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風的一輩子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7 次觀看·2026年4月6日
為什麼天地這般複雜的把風約束在中間,硬的東西把它擋住,軟的東西把它牽繞住,不管它怎麼猛烈的吹,吹過遮天的山峯,灑脫繚繞的樹林,掃過遼闊的海洋,終逃不到天地以外去。
或者為此,風一輩子不能平靜,和人的感情一樣,也許最平靜的風還是浮浮微風,果然聞風不動,不是平靜,卻是醞釀風暴了。
正悶的暑天,風重重地把天壓低了一半,樹梢頭的小葉子都沉沉垂著,風一絲不動,可是何曾平靜呢?
風的力量已經可以預先覺到,好像敦弗的猛獸不再睡覺,正要縱身遠眺,只有浮浮微風最平靜,沒有東西去阻撓它,樹葉由它撩撥,楊柳順著它彎腰,花兒草兒都隨它撫養,門裡窗裡任它出盡。
清雲附著它浮動,水面被它圍著,也柔和地讓它搓柔,隨著早晚的溫涼,四季的寒暖,一陣微風,像那悠遠清淡的情感,使天地浮現出悠喜不同的顏色。
有時候,一陣風是這般輕快,這般高興,頑皮似的一路拍打撥弄,有時候淡淡的帶些清愁,有時候潤潤的帶些溫柔,有時候亢爽,有時候淒涼,誰說天地無情,它只微微地笑,輕輕地嘆息。
只許抑制著的風,浮浮吹動,因為一放鬆,按部數太緊,它只要流,流,流,直流到海,便沒了邊界,便自由了。
風呢,除非把它緊緊收束起來,卻沒法解脫它,放鬆些,讓它吹重些吧,樹枝便攔住不放,腳下一塊石子,一棵小草,都橫著身子伸著臂膀來阻天地,便主持不住。
假如一股流水,閒兩擋,窗閒小,門閒狹,都擠不過去,牆把它遮住,房子把它罩住,但是風,顧得這些嗎?沙石不妨帶著走,樹葉可以捲個光,牆可以推倒,房子可以掀翻。
再吹重些,樹木可以拔掉,山石可以吹塌,可以捲起大浪,把大塊土地吞沒,可以把房屋城堡一股腦掃個乾淨。
欲是阻擋它,欲是發狂一般推撞過去,誰還能管它呢?地下的泥沙催在半天,雲上的雲壓進了地,太陽沒了光輝,地上沒了顏色,只要把天地搗毀,恢復那不分天地的餛飩。
不過,風究竟不能掀翻一角青天,撞江出去,不管怎樣猛烈,畢竟悶在小小一個天地中間,吹吧,只能像海底起伏鼓動著的那股力量,掀起一浪,又被壓伏下去。
風就是這般壓在天底下,吹著吹著,只把地面吹起成一片凌亂,自己照舊是不得自由。
末了,向聖怒到極點,不能再怒,化成奄奄地煩悶,懊惱,向悲哀到極點,轉成綿綿憂恨,狂歡到極點,變為淒涼,失望到極點,成了淡默。
風盡情鬧到極點,也乏了,不論是嚴冷的風,爭熱的風,不論是哀嚎的風,怒叫的風,到末來,漸漸微弱下去,剩幾聲悠長的嘆氣,便沒了聲音,好像風都吹完了。
但是,風哪裡就吹完了呢?只要聽平靜的時候,夜晚黃昏,往往有幾聲低語,像安寧的老人,無可奈何的嘆息,風究竟不肯馴服,或者就為此吧,天地把風這般緊緊地束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