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男人的一生》 作者 賈平凹
4 觀看·2026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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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爲您分享的文章是賈平蛙的散文《男人的一生》。
作爲男人的一生,是兒子也是父親。
前半生兒子是父親的影子,後半生父親是兒子的影子。
一個兒子酷向他的父親,做父親的就要得意了。
世上有了一個小小的自己的複製品,
時時對着欣賞如鏡中的花、水中的月,
這無疑比僅僅是個兒子自豪得多。
我們常常遇到這樣的事。
一個朋友已經去世幾十年了,
忽一日早上又見着了他,忍不住就叫了他的名字,
當然知道這是他的兒子,
但能不由此而體現起這一種生生不滅永存於世的境界嗎?
做父親的都希望自己的兒子像蛇脫皮一樣的始終是自己,
但兒子卻相當多願意像蟬脫殼似的裂變。
一個朋友給我說,
他的兒子小時候最高興的是讓他牽着逛大街,
現在纔讀小學三年級,就不願意同他一塊出門了,
因爲嫌他胖得難看。
中國的傳統裏有嚴父慈母之說,
所以在初爲人父時可以對任何事情寬容放任,
對兒子卻一派嚴厲,少言語多板臉,動輒吼叫揮拳。
我們在每個家庭都能聽到對兒子以匪字來下評語和小心剝了你的皮的警告,
他們常要把在外邊的慪氣回來發泄到兒子身上,
如受了領導的壓制,捱了同事的排擠,
甚至丟了一串鑰匙輸了一盤棋。
兒子在那時沒力氣回答,又沒多少詞彙能罵,
經濟不獨立,逃出家去更得餓死,
但常常又是不準哭,也就不敢再哭。
偶爾對兒子親熱了,原因又多是自己有了什麼喜事,
要把一個喜事讓兒子醞釀擴大成兩個喜事。
在整個的少年,兒子可以隨便呼喊國家主席的小名,
卻不敢敲聲說出父親的大號的。
我的鄰居名叫張有餘,他的兒子就從不說出餘來,
飯桌上的餘就只好說吃蛤蟆,於是小兒罵丈,
只要說出對方父親的名字,就算是惡毒的大罵了。
可是每一個人的經驗裏,
卻都在記憶的深處牢記着一次父親嚴打的歷史,
耿耿於懷,到晚年說出來仍憤憤不平。
所以在鄉下,甚至在眼下的城市,
兒子很多都不願同父親待在一起,
他們往往是相對無言。
我們總是發現父親對兒子的評價不準,
不是說兒子呆,就是說他吃相,
以至兒子成就了事業或成了名人,
他還是驚疑不信。
可以說,兒子與父親的矛盾是從兒子一出世就有了,
他首先使父親的妻子的愛心轉移,
再就是向你討吃討喝,
以至意見相悖惹你生氣,
最後又親手將父親埋葬。
古語講,男當十二,剔父至,
兒子從十二歲起,父親就慢慢衰退了,
所以做父親的從小嚴打兒子,
這恐怕是冥冥之中的一種人之生命本原理的極度意識。
若以此推想,
女人的偉大就在於從中調和父與子的矛盾了。
世界上,如果只有大男人和小男人,
其實就是兇殘的野獸,
上帝將女人分爲老女人和小女人,
派下來就是要掌管這些男人的。
只有在兒子開始做了父親,
這父親纔有覺悟對自己的父親好起來,
可以與父親在一條凳子上坐下,
可以翹二郎腿,
共同的嫌一隻煙熄,
共同拔下巴上的鬍鬚,
但是,做父親的,
已經喪失了一個男人在家中的真正權勢後,
對於兒子的能促膝相談的態度,
卻很有幾分苦楚。
或許明白,
這如同一個得勝的將軍盛情款待一個敗將,
只能顯得人家寬大爲懷一樣。
兒子的恭敬即使出自真誠,
父親在本能的潛意識仍覺得這是一種恥辱,
於是他開始鍾愛起孫子了。
這種轉變皆是不經意的,
不會被輕易察覺的,
父親鍾愛起了孫子,
便與孫子沒有輩分,
嬉鬧無序,
孫子可以嘲笑他的愛吃豹豆,
卻沒牙咬動的嘴,
在廁所比是誰尿得遠,
自然是爺爺尿溼了鞋,
而被孫子拔一根鬍子來懲罰了。
他們同一輩人在一塊,
如同婆婆們在一塊述說兒媳一樣述說兒子的不是,
完全變成了長舌男,
只有孫子來,
最喜歡的也最能表現親近的,
是動手去摸孫子的小雀雀,
這似乎成了一種習慣,
且不說這裏邊有多少人生的深沉的感慨,
失望和嚮往,
但現在一見孩子,
就要去摸,
簡直是唯一的逗樂了。
這樣的場面,
往往使做兒子的感到了悲涼,
在孫子不成體統地與爺爺戲謔中,
就要打發自己的兒子,
但父親卻在這刻裏,
胸如老狼,
開始無以復加地罵兒子,
把積聚於肚子裏的所有的不滿全要罵出來,
真罵個天昏地暗。
但爺爺對孫子不論怎樣的好,
孫子都是不計恩的,
孫子在初爲人兒時,
實在也是賤物,
他放着是爺爺的心肝不領情,
而偏要做父親的扁桃體,
於父親是多餘的一碗肉,
又替父親抵抗着身上的病毒。
孫子沒有一個永遠記着他的爺爺的,
由此,
有人強調要生男孩,
能延續家脈的學說,
就值得可笑了。
試問,
誰能記得他的先人什麼模樣,
又叫什麼名字呢?
最了不得的是四世同堂
能知道他的爺爺,
老爺爺罷了。
那麼,
既然後人連老爺爺都不知何人,
那老爺爺的那一輩人,
一個有男孩傳脈,
一個沒男孩傳脈,
價值不是一樣的嗎?
話又說回來,
要你傳種接脈,
你明白這其中的玄祕嗎?
這正如吃飯是繁重的活跡,
不但要吃,
吃得要耕要種,
要收要磨,
吃時要咬要嚼,
要消化要拉屑,
要你完成這一系列任務,
就生一個食之慾給你。
生育是繁苦的勞作,
要性交要懷胎,
要生產要養活,
要你完成這一系列任務,
就生一個性之慾給你。
原來上帝在造人時,
玩的是讓人佔小利,
吃大虧的伎倆。
而生育比吃飯更繁重辛勞,
故有了一種欲知快樂後
還要再加一種不能斷香火的意識。
於是,人就這麼傻乎乎地
自得其樂地繁衍着,
哎哎,這話讓我該怎麼說呀,
還是隻說關於父子的話吧。
我說,作爲男人的一生,
是兒子也是父親,
前半生兒子是父親的影子,
後半生父親是兒子的影子,
前半生兒子對父親不滿,
後半生父親對兒子不滿。
這如婆婆和媳婦的關係,
一代一代的媳婦都在埋怨婆婆,
你也是媳婦,你也是婆婆,
你埋怨你自己。
我有時想,
爲什麼上帝不讓父親永遠是父親,
兒子永遠是兒子,
人數永遠是固定着,
兒子那就甘爲人兒的永遠安分了呢?
但上帝偏不這樣,
一定是認爲這樣一直不死的下去,
所以父子沒了矛盾,
而父與父的矛盾就又太多了。
所以要重換一層人,
可人換一層還是不好,
又換,就反反覆覆換了下去,
那麼換來換去還是這些人了,
可不是嗎?
如果不停地生人死人,
人死後據說靈魂又不滅,
那這個世界裏到處該是憂魂,
我們抬腳動手就要碰撞他們,
或者他們碰撞了我們?
不是的,絕不是這樣的,
一定還是那些有數的人在換着,
而重新排列罷了。
記得有一個理論是說,
世上的有些東西並不存在着什麼優劣,
而質量的祕訣全在於秩序排列,
石墨和金剛石其構成的分子相同,
而排列的秩序不一,
質量截然兩樣,
聰明人和蠢笨人之所以聰明蠢笨,
也在於細胞排列的秩序不同。
哦,不是有許多英雄和盜匪在被槍殺時大叫,
二十年又一個某某某嗎?
這英雄和盜匪可能是看透了人的玄機的,
所以我認爲一代一代的人是上帝
在一次次重新排列了,
推到世界上來的。
如果認爲那怎麼現在比過去人多,
也一定是僅僅將原有的人分批開來,
各佔性格的一個側面,
一個特點罷了。
那麼你曾經是我的父親,
我的兒子何嘗又不會是你?
父親和兒子原本是沒有什麼區別的。
明白了這一點多好呀,
現實爲人父的你還能再專制你的兒子嗎?
現實爲人兒的你還能再怨恨現實你的父親嗎?
不,不,還是這一世人民主,和平,
仁愛地活着爲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