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簡媜：讓世界是世界，我甘心做我的繭

大家好,我是秦揚。 今天和您分享的文章是 《美麗的繭》 作者-繭徵 讓世界擁有它的腳步 讓我保有我的繭 當潰爛已極的心靈 再不想做一絲一毫的思索時 就讓我靜靜地回到我的繭內 以回憶爲睡榻 以悲哀爲腹背 這是我唯一的美麗 曾經,每一度春光 驚訝着我熾熱的心腸 怎麼回事呀 它們開得多美 我沒有忘記自己站在花前的喜悅 大自然一花一草生長的韻律 教給我再生的祕密 像花朵對於季節的忠實 我聽到杜鵑顫巍巍地傾訴 每一度春天之後 我更忠實於我所深愛的 如今,彷彿春已缺席 突然想起只是一陣冷寒在心裏 三月春風似剪刀啊 有時,把自己交給街道 交給電影院的椅子 那一晚,莫名其妙地去電影院 隨便坐着 有人來趕,換了一張椅子 又有人來要 最後,乖乖掏出票看個仔細 抹黑去最角落的座位 這纔是自己的 被註定了的,永遠便是註定 突然了悟,一切要強都是突然 自己的空間早已安排好 一出生便是千方百計要往那個空間推去 不管你願不願意 乖乖隨着安排,回到那個空間 告別繽紛的世界 告別我所深愛的 回到那個一度逃脫 以爲再也不會回去的角落 當鐵閘的聲音落下 我想得我再也出不去 我含笑地躺下 貪着偷回來的記憶 一一減點 也許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 也許很宿命地直覺到終要被遣回 當我進入那片繽紛的世界 便急着要把人生的滋味一一嚐遍 很認真,也很死心塌地 一衣一衫都還有笑聲,還有放心 我是要仔細收藏的 畢竟得來不易 在最貼心的衣袋裏 有我最珍惜的名字 我仍要每天換幾次 感覺那一絲溫暖 它們全曾真心真意地帶着我 如今在這方黑暗的角落 懷抱着它們入睡 你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 我含笑地躺下 這些已夠我做一個美麗的簡 每天總有一些聲音在拉扯我 拉我離開心運 再尋找一個新的世界 一切重新再來 它們比我珍惜我 它們千方百計 要找那把鎖解我的手銬腳鏈 那把鎖早已被我遺失 我甘願自裁,也甘願遺失 對一個疲憊的人 所有的光明正大的花 都像一個個彩色的泡沫 對一個薄弱的生命 又怎能命它去注堅強的字句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做的 那麼就由它的性子吧 這是慷慨 強迫一隻蛹去破繭 讓它落在蜘蛛的網裏 是否就是仁慈 所有的鳥兒都以爲 把魚舉在空中 是一種善舉 有時很傻地暗示自己 去走同樣的路 買一模一樣的花 聽熟悉的聲音 遙望那窗 想象小小的燈還亮着 一衣一衫裝扮自己 以爲這樣 便可以回到那已逝去的世界 至少至少 閉上眼 感覺自己真的在繽紛之中 如果有醒不了的夢 我一定去做 如果有走不完的路 我一定去走 如果有變不了的愛 我一定去求 如果 如果什麼都沒有 那就讓我回到宿命的泥土 這二十年的美好 都是善意的謊言 我帶着最美麗的那部分 一起化作春泥 可是 連死也不是卑微的人 所能大膽望求的 時間像一個無聊的守禦者 不停地對我挽着黑白排離 空間像一座大石磨 慢慢地磨 非得把人身上的血脂 榨壓竭盡 連最後一滴血水 也滴下時 才肯利落地扔掉 世界能亙古地擁有不亂的步伐 自然有一套殘忍的守則 與過濾的方式 生活是一個劊子手 刀刃上沒有明天 面對陵墓的黃昏 想着過去 一張張可愛的臉孔 一朵朵笑聲 一分一秒年華 一些黎明 一些黑夜 一次無限溫柔 生的奧妙 一次無限狠毒 死的要挾 被深愛過 也深愛過 認真地哭過 也認真地求生 認真地在愛 如今呢 人世易遭 不是要來學認真的恨 而是要來領受 我所應得的一份愛 在我活着的第二十個年頭 我領受了這份贈禮 我多麼興奮地 去解開漂亮的結 祈禱是美麗與高貴的禮物 當一對碰碎了的金銀琉璃 在我顫抖的手中 我能怎樣 認真地流淚 然後呢 然後怎樣 回到黑暗的空間 然後又怎樣 認真地滿足 當鐵閘的聲音落下 我知道我再也無法出去 趁生命最後的餘光 再仔仔細細 檢視一點一滴 把鮮明生動的日子裝進 把熟悉的面孔 熟悉的一言一語裝進 把生活的飛燕 撕下那頁最重最鍾愛的 也一併裝入 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再讀 把自己也最後裝入 苦心在二十歲 舒適一切燦爛的結束 把微笑還給昨天 把孤單還給自己 讓懂的人懂 讓不懂的人不懂 讓世界是世界 我甘心是我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