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淑敏:欣喜是自釀的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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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心喜是字釀的作者畢舒敏。第一次認得釀這個字,它和醞煎並肩,相依爲命。不過,跟在他們倆身後的,是會議和人選這樣正經威作的詞,所以我覺得醞釀是很嚴肅的行爲。
後來才知道,醞釀本是家常事情。醞的繁體字偏旁還是有,只是右邊,爲溫暖的溫字之一半。意思就是,溫熱和暖。釀的繁體字左邊也還是有。右邊是個香字,指的是包裹容納之意。
這兩個字連在一起,描述的是在穀物中放置窖蛆,讓穀物慢慢發酵的過程。只要靜候的時間足夠長,原本的糧食就會因蛆種不同,變成酒醬油、醋幹醬等不同成品,醞釀如同一根金手指,探入穀物之後,讓原糧成了脫胎換骨的妙品。
比如,紅葡萄酒和葡萄是大不同的,雖然它們還羞澀地保留着一脈相承的煙紅,黃豆和豆瓣醬也分道揚鑣了,雖然它們都還保存着某些破損的豆瓣,粗和它的前身就更南轅北轍了。
潔淨的透明米醋有得道成仙的飄逸,它粗糙的前身像池塘中的泥,醞釀就是如此驚豔。時間與蛆種合謀,平凡的穀物開始昇華,自此,釀全爲酒。雞威成柱,點石成金。曹操除了金戈鐵馬,可歌可泣,還會釀酒。
他呈給縣帝的釀酒祕方,從用驅多少,用到多少,到何日自驅,幾日一釀,都說得條理分明,甚至給釀得不成功的酒。指出了一條洗心革面之路,若以酒醞苦難飲,增爲石釀,即可變成好酒,能夠幹飲了。
古代的知識女性卓文君也是會釀酒的,靠自己雙手勞作釀出的美酒。一時間進城了私奔之後,司馬相如小飯店的招牌,現代的女人,男人很少會醞釀之法。葡萄酒是在酒廠製造的,醬油是在醬油廠生產的,醋是在醋廠完成的。
我們荒書了很多本領,以爲萬物都是從超市的貨架上誕生的。我有個朋友是紅酒莊的品酒師,我在他那裏速成過紅酒的知識,爲了自己寫小說,描繪貴族晚宴的時候,不至於漏怯,他耐心講解,希望我能成才。
他拿出酒鼻子,考察我的長進。酒鼻子這名字說起來繁俗,實則是一種來自法國的專業品酒鑑賞工具。他把葡萄酒的香氣收集起來,製成類似標本的小瓶子,包含了葡萄酒中常見的78種典型氣味,共分爲54個香味系列。
水果花卉、樹木草本香料、動物等味道無不囊括其中,比如荔枝黑醋栗、松露、胡椒、烤杏仁等八竿子打不着的氣味,在酒鼻子裏都佔據一席之地。
合格的品酒師要能準確地說出各種氣味的名稱。當我成功地把酒鼻子中的某一果香說成是世子教位之後,品酒師以紳士的絕望表達了對我的遺棄,不過我可沒有以怨報德地放棄它。
某年夏天,我的一位朋友送來了一大簍優質葡萄,晶瑩玉麗紫霜蓋頂,我以爲他從花果山歸來,非常好的葡萄。猴王汗水沉沉地說,是啊是啊,我頻頻點頭,然後爲難地說,這麼多怎麼吃得完,把它們凍起來,寒冬臘月時,拿出一粒往嘴裏一扔。
嘎嘣脆,你可以扎摸出夏秋的味道。猴王說,我下意識地脫了脫腮,琢磨我的草芽,可經得住這般乍暖還寒。不管怎麼說,我表示了衷心的感謝。猴王走後,我給能想得起的親朋打電話,約好送葡萄的時間。
整整奔波一天,所餘葡萄之量,仍是驚人。我給紳士品酒師打電話說,我要送您一些上好的葡萄,給我送葡萄,有點像給漁民送格籬。酒紳士回答,但是我的葡萄太多了,放下去會壞掉暴殄天物啊。我真有點急了,那您可以把它們釀成葡萄酒。
酒紳士說,釀酒?完全不會。我茫然,釀酒並不難,從前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會釀酒。我把藥領教給您,網上也有攻略,您只需準備一些乾淨的玻璃容器就行了。
酒紳士輕描淡寫,在送無可送的危急情況下,爲了挽救葡萄,只有學習釀酒,哪能有酒蛆?我突然想到這一極重要的問題。如果您是專業的釀酒工廠,當然需要酒蛆,但您在家裏試着釀這麼一點葡萄,可以不用酒蛆。
酒紳士說,本來我就是生手,再沒有酒蛆,這不還沒啓動,就意味着完全失敗嗎?我氣急敗壞,覺得這酒紳士草菅人命。哦,確切地說,是草菅葡萄命。
酒紳士說,您的葡萄上可有一層白霜似的東西?我說有。酒紳士說,這正是天然野生的酵母菌,您只要在清洗葡萄的時候,不要把它們一網打盡,等上一段時間,它們就能自動把葡萄發酵成酒了。
我半信半疑說,就這麼簡單。酒紳士說,是的。您想想,最初的葡萄酒,一定是自然發酵的,那時候,哪裏有現成的酒蛆呢?請相信大自然。
結果是,釀糯米酒的蛆種好買,釀葡萄酒的蛆種只供批發,起批點足夠發酵一噸葡萄。我這一堆命運多舛的葡萄,只有仰仗大自然的饋贈了。按照酒紳士的指示,我把葡萄洗淨晾乾,保留了葡萄上的白霜,並對它們寄予厚望。
然後戴上一次性手套,將葡萄一一捏碎,看着星紅的枝葉鮮血般躺入乾淨的玻璃容器中,心中像農婦般祈禱,葡萄啊,葡萄,請你快快變成酒。之後的每一天,我幾乎每個小時都去張望醞釀中的葡萄,看它們在粉身碎骨之後如何踏上涅槃之路。
葡萄們開始發泡膨脹,紫色的皮和灰白的籽向上浮動,在表面形成夾皮,擁腫而分雜,簡直和腐朽的垃圾差不多。
他毫不驚詫地說,這是發酵的正常過程,酒酵母正在把葡萄中的糖分化爲酒精,少安毋躁,慢慢等待。
簡短結說,在大約十幾天的煎熬之後,我終於發現,盛放葡萄的容器中,不再向上翻湧氣泡,漸漸安靜下來,枝葉趨向澄清,您可以過濾它們。
酒深室遙控,過濾之後,葡萄汁,女大十八變,居然有了葡萄酒的模樣。
我向酒深室報告喜訊,他仍舊是淡然地說好啊。
我說下一步呢?
他說,您可以把它們蒸入酒杯品嚐一下。
蒸進酒杯的時候,居然有輕微的緊張。
之後,我喝到了自己釀出的葡萄酒,清爽甘甜。
那一瞬,我吐着舌頭,呆住了。
我一直認爲我把葡萄釀壞是理所當然的,倒是這不可思議的簡單平順之成功,令人愕然。
我立馬向酒深室報喜,他並沒有我這般興奮,只是說,您趕快把過濾完的酒汁,用50攝氏度加熱蒸一下。
記住啊,溫度既不能過高,也不能過低,之後滿瓶密封低溫,閉光保存,存儲不得超過半年,就得喝完。
我說爲什麼?
他說,防止酒變成醋。
我說酒是酒,醋是醋,兩者怎麼會混淆?
酒深室說,它們相隔並不遠,在天然酵母菌存在的地方,也有天然醋酸菌存在。
發酵完成之時,酵母菌就被自己生成的酒精殺死了,但醋酸菌還能繼續存活。
我放下電話,私存的結果是決定背棄老師,我想看到醞釀的全過程。
一天過後,酒果真開始發酸,最初是若有若無的輕柔酸氣,幾天之後,就勢不可當地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醋。
我向酒深室報告我的最終產品,他沉吟了一下說,已經變成醋的酒,是沒有任何方法復原的。
果醋也是葡萄的昇華,實事求是的說,葡萄醋味道不錯,冰過之後,對水喝有秋天的清香。
小口喝着自釀的葡萄醋,不知怎的聯想到了幸福。
幸福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就像如果不經過釀造,葡萄和酒並不等同。
對於幸福的把握,需要學習,需要等待,需要時間和努力,很多人以爲幸福和外部介入有關係,就像我以爲釀酒一定要有酒趣,要有外力的促發,
這個外來的介入物,要麼是一筆偶然財富,要麼是一個天降奇蹟,要麼是巧遇了一位貴人,或是追求到一個愛人,要麼是誤打誤撞莫名其妙的好運。
外界當然是有一些溢於幸福發酵的顆粒存在,就像需要購買的酒趣,但請注意,好運氣並不直接等同於幸福,每天做白日夢般期待外在的福祉,是年輕時很容易陷入的盲區。
請像一顆葡萄學習,它本身就攜帶着野生的酵母菌,一旦時機成熟,就會發酵成新的生命,人世間的俗常生活也蘊藏着天然的幸福因子。
白霜般年節,在生活的縫隙中,那就是我們對人世間的善良,期望,是我們堅守勤勞的信念,是我們的真誠和友愛,是我們的努力和慈悲,只要有了這些,即使沒有外來的助力,一樣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幸福。
這就是醞釀幸福的過程。
由於自己的不慎,導致了不幸時,我們常常會說,誰誰自己釀出了一杯苦酒,是不是可以反過來說,幸福也是自己釀的呢?
有葡萄在,就有野生的酵母菌在,有生活在,就有天然的幸福因子在,只要努力,葡萄和我們都有希望走向昇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