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火鍋子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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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觀看·2026年4月6日
她和他站在窗前看雪,手拉着手。
雪已經下了一個早晨。
院子裏那棵小石榴樹好像穿起了白毛衣,
看上去挺暖和的。
她八十七歲,她八十六歲。
她是她的老夫,她是她的老妻。
她一輩子都是由着她的姓,由着她管家,
由着她鬧小脾氣,由着她給她搭配衣服,
由着她年節時擦拭家裏僅有的幾件銅器和銀器,
一對銀碗,兩雙銀筷子,一隻紫銅火鍋。
這麼好的雪天,我們應該吃火鍋?
那就吃!
她拉着她的手響應,
他們就並排坐在窗前的雙人沙發上等田嫂。
田嫂是家裏的終點工,
一星期來兩次,打掃衛生,採購食品。
今天恰好是田嫂上門的日子,雪還在下,
他們卻不擔心田嫂讓雪攔住。
他們認識田嫂二十多年了,
她是一個實在而又利索的寡婦。
田嫂來了,果然是風雪無阻。
他們兩人搶着對田嫂說今天要涮鍋子。
田嫂說,老爺子老太太好興致。
她說,興致好,也得有好天襯着。
田嫂說,天好哪裏敵得過人好。
瞧你們老兩口,一大早就手拉着手了,
倒讓我們這做小輩的不知道怎麼迴避呢。
他們倆由着田嫂說笑,坐在沙發上不動,
也不鬆開彼此的手。
其實田嫂早就習慣了老爺子老太太手拉手坐着,
從她認識他們起,
幾十年來,他們好像就是這麼坐過來的。
他們坐在那兒,看他媽桌子,擦地,
給沙發和窗簾吸塵,
把買回來的肉啊、蛋啊、蔬菜啊,
分門別類地儲進冰箱。
遇上天氣晴朗,
田嫂也會應邀陪他們去商店、超市。
老爺子在這些地方逛着逛着就站住腳,
對老太太說,"撓撓,她這是後脊樑癢了。
老太太這時才鬆開老爺子的手,
把手從她的衣服底下伸進去,
給她撓癢癢。
田嫂閃在一旁只是樂。
他們和田嫂不見外,
卻沒有想過請她做住家保姆,
或者請她以外的什麼人進家。
田嫂知道,
他們甚至並不特別盼着四個孩子和孩子們的孩子定期來看望他們,
那彷彿是一種打擾,
打擾了他們那永不膩煩、永不勉強地手拉手坐着。
每回孩子們來,
老爺子、老太太總是催着他們早點走。
這是哪輩子修來的?
田嫂嘆着,
一邊覺出自己的淒涼孤單,
一邊又被這滿屋子的安詳感染。
她催着田嫂去買羊肉。
她囑咐田嫂把配料寫在紙上,
省得落下哪樣。
田嫂從廚房拿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展開說,
上回買時都記下了,
我念念你們聽聽,
無非是醬豆腐、滷蝦油、韭菜花、辣椒油、花椒油、糖蒜、白菜、香菜、粉絲、凍豆腐。
田嫂唸完,
老爺子說,
芝麻醬你忘了吧?
老太太說,
芝麻醬家裏還有半罐子呢。
老爺子又說,
還有海帶,
上回就忘了買。
田嫂答應着,
把海帶記在紙上。
田嫂就忙着出去採購。
出門前不忘從廚房端出那隻沉甸甸的子銅火鍋,
安置在客廳兼餐廳的正方形飯桌上。
旁邊放好一管牙膏和一小塊軟抹布,
這是老太太的習慣。
時而不時地她得擦擦這隻火鍋,
隔些時候沒擦就覺得對不起她。
上一回吃了涮鍋子,
她還沒擦過它呢,
有小半年了。
上一回是爲了歡迎沒見過面的孫媳婦,
老爺子老太太爲他們準備了涮鍋子。
她見她真要擦鍋,
勸祖說,
今天可以不擦,就兩個人。
她說,
嗯,兩個人吃,
也得有個亮亮堂堂的鍋。
說着從沙發上起身坐到飯桌旁邊,
摸過桌上的抹布,
往抹布上擠點牙膏,
用力擦起鍋來。
她也湊過來坐在她對面看她擦鍋。
鍋可真是顯得挺烏土,
也許是她的眼睛烏土,
她的眼睛看着火鍋,
只見它不僅沒有光澤,
連輪廓也是模糊一團。
她和他都患了白內症,
她是雙眼,
她是右眼。
醫生說他們都屬於皮質性白內症,
成熟期一到就可以手術。
她和他約好了,
到時候一塊住院。
她擦着鍋蓋對他說,
你看,擦過的這塊就和沒擦過的地方不一樣,
她感受着他的情緒附和着說,
就是不一樣啊,
這才叫火鍋。
他倆都喜歡吃火鍋,
因爲火鍋,
兩個人才認識,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
他們正年輕,
週末和各自的同事到東來順涮鍋,
那時有一種共和火鍋,
單身的年輕男女很喜歡。
所謂共和,
就是幾個不相識的顧客
共用一隻火鍋,
湯底也是共用的,
鍋內攔出若干小格,
吃時每人各佔一格,
各自涮各自點的羊肉和配菜,
鍋和湯底的錢按人頭分攤,
經濟實惠,
那時候的人相對更單純,
陌生人同桌同鍋,
也互不嫌棄。
共和這一隻大鍋,
頗有四海之內皆兄弟之氣象。
那天他挨着她做,
吃完自己點的那份肉,
就伸着筷子去夾她的盤中肉,
她的盤子挨着他的盤子,
他不像是故意的,
他也就不好意思提醒,
可是他一連夾了好幾筷子,
他的一位男同事就看不慣了,
用筷子敲着火鍋對她說,
同志,
這火鍋是共和的,
這肉可是人家自己的。
同桌的人笑起來,
他方纔醒悟,
他反倒因此對她有了好感,
就像他對她同樣有好感。
後來他告訴她,
那天他在她旁邊一坐,
她的心就慌了,
他追問她,
是不是想用吃她盤子裏的肉,
來引起她的注意,
她老實地回答,
沒想那麼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們開始約會,
她知道他是鐵路工程師,
怪不得有點呆,
她知道他在一個博物館當講解員,
怪不得那麼伶牙俐齒,
後來他們就成了一家人,
在他的嫁妝裏,
除了一對銀碗,
兩雙銀筷子,
還有一隻紫銅火鍋,
紫銅火鍋是他老爺那輩傳下來的,
老爺家是火鍋手藝人,
從前他們家手工打製的火鍋,
專供京城皇宮,
這隻火鍋,
同是上好的紫銅,
光澤是那麼油潤而不扎眼,
他沒事就把它搬出來擦擦,
撿一塊他穿糟了的秋衣袖子,
沾着牙膏或者痱子粉擦,
他是個愛乾淨的人,
能用豬皮把蜂窩煤爐子的鑄鐵爐盤擦成鏡子,
照得見人影,
當他神情專注地擦着火鍋時,
家裏的氣氛便慕名地一陣陣活躍,
他的食慾給調動起來,
彷彿就要開始涮鍋子了,
他真給他做過涮鍋子,
沒肉,涮的是蝦皮白菜,
蘸醬油,
他們結婚以後,
遇到了食品匱乏的年代,
總是缺油少肉,
副食品供應也要憑證憑票,
平常人家很少有人真在家中支起火鍋涮肉,
去哪找肉呢?
八年間,他們生了四個孩子,
更須處處精打細算,
但是他愛吃他給他做的蝦皮涮白菜,
或者白菜涮蝦皮,
當他守在那熱騰騰的開水翻滾的火鍋邊時,
心就先暖了,
他常常覺得是家的熱氣在捂着他,
家裏一定要有熱氣,
一隻冒着熱氣的鍋,
或者一個正亮的,
可以直接把冷饅頭片擺上去烤的蜂窩煤爐盤,
都讓他感到溫厚的依戀,
只是他不善言辭,
不能把這種感覺隨時表述給他,
他認真地往火鍋裏投着白菜,
他則眼急手快地在滾沸的開水裏爲他撈蝦皮,
一共才一小把蝦皮,
散在鍋裏全不見蹤影,
可他偏就本領高強,
大海撈針一般,
手持竹筷在滾水裏捕捉,
回回不落空,
當他把那線頭般的細小蝦皮,
隔着火鍋放進他的碗裏時,
他隔着白色的水汽望着它,
頂多說一句,
看,
有時候,
他也想把火鍋裏的精華撈給他吃,
雖然充其量只是幾個蝦皮,
但他手笨,
回回落空,
僅有一次,
他的筷子牽住個大傢伙,
撈出水面看看,
不過是一顆紅褐色的大料,
他叫他把大料放回鍋裏,
一鍋白開水就指着他提味呢,
他就不再和他比賽撈蝦皮了,
他心滿意足地吃着蝦皮白菜,
忽然抬起頭冒出一句,
我老婆啊,
他知道這一生離不開她,
就像他從來也沒想過離開她一樣,
一輩子,
他們只分開過有數的幾回,
包括他生四個孩子的那四次住院,
還有他在那場聲勢浩大的革命中
被送到西北深山裏勞動的一年,
後來他和一批同事提前回到城市,
他們被編入一個科研公關組,
爲鋪設北京第一條地鐵效力,
田嫂回來了,
羊肉調料樣樣齊備,
他一頭鑽進廚房,
該洗的洗,
該切的切,
眨眼間就大盤小碟地擺出一片,
他把那些盤盞依次從廚房端出來,
端上老爺子老太太守着的餐桌,
繞着桌子中央的大火鍋馬了一圈,
衆星捧月一般,
接着,
田嫂還得先把火鍋子端走,
老太太擦得滿鍋牙膏印,
得沖洗乾淨,
田嫂在廚房的水龍頭下衝洗着火鍋,
發現這鍋並沒有像從前那樣
被老太太擦得正亮,
鍋身明一塊暗一塊的,
鍋腳乾脆就沒有擦到,
邊邊鹽鹽,
織着灰綠色的銅繡,
想到老人的眼疾,
田嫂心想,
真難爲她了,
那邊老太太又問鍋擦得亮不亮,
如同孩子正等待大人的褒獎,
田嫂打算撒個小謊,
高聲應答說,
亮得把我都照見了,
把我臉上的黃鶴斑都照見了,
她和他聽見田嫂的話,
呵呵笑起來,
蓄滿清水,
加了蔥,姜,大料,
和幾粒海米的火鍋,
又讓田嫂端上飯桌,
只等清水咕嘟咕嘟滾沸,
涮鍋子就正式開始了,
她和他歡悅地看着桌上的火鍋,
和火鍋周圍的盤子,
但田嫂的形容使他們相信,
那鍋就像從前,
幾年,幾十年前一樣明亮,
田嫂則職業性地偏頭看看火鍋的炭口,
炭火要旺啊,
這一看,
哎呦喂,
田嫂叫了一聲,
真是忙中出錯,
她忘記買木炭了,
這讓老爺子老太太有點掃興,
可他們又都不打算退而求其次,
去搬孫媳婦送的一隻電火鍋,
田嫂也沒打算動員他們使用電火鍋,
就爲了已經端坐在桌上的這隻明一塊暗一塊的紫銅火鍋,
她也得冒險再去買一趟木炭,
就爲了老爺子和老太太的心氣,
直,
等着我啊,
一會兒就回來,
田嫂像在囑咐兩個孩子,
一陣風勢地帶上門走了,
她和他耐心地等着田嫂和木炭,
她進到廚房調芝麻醬小料,
她尾隨着咕咕隆隆的又是一句,
我老婆啊,
她一輩子沒對他說過纏綿的話,
好像也沒寫過什麼情書,
但她記住了一件事,
大女兒一歲半的時候,
有個星期天,
他們帶着孩子去百貨公司買花布,
排隊等交錢時,
孩子要尿尿,
她抱着孩子去廁所,
她繼續在隊伍裏排着,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有人在背後輕輕撥弄她的頭髮,
她小心地回過頭,
看見他抱着女兒站在身後,
是他在指揮着女兒的小手,
那就是他對她隱祕的纏綿,
也是他對她公開的示愛,
如今他們都老了,
渾身都是病,
他們的聽覺,
味覺,
嗅覺和視覺都在慢慢地退化,
但每次想起半個多世紀前的那個星期天,
她那已經稀疏花白缺少彈性的頭髮,
依然能感到瞬間的飛揚,
她那松膽起皺的後脖頸,
依然能感到一陣溫熱的酥麻,
一個多小時之後,
田嫂又回來了,
舉着購物袋說,
木炭來了,木炭來了,
火鍋中的清水有了木炭的鼓動,
不多時就沸騰起來,
田嫂請老爺子老太太入席,
爲他們掀起燙手的鍋蓋,
他們面對面地坐好,
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朦朦朧朧地彷彿是十一點半了吧,
要麼就是十二點半,
他們心裏怪不落人,
齊聲對田嫂說,
可真讓你受累了,
田嫂沒有應聲,
早已悄悄退出門去,
她心裏明白,
這個時候,
老爺子老太太身邊別說多一個活人,
就是多一隻空碗,
也是礙眼的,
他們就安靜地涮起鍋子,
像往常一樣,
總是她照顧他更多,
他們的胃口已經大不如前,
他們對涮羊肉小料那鮮,
辣,
滷,
糟,
鮮的味覺感受也已大打折扣,
可這水汽蒸騰的鍋子
鼓動着他們的興致,
他們共同向鍋中
投入眼花繚亂的肉和菜,
她撈起幾片羊肉
放進她的碗裏,
她就撈起一塊凍豆腐
隔着火鍋遞給他,
她又給他撈起一條海帶,
她就也比賽式地
從鍋裏找海帶,
一會兒,
她感覺潛入鍋中的筷子
被一塊有分量的東西絆住了,
就是將它夾起,
是條海帶啊,
足有小絲瓜那麼長,
她高高舉着筷子說,
你吃,
她推讓說,
你吃,
她把筷子伸向她的碗說,
你吃,
她伸手擋住她的筷子說,
你吃,
你愛吃,
她得意地把緊緊夾在筷子上的海帶
放進她的碗裏說,
今天,
我就是要撈給你吃,
她感覺被熱氣籠罩的她,
微紅的眼角
讓出喜氣,
她笑着低頭,
咬了一小口碗裏的海帶,
沒能咬動,
接着又咬一口,
還是沒能咬動,
她夾起這條海帶,
湊在眼前細細端詳,
這纔看清了,
她咬的是塊抹布,
她們把她擦火鍋的那塊抹布
涮進鍋裏去了,
她問她,
還好吃吧,
她從盤子裏撿一片大白菜,
蓋住海帶說,
好吃,
她慶幸是自己,
而不是她,
得到了這塊海帶,
她還想告訴他,
這是她今生吃過的最鮮美的海味,
一股熱流突然從心底湧上喉頭,
她的喉嚨發緊,
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什麼也沒再說,
她又往鍋裏
下了一小把蕎麥麪條,
她沒去阻攔,
喝麪湯時,
她們誰都沒有喝出湯裏的牙膏味,
她雙手扶住碗,
只想告訴他,
天晴了該到醫院去一趟,
她想知道,
眼科病房是不是可以男女混住,
她最想要的,
是和她住進同一間病房,
雪還在下,
窗外白茫茫一片,
那棵小石榴樹
肯定不再像穿着毛衣,
她恐怕
是穿起了棉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