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藏書憂

國學經典故事
13 位粉絲
2026年4月9日
近年來,我搬了好幾次家,每次搬的時候都引來許多圍觀的人。
傢俱沒有什麼好看的,就看那一捆捆地接不完的書。
搬前幾星期就得請幾位學生幫忙,把架子上的書按次序拿下來,砸成一捆捆的。
這是個勞累活,有兩位學生手上還磨出了水泡。
搬的時候採用流水作業,一排人站在樓梯上一捆捆,傳遞下去。
書不像西瓜,可以甩着來,一捆書太重,甩接幾次就沒有手勁了。
摔破一個西瓜不要緊,摔壞了書卻叫人心疼。
因此,這支小心翼翼的傳送隊伍確實是很有趣的。
難怪人們要圍觀,我當然稱不上什麼藏書家。
好書自然也有不少,卻沒有版本學意義上的真本和善本。
我所滿意的是書房裏那種以書爲幣的莊嚴氣氛。
書架直達壁頂,一架架連過去,圍起來,造成了一種逼人身心的文化重壓。
走進書房,就像走進了漫長的歷史,鳥看着遼闊的世界。
遊弋於無數閃閃爍爍的智能星座之間,我突然變得瑣小,又突然變得宏大。
書房成了一個典儀,操持着生命的盈虧縮漲。
一位外國旅遊公司的經理來到我的書房睜大眼睛慢慢地巡視一遍,
然後又站在中間凝思良久,終於誠懇地對我說,
真的,我也想搞學問了,我以爲他是說着玩玩的。
後來另一位朋友告訴我這位經理現在果真熱心於跑書店,
已張羅起了一個很像樣子的書房。
我想,他也算是一位躍進世間美景的人了。
何以我簡陋書房中的雜亂景況,竟能對他產生如此大的衝撞?
答案也許是他突然聞到了有人類的群體材質,結晶成的生命芳香。
羅曼,羅蘭說任何作家都需要爲自己鑄造一個心理的單肩,
書房正與這個心理單肩相對應。
一個文人的其他生活環境,日用器物,都比不上書房能傳達他的心理風貌。
書房是精神的巢穴,生命的蟬牀。
我的家一度在這個城市的東北部,一度在喧鬧的市中心,
現在則搬到了西南郊。屋外的情景時是變幻,
而我則依然固我因爲有這些書的圍繞。
有時,窗外朔風呼嘯,暴雨如注,我便拉上窗簾,
坐擁書城,享受人生的大安詳。
是的,有時我確實想到了古代的隱士和老僧,
在石窟和禪房中吞吐着一個精神道場。
然而我終究不是隱士和老僧,來訪的有人,每天絡繹不絕。
有人中多的是放達知識,一進書房便爬上蹲下,隨意翻閱。
有的有人一進門就宣佈不是來看我,而是來看書的,
要我別理他們,照樣工作。
這種時候我總是很高興,就像自己的財富受到了人們的鑑賞。
但是,擔憂也隱隱在心頭升起,怕終於聽到那句耳熟的話。
那句話還是來了,這幾本我借去了,
我沒有學別人在書房裏貼上數不借書的佈告。
這種防範密守,與我的人生態度相性。
我也並不是一個吝嗇的人,朋友間若有錢物的需要,
我一向樂於清囊,但對於書,我雖口頭答應,心中卻在滅辱。
這種心情,大概一切藏書的學人都能體諒。
我怕人借書,出於以下三方面的擔憂。
其一,怕急用的時候便找吳卓。
自己的書,總或多或少有內容上的潛在記憶,
寫文章時想起某條數據需要引證,
會不由自主地站起,走向某個書架,把手伸到第幾層。
然而那本書卻不在,這下就慌了手腳,
前後左右翻了個遍,直鬧得臉紅心跳,汗流加倍。
文章一旦阻斷,遠比其他事情的暫停麻煩。
因爲文思的梳理,文氣的醞釀,需要有一個複雜的過程,
有時甚至稍縱即逝以後再也連貫不上。
有的文章非常緊迫,很可能因幾條數據的失落,
耽誤了刊物的發稿,打亂了出版社的計劃,
於是只好定下心來,細細回想是誰借走了這幾本書。
想出來也沒有用,因爲這種事大多發生在深夜,
借書的朋友有時也很周到,經過反覆掂量,
拿走幾本我也許用不到的書。
其實文章一旦展開,誰知道用到用不到呢?
有時我只好暗自祈禱,但願最近真的用不到。
即如我寫這篇文章,幾次想起周作人幾本文集中,
有幾條關於藏書的材料,
可惜這幾本文集不知被誰借去了,剛纔還找得心急火燎。
其二,怕歸還時書籍被弄熟弄髒。
這雖是外在形態的問題,對藏書的人來說卻顯得相當重要。
藏書藏到一定地步,就會對書的整體形式重視起來,
不僅封面設計,有時連墨色紙質也會斤斤計較。
捧着一本挺展潔淨的書,自己的心情也立即變得疏朗。
讀這樣的書,就像與一位同面乾淨,
衣衫整齊的朋友對話,整個氣氛迴盪着雅潔和高尚。
但是,借去還來的書,常常變成卷腳彎脊,一派摔相,
有時看上去還算乾淨,卻沒有了原先的那份挺拔。
拿在手上軟綿綿,熟塌塌,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
遇到這種情況,如果書店裏還有這本書賣,
我準會再去買一本,把熟了的那本隨手送掉。
或問,你不是也購置遠寧舊書嗎?舊書還講究得什麼挺拔?
我的回答是,那是歷史封塵,舊得有味,舊得合乎章法。
我們不能因爲古銅鼎綠繡斑包,把日常器皿也都搞髒,
其三,怕借去後彼此忘掉。
我有好些書,多年不見歸還,也忘了是誰借的,
肯定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我堅信,借書的朋友,不想故意吞沒,而是借去後看看放放。
或幾度轉借,連他們也完全遺忘。
三年前,我去一位朋友家,
見他書架上一套月威草堂筆跡,十分眼熟。
取下一看,正是我的書忘了是什麼時候被他借去的。
朋友見我看得入神,爽朗地說,你要看就借去吧。
我沒什麼用,這位朋友是位極其豁達大方的人,
平生絕無佔他人便宜的嫌疑,他顯然是忘了。
那天在場有人不少,包括他的妻子兒女。
我怕他尷尬,就笑了一下,把書放回書架。
那是一個二十年代印的版本,沒有太大的價值。
我已有了新出的版本,就算默默地送給這位朋友了吧。
好在他不在文化界工作,不會看到我的這篇文章。
但是,有些失落不歸的書是無法補夠的了。
有人說,身外之物,何必頂真?
倘這些書曾經參加了我的精神構建,
失落了它們,我精神領域的一些角落就推動了參政。
既有約約綽綽的印象,又空虛,漂浮得無可平易,
讓人毫不煩悶。
不是個中人很難知道,失書和丟錢完全是兩回事。
由此我想到了已故的趙景深教授。
他藏書甚富,樂於借人,但不管如何親密借書必須登記。
記得那是一箇中學生用的練習本。
一一記下何人何時借何書,一目瞭然。
借了一段時間未還,或他自己臨時要用,
借書者就會收到他的一封信。
字跡娟小,言辭大方,信封下端一律蓋着一個長條藍色橡皮章,
印着他的地址和姓名。
又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半年前,他竟在報上發表告示,
要求借了他書的人能及時歸還。
我知道他的苦衷,他借書給別人十分慷慨,
卻是個不計時的馬大漢。
久而久之突然發現自己的書少了那麼多,
不知向誰追討,除了登報,別無良策。
我見報後不久來到他家,向他表白,我沒有借過。
他疑惑的目光穿過厚厚的鏡片打量着我問了一聲,
真的,我不無惶恐,儘管我確實沒有借過。
我生性怯懦,不知如何向人催書,
謊言陪侍的勇氣更是一絲無存。
有時我也想學學趙景深教授設一個登記簿,
但趙先生是藏書名家,又德高望重,
有資格把事情辦得如此認真。
我算什麼呢,區區那一點書。
面對親朋好友,也敢把登記簿遞過去,
藏書者就這樣自得其樂,又擔驚受怕地過着日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種更大的擔憂漸漸從心底生起。
我死了之後,這一屋子書將何去何從?
這種擔憂本來只應屬於垂垂老者,
但事實是我身邊比我大不了幾歲,
的學術界朋友已在一個個離去。
早在讀大學時,我的一個同學就因患尿毒症死去,
他本也是個買書迷,身邊錢不多,
見有好書即便節衣縮食也要弄到手。
學校課程安排緊張,夜間書店又不開門,
等到星期天又怕書賣完。
因此他總在午休時間冒着嚴暑寒風趕到書店,
買回一本就引起全宿舍的羨慕。
他死時家裏的一個書架已經相當充盈,
但他常年守寡的母親並不識字,
他也沒有兄弟姐妹。
當時全班沒有一個同學,
有足夠的錢能把這些書買下來,
即使有,也不想讓那位可憐的母親傷心。
我估計這位母親會永遠地守護着這些書,
直至自己生命的終了。
照年歲計算,這位母親已離開人世,
那麼這一架書到哪裏去了呢?
這些並不珍貴,卻讓一個青年學子耗盡了心血的書。
假設這架書還在,
我敢斷言當年同宿舍的同學大多還能記起,
哪一本書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買來的,
當時引起過何等樣的欣喜。
這是一節節生命的組結,
當買書者的自然生命消失之後,
這些書就成了一種死灰般的存在,
或者成了一群可憐的流浪漢。
如果說這一架書不足爲道,
那麼許多博學的老學者逝世的時候,
如何處置豐富的藏書確實成了一個苦澀的難題,
學問不會遺傳,
老學者或因受盡了本專業的風波險阻,
或父子同在一個行當諸多不便,
大多沒有讓自己的子女承襲己業。
有的子女在專業上與父親比較靠近,
但在鑽研深度上往往不能忘棄父親之相悖。
總而言之,老學者的豐富藏書對子女未必有用。
學者死後,他原來所在大學的圖書館很想把藏書全數購入,
但這是圖書館預算外的開支,
經費當然不足,派往談判者既要以行家的姿態,
向家屬說明這些藏書價值不大,
又要以同人的身份勸家屬不要讓藏書隨便流散,
以保存永久性的紀念。
家屬對這些言辭大多抱有警惕,
背地裏悄悄地請了舊書店的收購員前來估價,
舊書店收購了他們所需要的書,
學校圖書館也就因老怒而不再登門接洽,
餘下的書籍最後當作廢紙論經賣掉,
學者的遺稿也折騰得不知去向。
有的學者因此而下了決心,
事先立下遺囑,死後把藏書全部獻給圖書館,
但是這些學者並非海內大儒,
圖書館不會開設專室集中存放,
個人藏書散入大庫,
嘩啦一下就什麼蹤跡也找不到了。
學者無私的情懷十分讓人感動,
但無可否認這是學者的第二次死亡。
有位教授對着書房反覆思量,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最後呼發奇想,決定以自己的餘年尋找一個,
能夠完整繼承藏書的女婿。
這種尋找十分艱苦,同專業的研究生是有的,
但人品合一,女兒滿意的又是鳳毛麟角。
教授尋找的,其實是自己第二生命的延續,
經歷了一系列的悲劇和滑稽,
他終於領悟,能談得上延續的,
至於藏書,管不得那麼多了,
寫藏書寫出如許悲涼,這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但我覺得,這種悲涼中蘊含着某種文化品腸,
中國文化有着強硬的前後承系關係,
但由於個體精神的稀薄,
個性化的文化承傳常常隨着生命的終止而終止。
一個學者爲了構建自我,
需要吐納多少前人的知識,
需要耗費多少精力和時間,
苦苦匯聚,死死鑽研,篩選爬梯,滋滋枯枯,
這個過程與買書,讀書,藏書的艱辛經歷密切對應,
書房的形成其實是一種雙向佔有,
讓你佔領世間已有的精神成果,
又讓這些精神成果佔領你,
當你漸漸在書房裏感到書心愜意了,
也就意味着你在前人和他人面前,
開始取得了個體自由,
越是成熟,書房的精神結構越帶有個性,
越對社會歷史文化具有選擇性,
在宏大的百科全書,
圖書集成也代替不了一個成熟學者的書房,
原因就在這裏,
但是越是如此,
這個書房也就越是與學者的生命帶有不可離異性,
書房的完滿構建總在學者的晚年,
因此書房的生命十分短暫,
新的一代起來了,
他們必須從頭來起,
先是一本本地構讀,
一點點地匯聚,
然後再一步步地自我構建,
單單繼承一個書房,
就像貼近一個一己的生命,
怎麼也融不成一體,
歷史上有多少人能最終構建起自己的書房呢?
社會上多的是隨手翻翻的借書者,
而少數好不容易走向相對完整的靈魂,
隨着虛發浩然的軀體,
快速地在書房中湮滅,
歷史文化的大浪費,
莫過於此了,
世書如命的中國文人啊,
你們的光榮和悲哀,
該怎樣才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