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散文 《進香》 作者 馮驥才

大家好 讀書見心 永聞書懷 歡迎來到賽翁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 馮繼才的散文 進香 信徒的前程 有時令人驚異莫解 精明練達 往往顧慮重重 單一而偏執的前程 卻常常能創造奇蹟 其實這奇蹟是旁人這麼看 本人未必以爲是什麼壯舉 纔去做的 就像這些登上幾千尺高山 去進香拜佛的婆娘們 登泰山者 有相當一些人是朝山拜佛的 自古如此 即便十年動亂間也是這樣 那時山間寺廟都閉門上鎖 各處神佛塑像 全給搬進山頂 避暇祠的正殿裏 其中有釋迦牟尼 如來 關帝 觀音大士 土地爺 也有羅漢 韋陀 和此地獨有的代神 千百年來 這些神像在各自的廟堂裏主事 互不相識 如今擁擠一世 彼此陌生 又沒人介紹 只好撐着吃驚的眼睛 面面相去 可是這些上山求佛來的婆娘們 卻一一認得 她們進不得封閉的殿堂 就用手指尖悄悄捅開窗紙 擠着一隻眼 透過木鈴 找到自己所尋求的佛眼 乘着那嚴厲的香館廟堂的人 有勢離開的大 趕緊拿出幾根自制的草香 插在地面的磚縫裏 趴下來 隔着上了黃銅大鎖的廟門 給門內的諸神 叩頭 這是那十年間 泰山上興起的一種奇異的風俗 自古燒香拜佛都得面對佛眼 哪有隔門拜佛的規矩 但門上的鎖斷然不能打開 虔誠的心意卻鎖不住 攔不斷 照樣能奉獻到這呆呆的佛眼跟前 雖然愚昧可笑 卻顯出這些無知的婆娘們的至誠之身 由此便知 世上最難約束的乃是人心 歌不能唱在嘴上 依舊唱在心裏 你什麼也聽不見 它正唱給自己聽 這叫做無形的存在 人說女人心慈 所以燒香拜佛的大都是婆娘們 尤其是些住在山溝遠隔世事的老婆婆 到泰山拜佛的人 近自山下方遠幾十裏的村落 遠至數百里之外的德州一帶 不論遠近 僅僅從山腳開始攀登 即至山頂也得跋涉二十餘里山路 又多是迴繞而陡峭的石階 偏偏寺廟大都修築在半山之上 就得使這些七老八十的小腳老婆婆們 千辛萬苦爬上峯頂 我納悶 當初這些修廟建寺的人 怎麼沒人替善心的老婆婆們想一想呢 有人告訴我 這正是要考驗老婆婆們的誠心 不經過千折百回勞其筋骨的辛苦 怎能知其真假 佛也向來不肯輕信於人的 不管這說法是不是笑話 反正至誠不二的老婆婆卻執意這樣做了 他們的虔誠與毅力不單會感動神靈 也常常感動那些不信神佛的年輕的遊人 居然也跑到廟裏裝模作樣扣幾個頭 這些老婆婆拜過佛也 就打懷裏摸出一個鉗板 去到碧霞祠院內的玉碑上磨一磨 據說把這鉗板的邊磨去帶回家 當中打個小孔 穿根紅線繩套在孫兒的脖頸上 可以長壽無邊 這由於鉗板的邊磨去了取其無邊之意 其實世上的事哪有無窮無盡的 不過圖個吉利罷了 拜過佛磨過鉗 老婆婆們心滿意足便折一枝山花 慢悠悠下山來 你登泰山時 只要見到老婆婆們手執一條花枝 樂滋滋走下山 不用問 一準就是朝山拜佛的 每逢春至風和景明 寂寂山谷中 常有三五婆娘結伴 順着那萬丈天梯般的石階山路 慢慢騰騰往上爬 或是走下來 她們穿得乾乾淨淨 頭髮梳得油光烏亮 神情正重不阿 前前後後還跟着幾個小姑娘 臂彎裏挎一個藍底白花的土布包袱 裏邊裝着衣物乾糧 婆娘們手竹的竹棍木杖 敲着石凳聲調清月 與寺外的松濤 犬響鳥鳴合成協美月耳的樂音 她們這紅顏白髮 以及每人手中一枝鮮黃的迎春花 在鬱郁憂深的鼓鶴中 分外招眼 她們時走時停 有時還要坐在石階上 揉一揉酸脹的小腳 喘口氣 等候步履略遲的同伴 或是打開包袱 拿出鍋蓋大焦黃的煎餅 翡翠般的大蔥和香噴噴的醬罐 用這種地道的山東鄉民的粗食 填飽在勞累中耗空了的飢腸餓肚 這時你走上去與她們搭訕 她們準是樂於與你攀談的 她們一邊略一略 給汗粘在夾邊的鬢髮 一邊彎起滿臉深深的皺腱 呲着零落歪斜發黃的牙齒 笑呵呵地告訴你 去年她們上山來請求佛爺賜給每人一個孫兒 並許了願 如果佛爺真的給她們孫兒 來年準來還願 回家不久 兒媳們竟然都有了孕 當下胖大的孫兒早都抱在懷中 所以老婆婆們今兒特意翻山越嶺還願來了 你聽了會被她們這質樸和虔誠所感染 你不但不會笑話老婆婆們愚昧無知 反而會敬重她們的純真和信義 多可愛的老婆婆們 只要佛爺的話算數 她們再苦再累也不能說了不算 虔誠是聖潔美好的心境 於是你就會誠心誠意向老婆婆們賀喜道福 讓老人們滿心歡喜地返回去 在文革期間 社會空氣沉悶肅殺的時候 我去泰山寫生 攀過五松亭 見到松柏環抱裏有一處石洞 洞內晦暗 隱隱飄出絲絲微藍的煙綠 我貓腰鑽進洞內撲鼻而來 是一陣濃濃好聞的燒香氣味 一股妙堂的氣息 透過瀰漫洞中的香菸 漸漸看清洞內豎着一尊觀音大士的石刻像 音刻的線條求盡流暢 一派靜目慈悲的神態 洞頂烏黑 顯然是給數百年來的香火燻灼所致 在這華夏文化蕩漓一空的時代 居然有保存得如此完好的佛像 令我驚訝 剛要走近仔細觀摩 突然呼啦啦在我身邊站起幾個人來 仔細一看 原來都是中年以上的鄉村婦女 身穿藍襖黑褲 鬢邊各垂烏鴉翅膀那樣一片頭髮 不知是哪個地方的打扮 她們個個顯得尷尬又緊張 好像做了什麼錯事那樣 等待我發火似的 其中一個婦女正用腳蹙着什麼東西 原來地上有一小撮土 上面插着幾株香 香頭紅亮鳥鳥冒煙 她是想把香提倒 用土掩蓋 我馬上明白 她們是來燒香的 並錯把我當作山上大隊的造訪幹部 當時到山上燒香是要給扣起來的 我便猶豫了 我如果站在這兒 她們肯定不敢燒香扣頭 我如果走掉 她們便會疑心 我去報告那些造訪者來抓她們 反而會嚇跑 那麼她們千辛萬苦趕到這裏 只爲了在佛爺面前燒幾株香 扣幾個頭 祈求一點安慰 充實一些希望 不就全給我擾散 泱泱歸去嗎 我將無論怎麼懺悔 也無法彌補這無意中的過失 這可真是進退兩難 我和這些婆娘們都正正站着 忽然 一個極其聰明的辦法鑽進我的腦袋裏 就像寫作時來了靈感一樣 馬上就做 我上前把地上那撮土拍好 將香插直 雖然我根本不信這些不存在的佛爺 卻撲通一下 跪下來給神像扣頭 周圍這幾個婆娘 先是一正 跟着不約而同的撲跪在地 和我一起認真的扣頭坐一 扣完頭站起來 我們每人膝蓋上都帶着兩大塊黃土印子 面對面不由的咧開嘴 露出十分快活的笑容 他們快活 因爲他們如願以償 我也快活 因爲我覺得自己還算聰明 這聰明使我做了一件多麼好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