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不速之客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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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6日
梁小生,不速之客。
幾天前,我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我1985年,在新疆認識的一位青年石油工人。
吃過飯,他吞吞吐吐地請求,
梁老師,我想住在你家。
只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當時已是晚上九點半了。
我爽快地說,當然可以,
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你住下,
在北京玩幾天吧。
他笑了,搖頭,
那可不行,只有半個月假,
在蒼州住三五天,還想回家見我母親呢。
我奇怪地問,那麼你到蒼州去,
他又搖了搖頭,您忘了,
我家在大慶,到蒼州農村去,
是探望我奶奶,
我父親在天津站上車找我,
我們一起去蒼州。
我不但奇怪,而且糊塗了,
在我記憶中,他奶奶早已去世了。
他見我困惑,於是娓娓道來,
梁老師,您是知道的,
我們石油人中有不少父子賓,
別人以爲父子可以天天在一起似的,
其實不盡然,有時調令一下,
一走就是幾千裏,一別就是七八年。
他問我,您還記得我們隊上的小猴嗎?
我說,記得,那個下了班就抱着吉他,
彈起來沒完,外號叫觀賞猴的小夥子,
對不對?
他說,對,就是他,
人們都說我倆長得像雙胞胎,
但去年,他死了,
我不經一證,不知道小猴爲什麼死,
更不知何到蒼州去探望一位奶奶,
之間有什麼聯繫?
他吸了兩口煙,說,
小猴是在大風暴中爲了保護十幾萬美金進口的器材而死的,
他用外衣保護好器材,
自己卻被沙暴埋住了,
人們從一米多深的沙丘下把他扒出來,
在他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封信,
是他父親寫給他的,
他父親是勝利油田的一位老工人,
父子倆九年沒見面了,
父親在信上說,
因公要路過蘭州,
希望可以在蘭州站見上一面,
火車在蘭州停車二十分鐘,
可以敘敘父子情,
隊友們傳看了那封信,
都哭了,
大家都覺得,
還是暫不告訴他父親真相好,
自然而然的,
大家將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也明白了大家的意思,
於是我就去找隊裏的領導,
請求批准我冒充小猴一次,
領導當即就批准了,
還方方面面地囑咐了我一通,
怕我和小猴的父親見面之後露出破綻,
把小猴遺物中的他父親的一張照片交給我,
在車站,
他望着我,
我望着他,
過了好一陣,
他問我,
兒子,
是你嗎?
我說,
爸,
是我,
我和那人就擁抱在一起,
我忍不住哭了,
彷彿我們真的九年沒見過面了,
他也落淚了,
我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
蹲下,
互相望着,
都不停地吸着煙,
聊了一會兒之後,
父親似乎起了疑心,
從兜裏摸出我的照片,
也就是小猴的照片,
低頭看看照片,
又看看我,
猶豫好一陣,
終於單刀直入地問,
小夥子,
別演戲了,
說吧,
你爲什麼冒充我兒子?
我無奈,
只有老實交代,
聽完我的話,
他將一隻手拍在我肩上,
說,
兒子,
不,
對不起,
我現在已經不該叫你兒子了,
既然你老實交代了,
那麼我也老實交代吧,
我也不是小猴的父親,
小猴的父親死在工作崗位上了,
和你一樣,
我也是被大家推選出來,
經領導批准,
專爲完成這一項任務的,
我們彼此再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互相望着,
都默默流淚,
列車即將啓動,
我們不得不都站起,
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彼此約定要常往家裏寫信,
小猴有一個雙目失明的奶奶,
和她的伯父嬸子們住在倉州鄉下,
一週前,
我收到了老孟,
也就是當年冒充小猴父親那個人,
寫給我的信,
信上說,
小猴八十三歲雙目失明的老奶奶,
既想兒子,
又想孫子,
想得整天磨磨叨叨的,
老孟在信中跟我商量,
無論怎樣,
也應該了卻老人家的心願,
使他在歸天之前,
和兒子孫子團圓上幾天,
我想,
這一路上,
能節省幾元錢,
就節省幾元錢吧,
這些石油人呢,
怎麼是這麼奇特的人啊,
我流下了淚,
默默從冰箱裏,
取出了朋友送給我的幾盒蜂王漿,
遞給他,
誠摯地說,
把我這點心意,
也給老人家帶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