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經典 【經典散文】席慕蓉:只要我們肯耐心等待

路過人間的註解
1粉絲
109 次觀看·2026年4月10日
品讀經典,睿智人生,大家好,我是青陽,今天和您分享的文章是,只要我們肯耐心地等待,作者席慕容,雅邪說,世界上唯一能對抗世間的,對我來說,大概只有詩了,可是我想,其實世間本身是沒有什麼改變的,
山茶花開了以後,就可以等待紫荊,紫荊謝了以後,百合就會盛開,等百合都累了,就換上小朵的茉莉,而茉莉還在我窗前一朵一朵地散着清香的時候,後院的荷花就該已停停出水了,
而無論是在千年以前或者千年以後,不管是在印度的卡什米爾或者在中國的江南,只要夏天到了,在淺水的塘裏,荷花總是歡然開放,
每一年,每一季,總是按着秩序,沒有一朵花會忘記,沒有一片葉子會猶豫,大自然裏很多事物都不會改變,改變的只有人的心情,
所以,不管採下來是爲了供在佛前或者爲了遠方的友人,花永遠是一種模樣的,世間也如花朵一般,本身沒有改變,也就不會有錯誤,跟嬰兒不會有憂傷了,而我們人類卻不幸的剛好是相反的一類,
所以我就要這樣說,能夠與錯誤和憂傷對抗的,在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詩了。
溫厚深沉,儒雅閒,我想他也許也會同意的吧,有很多朋友並不太瞭解我,以爲我是一個喜歡活在過去的日子裏的人,其實我並不是這樣的,
我並不真的希望時光能夠倒流,讓我好重新再去活一次,不是的,我沒有這個意思,也許在詩裏,在某一行某一段裏,我曾經這樣寫過,可是那只是爲了語氣上一種需要罷了。
親愛的朋友,在現實生活裏,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所要的,我所真正要的,只是能從容地坐在盛夏的窗前,應着玉綠的樹蔭,拿起筆在極白極光滑的稿紙上,享受我內心的悲喜而已。
在這個時候,多年以前的時刻就會回來,年輕時那樣倉皇度過的時刻就會慢慢出現,就好像小時候在玻璃窗前就着繡花的圖樣一般,一張紙在下,一張紙在上,下面的那張是向同學借來的圖樣,
上面的那張是我準備的白紙,窗戶很高,陽光很亮,我抬着雙手仰着頭,聚精會神一筆一筆地描繪起來,終於把模糊的圖樣完全騰印到我的白紙上來了。
等到把兩張紙並排放到桌上來欣賞的時候,覺得我描繪出來的花樣比它原來的底稿還要好看,還要出色。
事情就是這樣了,我越來越覺得世間很多安排都自有生意,年少時不能領會,只能留下一些模糊的輪廓,要到今天才能坐下來細細地再重新描繪一次,讓自己在逐漸清晰、逐漸成型的圖樣前微笑而神往。
而能做這樣的事,能有這樣的享受,也和童年時描花樣一般,是需要一扇很亮很溫暖的窗戶的。
我很幸運,在這世間,有一個溫柔敦厚的男子給我所有的依靠,他給了我一扇美麗又光亮的窗戶,爲我在窗前栽下所有我喜愛的花和樹,並且用一顆寬容和智慧的心,含笑地審視我所有的作業。
所以,坐在窗前的我,是知足並且充滿了感激的。
所以,我雖然常常會用整個漫長的下午來玩這種描圖的遊戲,常常可以獨自一人微笑或者落淚,可是我仍然會留意聆聽孩子們的聲音。
他們若需要我,呼喚我時,我就會馬上放下筆,轉身用我的孩子所熟悉的安詳和詞和來面對他們,在這一剎那,窗外仍然是蟬鳴英濃,而我微笑地將剛剛過去的一切鎖迴心中。
親愛的朋友,我所要的,我所真正要的,也就是如此了。
昨天晚上,打開浴室的後門,看見用紗窗門罩着的曬衣房裏,竹竿上掛着孩子們小小的衣服,忽然有所感觸。
孩子們現在這樣幼小,這樣可愛,這樣單純地依賴着我們,竹竿上曬着的他們的小衣服和父母的衣服掛在一起,好像衣服也有着一種特殊的語言,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顯示給我看,我孩子生活中的種種面貌。
纔不過是去年夏天而已,竹竿上還會常曬着凱兒的幼稚園的小白圍兜,而現在白圍兜不見了,換上和他姐姐一樣的小學生的白襯衫和黃卡奇制服了。
等再過一陣子,等他的姐姐上了國中以後,竹竿上又會出現不同式樣的衣服了,我們逐漸地長大,我們逐漸地老去。
五年,十年,二十年,其實不也都是像這樣,像這樣白晝與黑夜互相交替着,一天一天地過去的嗎?
爲我這樣熱衷於寫詩和畫畫,不也是爲了想抓住一些什麼,留下一些什麼來的嗎?
孩子們穿不下的衣服,大部分我都會送給別人,不過每一個階段裏我都會留下一兩件特別好看的,或者對我有特別意義的,把它們洗乾淨了以後就好好地收進母親給我的大賬目箱子裏面。
我想,等孩子長大以後,會很驚喜地發現,所有同志時的歡樂與悲哀,都他們的母親仔細地收藏起來了,只要打開箱子,就如同打開了那芬芳的往日,在每一件惹人憐愛的衣服上,都能記起一段惹人憐愛的故事。
而生命不也是這樣嗎?我有着那麼多的奇妙和新香的記憶,我渴望能有一個角落,把它們通通都容納進去。
畫畫和寫詩都是我極愛的事,不過在做着兩件事時,我的心情截然不同。
從少年時就開始接受專業訓練,這麼多年來,有始終改不過來的爭強好勝的心,使我在畫畫時,痛苦遠遠地超過了快樂。
但你若要我遠離它,我卻又是捨不得的,放盡了我二十多年歲月的油畫,就像一個不斷地折磨着我的狂熱的理想一樣,我這一生註定是要交付給它的。
和狂熱的理想相比,詩就如一些安靜而又美麗的短短的夢,是我能從這城市抽身而出的唯一的途徑。
我一直以一種局外人的心情來寫詩,因爲我知道若要認真地去做詩人,我必然又將陷入另外的一種痛苦之中,對那些認真地寫了一輩子的詩人,我總懷有無限的崇敬之心,他們所要做的是我永遠做不到的。
因爲,他們所負擔的擔子,比每一個人所負擔的都要沉重啊。
夏紅寫了一段極美的詩句,不受運輸的是生命,受運輸的是心情。
我很感動,忍不住打電話告訴她,在話筒的那一端,她笑着說,其實也可以反過來說,受運輸的是生命,不受運輸的是心情。
真的啊?不是嗎?世間事不也都可以坐如是觀?我對佛經一點也不瞭解,卻總是覺得可清可靜。
讀完夏紅的贊詩十三帖,只覺得心靈神靜,願笑她,合掌如樸素的禮徑,微氣又如蓮花。
因此,在窗前的我,應該是知足並且感激的了。
年少時倉皇走過的道路,在今日回頭看去,應該是隻見蒼蒼橫着的翠薇,不再見愁容了。
所有的挫折與悲傷,在發生的當時,都能使我們受苦流淚,可是隔了一段距離再來審視,卻能咀出一絲甜蜜的酸出來。
當年的詩,竟然成爲今日的德,只要我們肯耐心地等待,讓時光慢慢地工作,慢慢地流成一條寬闊的河流,
在那個時候,隔着遠遠的距離,在端詳年少時的你與我,便會看出那如水洗過的清明與潔淨,那像天使一般美麗的面容了。
可惜的是,那隔岸的距離是一段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深在美麗如神話一般的故事裏的我們,當時卻總是不能自知,而等到看清楚了,心裏明白了的時候,真實的故事變成神話,只能隔着岸遠遠地觀看,再也回不去了。
因此,這時在窗前的我,幸運的我,一直在被寵愛和被保護的環境裏面成長起來的我,仍然會流淚的原因了吧?
我儘管爲今日的我的成熟,覺得欣喜與感激,可是也仍然忍不住要依戀少年時單純的心,那樣一顆飽滿如迎着風的白帆一樣的心啊,不也如我手邊這一疊稿紙一樣的嶄新與美麗嗎?
那樣單純的日子已是不可再得的了,幸好那樣單純的心境卻是可以換得回來的,讓我拿起筆攤開紙再來細細的描繪吧。
我可以再描出一朵又一朵的荷花,一朵十四歲的時候的給我,一朵十七歲時候的給你,窗外正是盛夏,蟬鳴英濃,昨日的一切又重新回到我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