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重 七個片段走完男人的一生,人生是從何時開始走向毀滅的呢——李滄東殘酷之作《薄荷糖》

木林觀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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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生意破產,妻離子散,在參加同學聚會時,他決定自殺,聚會的地點在郊外,已經有二十年沒見的老同學們相聚在河邊,起初他還算平靜的加入了正在跳舞的隊伍中,但是後來他的情緒開始失控,同學們並沒有在意,只當他在發泄生活的不如意,他爬上了遠處的鐵軌橋,這時的老同學也察覺到了他的異常,老同學勸他趕緊從鐵軌上下來,但是此時的男人情緒已經完全崩潰,他痛苦的喊叫,說出來的話也只有他自己能聽懂。
這時身後火車鳴笛聲響起,他下定了決心,轉身去迎接生命毀滅的那一刻,畫面在他張嘴呼哈而顯得痛苦抽搐的一瞬間定格,之後火車倒走帶着時間駛回過去,參加聚會的三天前,永浩用所有的錢買了一把手槍,他帶着手槍找到了生意合夥人,又對着合夥人的車窗開了一槍,因爲害怕,他沒有去驗證對方是否中槍就倉皇逃走了,
離開時,他的車子因爲違停被貼了罰單,他拒絕配合交警出示證件,丟下車子逃跑了,晚上永浩去找前妻,想要見女兒一面,前妻沒有讓他進門,告訴他女兒已經睡着後,決決地關上了門,永浩冒着大雨回到了家,那是一個搭建在路邊的簡陋公棚,他掏出一大把鑰匙開鎖,卻怎麼也找不到正確的那把。
這時身後走來一個撐傘的男人,男人幫他打開了門,永浩以爲男人是來追債的,所以在進門後他朝男人舉起了槍,我用剩下的所有錢買了這把槍,買來就是爲了殺人的,我一個人死太冤枉,我準備再把我的人生毀成這樣的人了,選一個出來陪我走這黃泉路,只是到底應該選誰,這件事一直困擾着我。
說完這些後,他把槍指向了自己,男人眼眶有些泛紅,他告訴永浩自己其實是尹順仁的丈夫,尹順仁是永浩初戀的名字,這個名字讓永浩片刻地失了神,男人說自己的妻子命不久矣,臨終前的心願是想再見永浩一面,去醫院前,永浩在商店買了一罐薄荷糖,
在病房裏,永浩把薄荷糖遞給已經失去意識的初戀,又自顧自地說起這些薄荷糖對自己的意義,還記得這個薄荷糖嗎?我以前當兵是你送給我的,每次寄信時,你都在信裏放一顆,我一直沒捨得吃,把它們攢了起來,直到現在,我還留着它們。
因爲薄荷糖,我沒少被長官們訓斥,她一邊說一邊哭,情緒崩潰的她轉身逃出了病房,只是她不知道,即便初戀已經一事模糊,卻還是和她一樣流下了眼淚,她在走廊裏坐了很久,起身時她的腿傷復發,她一拳一拐地準備離開,卻被身後的丈夫叫住了,對方把一臺相機交給了她,那是初戀交代要轉交給永浩的。
永浩用相機換了四萬韓元,離開時老闆說相機裏有一卷膠片,他在路邊打開了膠捲,還沒看清裏面的內容,他就抱頭痛哭起來,此時身後的火車使過他絕望的靈魂,也帶着他的記憶一起倒退。
時間來到1994年的夏天,那時的他事業上風生水起,但感情上卻出了些問題,他懷疑妻子對自己不忠,僱了四人偵探去調查自己的妻子,那時妻子和駕校的教練勾搭在一起,他闖進酒店的房間,對偷情的妻子大打出手,從酒店出來後,他又對教練拳腳相加。
永浩並不愛自己的妻子,但也暫時不打算和妻子離婚,他讓妻子自己打車回家,因爲他的副駕駛上正坐着自己的女祕書,這雙剛剛纔暴打過偷情妻子的手,下一秒就掠過了下屬的腰身,晚上他帶着女祕書去吃烤肉,吃烤肉時一個小孩跑到了他們的桌子下撿球,他俯身坐着鬼臉嚇唬小孩,小孩的爸爸走過來準備帶走調皮的孩子,對視的瞬間,他們兩個人都愣住了。
永浩認識小孩的爸爸,對方看向他的眼神也帶有一絲恐懼,他們禮貌地寒暄了幾句,接着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上廁所時,永浩再一次遇見了小孩的爸爸,在對方準備離開時,永浩突然對小孩的爸爸說了一句話,倒退的火車繼續回放着他的人生片段。
時間來到了1987年的春天,那時他的妻子即將臨盆,他的工作也相對穩定,他的職位是一名警察,審問犯人破案是他的日常工作,在前輩的耳濡目染下,以及政治體制的壓迫下,他嫺熟地使用着暴力,對政治異議人士進行拷問,被逼供的小夥正是小孩的爸爸。永浩想讓對方乖乖交代同夥的下落,小夥始終不肯張口,下場就是被不停地毆打和折磨。
幾天後,小夥不堪重負,他出賣了同夥以此來自保,永浩準備放過他,在離開前他最後問了對方一個問題。
這句話是永浩在小夥的日記中看到的。幾天後,永浩和幾個警察來到了群山,那是還沒落網的同夥隱藏身份的地方,也是永浩初戀的家鄉,永浩和同事在車上等到天黑,目標人物也沒有出現。
爲了保持充足的精力,大家決定輪流去休息,永浩找到一家小旅館借宿,一個陌生女孩上前找他搭訕,他沒有拒絕女孩的主動,於是在那個下着雨的潮溼夜晚,他背對着女孩,說出了一直藏在心底,想要對初戀說的那些話,隔空遲到的告白,如今也只能訴說給陌生人。
天亮時,他們蹲到了目標人物,永浩因爲腿傷復發不能跑動,只能一蹶一拐地走向同事,此時他的身後響起了火車的鳴笛聲,火車帶着他的記憶再一次開始倒退。
時間回溯到三年前的一個秋天,那時的他剛當上警察,街邊一家飯店的服務員很喜歡他,每次永浩路過時,女孩都會主動上前大話,女孩想讓永浩教自己騎自行車,或許是因爲心裏還想着初戀。
上班時,前輩們暴力執法的手段,總是讓他很不自在,他不想採用這樣的方式去對待嫌疑人,但爲了融入警局的圈子,他在三個前輩的注視下,完成了對嫌疑人的逼迫。
或許是因爲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他下手似乎有些重,嫌疑人大小便試鏡,他的手上也沾滿了排泄物,他在洗手間裏反覆清洗着手上的污穢,或許是心中的罪惡感作祟,他洗了很久還是覺得洗不乾淨。
這是一個前輩走了進來,前輩告訴永浩,一個叫尹順仁的女人過來找他,永浩把初戀帶到了飯店,在飯桌上,初戀訴說着自己對永浩的思念,或許是他的性情裏還殘存着一些善意,又或許是覺得現在的自己配不上純潔的初戀,永浩始終都沒有直視過初戀的眼睛。
期間他不停地搓着那雙沾染罪惡的手,爲了緩解尷尬的氣氛,初戀說起了他的手,你的手很特別,有些粗糙,也不那麼好看,但在我初次見到你時,就覺得擁有這雙手的人,心地肯定很善良,自己的罪惡被別人給表揚,這怕是世上再諷刺不過的事了。
或許只有抹黑他才能帶來一絲安慰,所以他當着初戀的面,把手伸向了一旁的服務員,初戀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分別前,他還是把禮物拿出來送給了永浩,禮物是一臺相機,那是初戀攢了很久的錢纔買下來的。
在送初戀離開時,他把相機還給了初戀,他並不是故意去傷害初戀,而是因爲太愛對方,所以不忍心去玷污,這份殘存的善意直接讓他難以生存,也推着他選擇了新的感情,當天晚上,他背叛着自己的內心,接受了服務員的追求,這個他並不喜歡的女人,也在後來成爲了他的妻子。
火車繼續原路退回,時間來到1980年的夏天,那時他正在服兵役,初戀不遠萬里來部隊探望他,看門的士兵沒有讓初戀進去,因爲部隊有嚴格的規定,不準任何外人進入,此時部隊接到了緊急任務,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他有些慌亂,上級不留情面的給了他一腳,催促他動作麻利一些。
初戀寄來的薄荷糖全都撒在了地上,又被一個個路過的士兵踩得粉碎,在路上他見到了初戀,車上的戰友跟着起鬨,初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也沒有注意到永浩此時就在車上看着自己,車子逐漸駛離,捲起的陣陣塵土也模糊了初戀的臉。
這次緊急任務是爲了鎮壓非法的學生運動,永浩隨着人流一起往前衝,夜幕下他的腿被榴彈擊中,同樣掉隊的戰友發現了受傷的永浩,戰友讓永浩不要亂動,自己則是跑去喊人支援,隊友離開後沒多久,永浩注意到遠處似乎站着一個人,此時他的身邊沒有隊友,他害怕地舉起了槍,人影越來越近,恍惚中他發現那個人居然是自己的初戀,他有些不敢相信。
仔細看了看,那個人又變成了一個女學生,女學生說自己只是路過,說自己的家就在鐵路對面,女學生帶着枯槍,哀求永浩可以放自己過去。
他的子彈擊中了一名手無寸鐵的女學生,她拖着受傷的腿,一蹶一拐地來到女學生身邊,發現女學生已經沒有了呼吸,她的血混着女學生的血,流淌在鐵軌上,趕來的隊友把永浩圍在中間,她的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那一瞬間她的靈魂彷彿也死了,這本是一個意外,時代卻在她的身上烙下了最壞的烙印。
這是火車最後一次倒退,時間來到了他人生開始的地方,1979年秋天,一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來河邊交友,永浩也在隊伍中,那時的他是個內心豐富,情感細膩的溫柔男孩。
在這裏他初識了自己的初戀,永浩說自己很喜歡攝影,希望某天可以用相機拍下每一朵無名的小花,說着他用手比出相機的形狀,環顧一圈後,虛擬的相機聚焦在了初戀的臉上,那時他拿到了初戀的第一顆薄荷糖,也成功送出了人生的第一枝花,接着人們圍成一圈開始唱歌,但唱着唱着,永浩忽然感覺一陣悲傷,他離開了朋友們,一個人靜靜地看着天空,這個地方明明是他第一次來,但他卻總感覺來過這裏。
很久之後,他的眼裏起滿了淚水,他無法抵擋陽光的刺眼,這樣的刺眼就像二十年後他內心深處抹平不了的傷痕,此時他的頭頂傳來了火車時過的轟鳴聲,而有關他的故事,也在這一刻畫上了句點。
他和時代洪流中的大部分人一樣,順水推舟般地行走,中槍的腿偶爾一蹶一拐,陪他穿梭各個場合,有人說他是被動盪的時代毀滅,也有人說他是在自我毀滅,他的人生之所以變成悲劇,或許是因爲他一點點地丟掉了善良和本真,又或許是因爲那顆劃破夜空的子彈,那顆子彈抹殺了一條無辜的生命,也抹殺了他愛人的能力。
如果真的能夠回去,就回到那個相信生命是美好的時刻吧。那個時候少年雖然一無所有,但他至少還有讚美一朵野花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