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飛向泥土的箭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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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飛向泥土的劍,池子劍。
我雖然第一次到新疆,
但對它沒有陌生感。
它的太陽,
與我故鄉大興安嶺夏至前後的太陽太像了,
對人間千般地不捨,
遲遲不露。
我曾在晚上八點鐘,
和幾位朋友在伊犁河畔的一座八角亭裡,
看一對對盛裝的新人,
沐浴著陽光,
在音樂和清風中翩翩起舞,
看過了婚禮的熱鬧。
九點鐘吧,
我又獨自溜到果園摘杏子吃,
而這個時刻的太陽,
還明晃晃地如一面銅鑼呢,
惹得我只想往它身上投幾個杏子,
砸出點迴音來。
除了這彷彿被施了魔法的太陽,
其滿面的青春氣讓我熟悉,
還有一塊土地,
在我的意念中也是熟悉了的,
那就是伊犁河南岸的查布查爾。
查布查爾是西伯語,
糧倉之意,
而生活在這兒的西伯人,
是兩百多年前從東北遷徙而來的,
西伯人最初遊烈於大興安嶺東路,
他的始祖是鮮卑人,
兩千年前,
鮮卑人走出大興安嶺森林,
挺進中原,
中國歷史上第一個,
由少數民族建立的北魏王朝,
登上了歷史舞臺,
歷時一百四十八年,
在大興安嶺伊犁河密林深處,
有一個噶仙洞,
一九八零年,
在石室內發現了十棵柱紋,
是北魏太武帝拓拔濤,
於公元四四三年,
派遣中樞侍郎離場祭祖時所刻的,
這個神奇的洞窟,
無疑是他們的祖廟,
我曾在一九八六年探訪過噶仙洞,
洞口呈三角形,
洞內寬大幽深的,
如精心開鑿的軍備庫,
能容幾輛卡車並行,
我還記得撫摸了一下
鑽刻著柱紋的石碑,
其徹骨的陰涼至今難忘,
那個年代,
從中原到大興安嶺,
快馬也要走上十天半月的,
拓拔濤得天下後不忘宗祖,
讓我對他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據史書記載,
拓拔濤是一個
驍勇善戰的將軍,
他崇尚節儉,厭惡奢華,
率軍時賞罰分明,
曾有,
可惜這樣的英雄,
最終為手下的宦官所殺,
看來自身的光芒,
過於耀眼了,
刀劍的寒光逼近時,
會難以辨析,
而這混跡其中的不祥之光,
往往跟毒蛇一樣,
看準時機就會突然下口,
熄滅一種大光明,
於是,歷史上也就有了
一幕又一幕的黑暗時刻,
先輩後人的西伯人
走出大興安嶺後,
主要生活在松嫩平原
和呼倫貝爾大草原上,
他們騎馬善射,英勇無畏,
所以,當清朝的西部邊疆
頻頻受到外敵侵擾時,
乾隆皇帝想到了他們,
發動了偉大的長徵,
抽調了西伯族官兵
一千多人,
連同他們的家眷,
共計三千兩百多人,
於1764年的農曆四月十八日,
讓集結在盛京
經瀋陽的他們,
開始了西遷戍邊,
乾隆皇帝給他們西遷的期限
是三年,
而西伯人用了不到一半時間,
如果刨除被風雪和洪水
圍困的日子,
這支隊伍走完全程,
僅僅用了半年多的時間,
堪稱奇跡,
最讓人震撼的是,
隊伍到達目的地時,
人員不但沒有減少,
反而增加了,
這其中就有在旅途中
出生的三百多個嬰孩,
可以想見,
在漆黑如墨的暴風雪的夜晚,
在洪水氾濫的血色黎明,
西伯人身上湧動的
那股原始的生命之泉,
是多麼的強旺,
這樣的民族,
無疑是人間的暮歌天堂。
我們來到查布查爾的時候,
是晚上七時許,
參觀西伯族西遷紀念館時,
我們走馬觀花地
瀏覽了兩個館,
看到的是一些兵器和生活用具,
然後來到院子,
那裡有一個小型射箭場,
兩面靶子豎在草地上,
旅美學者查建英拉弓射箭,
箭中靶上,
昏呼雀躍,
而我不得要領,
幾次拉弓,箭在弦上,
始終不發,
館長便手把手教我,
終於射出一箭,
不過,
它沒有飛向靶子,
而是一頭栽在泥土中,
壁立於青草之間,
彷彿它就是青草中的一員。
離開查布查爾後,
我們去了喀什,
從南疆返回烏魯木齊時,
恰好是七月五日的黃昏,
我們入住賓館不久,
城區暴力恐怖事件的消息傳來,
在那個不眠之夜,
我幾次走到賓館的院子,
在高大的樹叢中,
遊魂似的飄來蕩去,
那個夜晚的聲音和氣味,
把我的心撕裂了,
我的心在滴血的時候,
眼前不時閃現出
那支飛向泥土的箭,
我多麼希望
這世界上所有的刀,
只在歡歌時
吐在身處才亮出鋒刃,
所有的石頭,
只為女人在河畔
哼著歌謠捶打衣服而生,
而所有的棍棒,
不過是為了打落果園中
高掛枝頭的桃李,
我多麼希望,
我射出的那支飛向泥土的箭,
會在秋日的寒露中
與萬物同枯,與血腥永別,
在轉年的春天
安然復蘇,
為一棵清香四溢的草,
做露珠的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