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文欣賞 《救世情結與白日夢》 作者 王小波
1 次觀看·2026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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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爲您分享的是王小波的文章《舊世情節與白日夢》。
現在有一種中華文明將拯救世界的說法正在一些文化人中悄然興起。
這使我想起了我們年輕時的豪言壯語,
我們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進而解放全人類。
對於多數人來說,不過是說說而已,
我倒有過實踐這種豪言壯語的機會。
七十年代,我在雲南插隊,離邊境只有一步之遙,對面就是緬甸,
只需要步行半天就可以過去參加緬共遊擊隊。
有不少同學已經過去了,我有個同班的女同學就過去了,
這對我是個很大的刺激,我也考慮自己要不要過去,
過去以後可以解放緬甸的受苦人,然後再去解放三分之二的其他部分。
但我又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對頭。
有一夜,我抽了半條春常盤香菸,來考慮要不要過去,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能去。
理由是,我不認識這些受苦人,不知道他們在受何種苦,
所以就不知道他們是否需要我的解救。
尤其重要的是,人家並沒有要求我去解放,
這樣貿然過去,未免自作多情。
這樣一來,我的理智就戰勝了我的感情,沒幹這件傻事。
對我年輕時的品行,我的小學老師有句評價,
蔫壞,這個壞字我是不承認的,但是蔫確實無可否認。
我在課堂上從來一言不發,要是提問我,我就翻一陣白眼。
像我這樣的蔫人都有如此強烈的救世情結,別人就更不必說了。
有一些同學到內蒙古去插隊,一心要把階級鬥爭蓋子揭開,
解放當地在內人黨迫害下的人民,搞得老百姓雞犬不寧。
其結果正如我一位同學說的,我們非常招人恨。
至於到緬甸打仗的女同學,她最不願提起這件事,
一說到緬甸,她就說,不說這個好嗎?
看來她在緬甸也沒解放了誰,
看來不切實際的救世情結對別人毫無益處,
但對自己還有點用,有消愁解悶之用。
文化革命裏流傳着一首紅衛兵詩歌,獻給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勇士,
寫兩個紅衛兵爲了解放全世界打到了美國,
戰友爲了掩護我犧牲在白宮華麗的臺階上。
這當然是瞎浪漫,不能當真,
這樣隨便去攻打人家的總統官邸勢必要遭到美國人民的反對。
由此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解放的慾望可以分兩種,
一種是真解放,比如曼德拉、聖雄甘地、我國的革命先烈,
他們是真正爲了解放自己的人民而鬥爭。
還有一種假解放,主要是想滿足自己的情緒硬要去解救一些人,
這種解放我叫它瞎浪漫。
對於瞎浪漫,我還能提供一個例子,
是我十三歲時的事,當時我墮入了一陣哲學的思辨之中,
開始考慮整個宇宙的前途以及人生的意義,
所以就變得本木癡癡,雖然功課還好,但這樣子很不討人喜歡,
老師見我這樣子就批評我,見我又不像在聽,就掐我幾把。
這位老師是個女的,二十多歲,長得又漂亮,是我單戀的對象,
但她又的確掐疼了我,這就使我陷入了愛恨交集之中,
於是我就常做種古怪的白日夢,一會兒想象她掉進水裏被我救了出來,
一會兒想象她掉到火裏又被我救了出來,
我想這夢的前一半說明我恨她,後一半說明我愛她,
我想老師還能原諒我的不敬,
無論在哪個夢裏,她都沒被水嗆了肺,也沒被火烤糊,被我及時地搶救出來了,
但我老師本人一定不樂意落入這些危險的境界,
爲了這種白日夢,我又被她多掐了很多下,我想這是應該的,
瞎浪漫的解救是一種意淫,學生對老師動這種念頭就該搶,
針對個人的意淫雖然不雅,但像一回事,
針對全世界的意淫就不知讓人說什麼好了,
中國的儒士從來就以解天下餘道玄爲己任,
也不知是真相解救還是瞎浪漫,
五十多年前,梁潤公說,
整個世界都要靠中國文化的精神去拯救,
現在又有人舊話重提,
這話和紅衛兵的想法其實很相同,
只是紅衛兵只想動武,所以浪漫起來就衝到白宮門前,
讀書人有文化,就想到將來全世界變得無序,
要靠中華文化來重建全球新秩序,
誠然,這世界是有某種可能變得無序,
它還有可能被某個小行星撞了呢,
然後要靠東方文化來拯救,
哪一種可能都是存在的,
但是你總想讓別人倒黴幹啥,
無非是要滿足你的舊世情結嘛,
假如天下真的在倒旋中,
你去解救是好樣的,
現在還是正着的,
非要在想象中把人家倒掛起來以便解救之,
這就是意淫,
我不尊重這種想法,
我只尊敬像已故的陳景潤前輩那樣的人,
陳前輩只以解開哥德巴赫猜想爲己任,
雖然沒有最後解決這個問題,
但好歹做成了一些事,
我自己的理想也就是寫些好的小說,
這件事我一直在做,
李敖先生罵國民黨,
說他們手淫臺灣,意淫大陸,
這話我想借用一下,
不管這件事我做成做不成,
總比中日手淫中華文化,
意淫全世界好得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