飯》 作者 劉亮程
2026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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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爲您分享的是,流量城的散文,遠路上的新疆飯。
有一年,我們開車去阿勒泰,從天山腳下的烏魯木齊出發,
穿過茫茫準嘎爾盆地,往天邊隱約的阿爾泰山行進。
原打算在黃沙梁吃午飯,那裏的路邊有幾家賣拌麪和大盤雞的野店。
所謂野店,就是前後不着村,飯館的矮房子,淹沒在路邊野草中,四周是沙梁起伏的荒漠。
那時,這條穿越荒野的道路旁,人煙少,飯館更少,南來北往的人,行到這裏早都餓了,都會停車吃飯。
我們卻沒餓,行車到半中午時,見路邊一片瓜地,便言便道開車到瓜地邊,想買個西瓜解渴。
一地西瓜明晃晃熟在地裏,卻找不到看瓜人,沒辦法買,只好自己摘了吃,吃飽了在瓜皮下押了錢,算是付費。
這頓西瓜把我們的午飯當個了,到黃沙梁的野店時都飽着,就說再往前趕,結果一直趕到了黃昏。
車裏人飢腸碌碌,這時候的大漠落日就像掛在天邊永遠吃不到嘴的圓囊。
司機說,這段路上再不會有飯館,也不會有西瓜地,我們穿過沙漠腹地已經到了更加乾旱荒涼的阿爾泰山前戈壁。
這時,荒蕪人煙的路邊突然冒出一間矮土房子,土牆上歪歪扭扭寫着沙灣大盤雞。
趕緊剎車拐進去,車停在院子,所謂院子就是土屋前一小片修整平坦的戈壁和屋旁遼闊起伏的戈壁灘連在一起。
店裏只一張桌子,七八個板凳,女店主的表情也跟戈壁灘一樣漠然,不冷不熱地說一句,你來了。
那語氣像是認得你,你似乎也覺得認識她,只是記不起來。
她提着大茶壺給每人倒一碗茶,那茶彷彿泡了一天,跟外面的黃昏一般濃雁。
忐忑地要了一個大盤雞,問多久炒好,說快得很,一陣陣。
果然喝幾碗茶功夫,做好的大盤雞端上來了,那盤子佔了大半個桌子,雞塊、土豆塊、辣子滿滿堆了一大盤。
四雙筷子齊刷刷伸過去,沒人說一句話,嘴全忙着啃雞,忙着吃裏面的皮帶面。
太陽什麼時候落山的都不知道,小店裏漸漸暗下來時,我們才從貪吃中抬起頭來,彼此看看,誰學着女店主的腔冷冷地說了句,
我們全忘了坐在一桌的人是誰,我們因什麼事踏上了去阿勒泰的這趟旅行,只記得吃着大盤雞的瞬間,
我側臉看着窗外荒天野地裏的銅紅晚霞,地平線清晰的勾勒出大地的邊壓,那是我在千里之外的小縣城時常看見的天邊,
我們開車跑了一整天,它還是那麼遠,彷彿比我在別處看見的更遠。
那一刻,一頓荒遠的晚飯就這樣長遠地留在了回味裏。
多年後,再走那條路,有意把時間磨到黃昏,想再坐在那小店的窗口吃着大盤雞看荒野落日,想再聽那恍惚的一句,你來了。
沿路經過一個又一個路邊飯店,一直把天走黑,那土房子再也找不見。
大盤雞是我家鄉沙灣發明的一道大菜,說是菜,其實也是飯,新疆飲食大多飯菜部分,拌麪,抓飯,手抓肉,都是飯裏有菜,菜飯合一。
大盤雞也一樣,煮菜雞,配料辣子,洋魚,蔥薑蒜,外加特製皮帶面攪拌在一起,結實耐餓,適合在路途中吃,也方便在偏遠路邊店炒制,多一隻雞配一把辣皮子,一隻鐵鍋便能炒製出來。
大盤雞發明那些年,我在沙灣城郊鄉農機站當管理員,常被拖拉機駕駛員拽去吃大盤雞,那些跑遠路的司機吃遍天山南北,還是覺得大盤雞好吃。
好在哪兒?可能就是盤子大,可以放開吃,不像那些小碟子小碗的吃法,都不好意思下筷子。
那時,大小酒桌上的主菜都是大盤雞,一大盤子雞肉擺在面前,紅辣皮子,青辣椒,白蔥,綠芹,黃土豆,滿滿當當堆一盤,能讓人胃口大開,平天大吃大喝的豪氣來。
沙灣大盤雞在20世紀90年代沿公路傳到全江各地,到現在好吃的大盤雞都在路上,後來大盤雞傳到城郊闢街陋巷,生意依舊紅火。
城裏人紛紛開車來吃,城郊亂糟糟的環境能和大盤雞相匹配,再後來大盤雞進了城,烏魯木齊繁華區開過許多大盤雞店,沒多久都倒閉了。
不是城市廚師手藝不好,大盤雞本是一道鄉間野路子大菜,在鄉村飯館和路邊的簡陋餐桌上,它一盤獨大,其他菜都圍着它轉。到了城裏的大餐桌上,七碟子八碗,大盤雞失去了霸主位置,自然就寡位了。
有幾年,我們在和豐做工程,常走呼克公路,早晨從烏魯木齊出發,到黃沙梁那一片剛好中午,在路邊沙包下的飯館吃大盤雞。
那幾家店,我們輪換着吃過,味道都差不多,好不到哪裏,只是那個環境太適合吃大盤雞了,屋外擺着永遠擦不乾淨也織不穩當的圓桌,除了路,四周是沙漠荒野,有時颳起風,空氣中呼呼拉拉的響,一陣沙塵草葉揚過來,大盤雞裏的雞肉也隨之味道豐富起來。
我有一個親戚,就在黃沙梁北邊的沙漠裏,開荒種了幾千畝地,說了幾次讓我去他的農場玩。
一次,我路過黃沙梁,突然想去看看這個當地主的親戚,打手機接不通,沒信號,便驅車往沙漠裏開,在岔路縱橫的荒漠中,憑感覺行駛了三個小時,最終,盯着遠遠的一縷炊煙來到親戚家的農場。
那裏冒着炊煙的矮房子,坐落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棉花地邊,女主人正在做午飯,見我來了,趕緊讓小兒子騎摩托車去喊他父親。
不一會兒,帶着一身農藥味的男主人回來了,說在開機子打農藥,我說,耽誤你幹活了,親戚說,讓蟲子多活半天吧,沒事。
說着扭頭吩咐女人剁雞,只聽房後一陣雞叫和撲騰聲,又過了一陣子,一大盤雞便做好端上來。
男主人從牀底下摸出兩瓶沙灣苦瓜酒,我們邊吃邊喝邊聊着棉花收成的事,五個男人一會兒就把一瓶子酒喝光,第二瓶喝到一半時,主人喊小兒子去買酒,我說喝好了,還要趕路呢,小兒子不聽我的,一腳油門,摩托車揚沉遠去。
那半瓶酒喝完時,太陽已經吸斜到棉花地裏,主人看着空了的瓶子,不好意思的說,酒很快買來了,我說不能再喝了,還要趕路。
男主人說,你來了就不要想走,我說真的有事要走,主人說,你要再說走,我就開挖機去把路挖斷。
天色黃昏時,聽見摩托車聲,小兒子抱來一箱子苦瓜酒,我問去哪買的酒,說公路邊的小商店來回一百多公里,我們等了三四個小時,先前喝上頭的酒勁都過去了,主人又吩咐剁雞炒菜重新喝。
我看天色已晚,哪都去不了了,只好任憑主人安排。
第二輪酒是在月亮底下喝開的,酒桌擺在沙地上,白天的悶熱過去了,涼風從西邊徐徐吹來,月光下輪廓清晰的沙丘像在晃動,月亮也在天上晃動。
不知何時,同來的三個人早已躺在沙地上睡着了,司機也在敞開的車門裏呼呼大睡,剩下我和親戚舉杯對飲。
荒漠之中,明月之下,兩個喝高了的人,嗓音高低不平地說着明早肯定會忘記的滔滔大話,那話隨月亮升高,又隨沙丘起落。
我就在那時聽見屋後面的雞叫,先是一隻,接着三隻五隻,遠遠的,沙漠那邊的雞叫也傳過來,我看着盤子裏剩了一大半的雞肉,突然嗓子發癢,我從自己一個接一個的打嗝聲裏也聽見了雞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