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解剖我的心靈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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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其實,依我想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若干機會,或約若干時期證明自己是一個心靈方面,人格方面的導師和教育家。區別在於好的,不好的,善而壞的,邪惡的。
我相信有人立刻就能領會我的意思,並贊同我的看法,會進一步指出。
完全是這樣,不過是在我們成爲父親或母親之後。這很對,但這並非是我的主要的意思。
我的人生經驗和教訓告訴我,也許這世界上,根本沒有誰能夠對我們施以終生的影響,根本沒有誰能夠對我們負起長久的責任,連對我們最具責任感的父母都不能夠。
正如我們做了父母,對自己的兒女也不能夠一樣。倘說,卻曾存在過能夠對我們的心靈品質和人格品質的形成,施以終生影響,負起長久責任的某先生和某女士,那麼她或他絕不會是別人,肯定的,乃是我們自己。
我們在我們是兒童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教育自己了,我們在我們是少年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懷疑,甚至強烈排斥,大人們對我們的教育了,處在那麼一種年齡的我們自己,已經開始習慣於說不,我認爲了。
我們正是從開始第一次這麼說,這麼想的那一天起,自覺不自覺地進入了導師和教育家的角色,於是我們收下了我們教育生涯的第一個學生,我們自己,於是我們師道尊嚴起來,朝絕對服從這一方面培養我們的本能,於是我們更加防範別人,有時幾乎是一切人,包括我們所敬愛的人們對我們的影響。
如同一位導師不能容忍另一位導師,對自己最心愛的弟子而提面命一樣,我們在這樣的心理過程中成爲青年,這時我們對自己的高等教育已經臨近結業,我們已經太像我們按照我們自己確定的,教育大綱和自己編寫的教材所預期的那一個男人或女人了。
當然,我指的是心靈和人格方面,四十多歲的我,看我自己和我周圍人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期彷彿翻閱了一冊冊品行記錄,其上所在全是我們自己對自己的評語和希望,我的小學同學,中學同學,兵團知青戰友,無論今天在社會地位座標上顯示出是怎樣的人,其在心靈和人格方面的基本傾向幾乎全都一如當年。
如果改變,恐怕只有到了老年,因爲老年時期是人的二番童年的重新開始,在這一點上返老還童有普遍的意義,老年人也許只有老年人在臨近生命終點的階段,積一生幾十年之反省的力量,纔可能徹底否定自己對自己教育的失誤。
而中年人往往不能,中年人之大多數幾乎都可悲地執迷於早期自我教育的原則中,東突西撞,無可奈何,童年的我曾是一個口吃得非常厲害的孩子,往往一句話說不出來啊呀呀半天,憋紅了臉還是說不出來,我常想我長大了可不能這樣,父母爲我犯愁卻不知怎麼辦纔好,我決定自己拯救我自己,這是一個漫長的計劃。
我用了三十餘年的時間,少年時的我曾是一個愛撒謊的孩子,總企圖靠謊話推掉我對某件錯事的責任,青年時期的我曾受過種種虛榮的不可抗拒的誘惑,而且嫉妒之心十分強烈,我常常竭力將虛榮心和嫉妒心成功地掩飾起來,美美的也確實掩飾得很成功,但這成功卻是拿虛僞換來的。
幸虧上帝在我的天性中賦予了一種細敏的羞恥感,靠了這種羞恥感我才能夠常常嫌惡自己,而我自己對自己的烈點的嫌惡,則從心靈的人格方面拯救了我自己,否則我無法想象一個少年時愛撒謊,青年時虛榮,嫉妒且虛僞的人,四十多歲的時候會成爲一個怎樣的男人。
所以,我對自己教育自己這句話深有領悟,它是我的人生信條之一,最主要的也是最重要的,守衛的人生信條,我想自己教育自己,體現着人對自己的最大愛心,對自己的最高責任感。
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能指望別人,對我們比我們自己對自己更有義務,一個連這種義務都放失了的人,那麼便首先是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那麼他或她對異性的愛,其質量都肯定是低劣的。
我想,我們每個人生來都被賦予了一根具有威嚴性的教鞭,它是我們人類天性之中的羞恥感,它使我們區別於一切獸類和禽類,我們唯有靠了它,才能夠有效地對自己實施心靈和人格方面的教育。
通常我們將它寄放在叫做社會文明環境的匣子裏,它是有可能消退也有可能償新的一種奇異的東西,我們久不用它,它就消退了,我們常用它指斥自己的心靈,它便是償新的,每一次我們自己對自己的心靈的指斥,都會使我們的羞恥感變得更加細敏而不至於麻木,都會使它更具有權威性而不至於喪失。
如果我們長久地將它寄存在社會文明環境這個匣子裏不用,那麼它過不了多久便會爛掉,因爲那匣子本身永遠不是純潔的真空,我對自己的心靈進行自我教育的時間,肯定的將比我用意志矯正自己口吃的時間長得多,因爲我現在還在這樣,但其成果則比我矯正自己口吃的成果小。
在45歲時,我的內心裏,仍有許多奄奄雜雜的東西及某些醜陋的寄生蟲,我的人格的另一面,依然是偏狹的,極明度立的,暗求虛榮的,乃至無可奈何的虛僞着的,還有在別人遭到挫敗時的卑劣的幸災樂禍和快感。
有人肯定會認爲,像我這樣,活着太累,其實我的體會恰恰相反,內心裏多一份真善美,我對自己的滿意便增加一層,這帶給我的更是愉悅,內心裏多一份假醜惡,我對自己的不滿意,沮喪,嫌惡乃至厭惡也便增加一層,人連對自己都不滿意的時候還能滿意誰?
滿意什麼?人連對自己都很厭惡的話,又哪有什麼美好的人生時光可言?至今我仍是一個活在好人山之山腳下的人,仍是一個活在壞人坑之坑邊上的人,在山腳下和坑邊上兩者之間,我守直人的羞恥感這一根腳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師道尊嚴地,教會我自己這一個學生,
因爲從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到現在,我受過的欺騙,遭到過的算計,陷害和突然襲擊,多少次完全可能使我腳跟不穩,身子一晃,索性栽入壞人坑裏,索性壞起來算,在兵團,在大學,在京都文壇,有幾次陷害和襲擊,對我的來世幾乎是置於死地的。
可我至今仍活在好人山邊上,有時細想想,這真不容易啊,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處院落,在未來的日子裏,有許多人將會教給我們許多,謀生的技藝和與人周旋的技巧,但爲我們的心靈充當圓釘的人將很少很少。
羞恥感,這根人藉以自己教會自己的較邊,正大批的消退着,或者腐爛着。朋友,如果你是愛自己的,如果你和我一樣,存在於山之腳下和坑之邊上,那麼,執起較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