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作品 莫泊桑:離婚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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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次觀看·2026年4月12日
離婚?莫博桑?邦特朗先生是巴黎頗有名氣的律師。
十年來他替不大合得來的夫妻打離婚官司,漸漸都很成功。
且說他正打開事務所的門,閃開身,讓一位新顧客走進來。
來者是個身體肥胖,臉色通紅,絮着濃密的金黃色戛然的男子。
一個大腹翩翩,血氣盛,精力旺的男子。
他先致了禮,請坐。
律師說,客人乾渴了一聲,坐下來。
先生,我是來請您爲我打一場離婚官司的。
請說吧先生,我聽您說。
先生,我是個退休的公證人。
這麼說早已經退休了。
是啊,已經退休了。
我今年三十七歲,請說下去。
先生,我的婚姻不幸,很不幸。
這樣的人不止您一個。
我知道,我也同情其他不幸的人。
不過我的情況非常特殊,我對妻子的不滿,性質也與衆不同。
我這個婚結得很離奇。
您相信存在有危險的觀念嗎?
您指的是什麼?
您相信有些觀念對於人的精神,就像毒藥對人的身體一樣危險嗎?
是的,有可能。
當然有可能。
有些觀念鑽進我們的頭腦,殘害我們,讓我們瘋狂。
如果我們不善於抵抗它們,這是一種心靈的跟流啞蟲。
如果我們不幸讓這些思想中的一種溜進我們的頭腦,
如果我們沒有從一開始就發現它是入侵者,一個主宰者,一個暴君,
它就會一小時一小時,一天一天地擴張,它就會不斷地再來,紮下根,
排擠掉我們對事物的全部正常的關注,吸引住我們的全部注意力,
改變我們判斷的眼光,我們就完了。
先生,下面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剛纔跟您說過,我曾經在魯王當過公證人,
雖然生活有點拮据,還算不上窮,不能無所顧忌,
時刻都得強迫自己省着一點,不得不限制自己的各種愛好,各種愛好。
在我那個年紀,這確實是很難受的事。
作爲公證人,我很注意閱讀報紙第四版上的廣告,招聘和求職,小啓事,等等。
就是通過這種方法,我要好幾次爲顧客搓成了很合算的婚事。
一天,我讀到這樣一則啓事,未婚女士,美貌,有教養,品行端正,但嫁一正派男士,
這一天我碰巧和兩個朋友一起吃晚飯,一個是訴訟代理人,一個是沙場廠主,
我已經記不清談話怎麼落到了婚姻話題上,我笑着講起這個有兩百五十萬法郎的未婚女士來,
沙場廠主說,這些女人到底是怎麼了?
訴訟代理人已經見過幾樁在這種情況下締結的美滿婚姻,
於是提供了一些細節,然後他向我轉過臉來補充說,
欠鬼,幹嘛不爲您自己考慮考慮這件事,好傢伙,兩百五十萬法郎,
這可以替您去掉很多煩惱的。
我們三個不約而同地笑了笑,接着就談起別的事,一個鐘頭以後我回到自己住處,
這天夜裏冷得很,再說我住的是老房子,一個像蘑菇似的外省的老房子,
我剛把手擱在樓梯的鐵扶手上,一股冰涼的寒氣就鑽進我的胳膊,
我伸出另一隻胳膊去找牆,碰到牆的時候,第二股寒氣又侵入我的肌體,
這股寒氣更潮溼,兩股寒氣彙集在我的胸膛,讓我充滿了苦悶,傷感和煩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嘀咕道,好傢伙,要是我有那兩百五十萬多好,
我的房間很淒涼,那是一間由間帶做飯的女傭古道出的魯昂常見的單身漢客房,
那房間,您可以想見它是什麼德行,一張沒有文帳的大牀,一個衣櫥,一個五斗櫃,
一個梳妝桌,沒有生活,幾件衣服堆在椅子上,地上到處是廢紙散葉,
我偶爾去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館解悶,我隨口用在那些地方學會的一支曲調低聲哼唱到,兩百萬,
兩百萬真愜意,外加五十萬,和嬌妻,說真的,我還沒有想過娶妻子,
我鑽進被窩,一下子想起這檔子事來,想個沒完沒了,過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睜眼,天還沒亮,我記起來我還得在八點鐘趕到達內塔爾鎮辦一件重要的事,
所以我必須六點鐘就起牀,而且天寒地凍,都怪他,兩百五十萬,
我大約十點鐘回到事務所,裏面瀰漫着燒紅的取暖火爐的氣味,舊紙張的氣味,
陳年訴訟案卷的氣味,還有文書們的氣味,靴子,長禮服,襯衫,頭髮和皮膚,
很少洗的冬季的皮膚,這一切都被爐火加溫到了十八度,像每天一樣,
我午飯吃了一份烤排骨和一塊甘浪,然後我又工作起來,
就是在這時候,我第一次很認真地想到那個有兩百五十萬的未婚女士,
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何不去了解一下呢?總之,先生,我就長話短說吧,
在半個月的時間裏,這念頭始終糾纏着我,混擾着我,折磨着我,
我一直經受着種種煩惱,種種小小的困難,過去並不怎麼在意,甚至沒有發泄,
此刻卻像針扎一樣刺痛着我,每一次這種輕微的刺痛,
都讓我立刻想到那個擁有兩百五十萬的未婚女士,就這樣,
我構想出她的整個故事了,當人們渴望一種事情的時候,
先生,人們總是把她想象成自己所希望的那一個,
誠然,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有如此像樣的陪嫁,還要登報找丈夫,
這不太自然,不過,這姑娘也可能爲人可敬,卻有不幸的隱情力,
首先,這兩百五十萬法郎的錢財,並沒有像幻境裏的東西一樣讓我眼花繚亂,
幹我們這一行的人,讀過各種各樣這類的徵婚啓事,
我們已經習慣了附加六百萬,八百萬,一千萬,甚至一千二百萬陪嫁的動意,
一千二百萬這個數目,甚至是相當普通的,她投人所好,
我明知道我們不大相信這種許諾的真實性,然而這類廣告讀多了,
把這些異想天開的數字印進了我們的腦海,由於我們的信任力疏於戒備,
他們提出的龐大金額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變得真實可靠,
我們已經傾向於認爲,一筆兩百五十萬的陪嫁是很可能,在道德上也很說得通的,
因爲,一個年輕姑娘,暴發戶和女庸人的私生女,突然從生父那兒繼承了一筆遺產,
同時也得知了自己出生的污點,爲了不向可能愛上她的人透露這一點,
便通過一個世人常用的方法向陌生人發出呼籲,
這方法本身就包含着對出生上的次典的一種承認,
我的假設很愚蠢,然而我還是樂於信以爲真,
我們這些做公證人的,絕不應該讀小說,而我偏偏讀過,
先生,五天以後,下午三點鐘左右,
我正在事務所工作,首席文書通知我,上頭弗里斯小姐到了,請進,
來者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稍顯肥胖,棕色頭髮,神情有些尷尬,請坐,小姐,
她坐下,低聲說,是我呀,先生,不過,小姐,我還不曾有這個榮幸認識您呢,
我就是您寫信給她的那個人,僞裝婚事嗎,是啊,先生,哦,很好,我親自來了,
因爲辦這種事,最好還是本人出面,我同意您的意見,小姐,這麼說,您是希望結婚,
是啊,先生,您家裏還有什麼人,她猶豫了一下,垂下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
不,先生,我的母親和我的父親都已經去世了,我打了個激勵,這麼說,我猜對了,
我心裏突然對這個可憐的人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同情,我不再追問,免得惹她難過,
我接着說,您的財產是不帶債務的淨資產嗎,這一次,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啊,是的,先生,我全身貫注地觀察她,說真的,她並不讓我反感,儘管比我想象中的過於成熟了一點,
她是一個受看的女人,一個壯實的女人,一個能夠持家的女人,我忽然生了一個念頭,
一旦證實她的陪嫁錢財並非虛幻,我索性跟她演一出小小的感情喜劇,
取我虛構的委託人而代之,變成她的情郎,我於是跟她談起我的委託人,
把她描繪成一個鬱鬱寡歡的人,正直可敬,可就是有點體弱多病,她連忙說,
先生,我喜歡身體很健康的男人,您會看到他的,不過得等上三四天,因爲他昨天動身去英國了,
啊,真麻煩,她說,天哪,說麻煩也不麻煩,您急着回家嗎,一點不急,那麼就在這待幾天吧,
我會盡量幫您打發這段時間的,您真是太客氣了先生,您住在旅館裏嗎,她說出魯王頂好的那家旅館的名字,
那麼小姐,您允許您未來的公證人今晚請您吃飯嗎,她好像有些擔心,不知怎樣纔好,猶豫着,
後來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好吧先生,我七點鐘去您的住處接您,好吧先生,那麼今晚見,小姐,好吧先生,
我把她送到門口,七點鐘,我已經到了她的住處,她爲我剛剛做了一番打扮,接待我時顯得十分嬌美,
我帶她到一家我熟識的飯店,點了一頓令人眼花繚亂的美餐,一小時以後,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
她跟我講起自己的身世了,她母親是個貴夫人,被一個貴身誘惑生下了她,她被寄放在一個農民家裏養大,
她繼承了父親和母親的大筆錢財,現在富有了,不過她不會說出父母的名字,永遠也不會,
問她父母的名字,那是白費功夫,求她也沒用,她不會說的,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就問起她的財產的情況,
她立刻像一個注重實際,對自己信心十足,對數字,對證券,對收入,對利率和投資都如數家珍的女人一樣侃侃而談起來,
她在這方面的精明,頓時增強了我對她的信任感,我變得更加殷勤,雖然還有所保留,不過我向她清楚地表現出我愛上了她,
她說了些調情的話,不過不失優雅,我請她喝香檳酒,我也喝,沒酒下肚,我亂了方寸,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就要變得膽大妄爲,
我擔心,擔心自己,也擔心她,怕她也會有點激動,怕她也會頂不住,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又開始跟她談她的賠價,
因爲我的委託人是個做生意的人,她很痛快地回答,啊,我知道,我把所有的憑證都帶來了,在這,在魯王,是的,在魯王,您放在旅館裏,是啊,您可以讓我看看嗎,當然可以,今天晚上,當然可以,這一下省了我的大功夫,我付了賬,我們就返回她的住處,果然,她把所有的憑據都帶來了,我無可懷疑了,
因爲我正在拿着它們,摸着它們,讀着它們,我內心充滿了喜悅之情,立刻萌生出一股擁吻她的強烈的願望,我的意思是說,一股純潔的願望,一股人在高興時會有的那種願望,就這樣,我擁吻了她,天哪,一次,兩次,十次,以至於,在香檳酒幫助下,我頂不住了,不,不如說,她頂不住了,啊,先生,發生了這事以後,我一臉的不快,
她也一樣,她哭得淚如泉湧,求我不要辜負她,不要拋棄她,我答應了她的所有願望,離開使我的情緒壞透了,怎麼辦呢,我姦污了我的女委託人,如果我真有一個男委託人推薦給她,倒也罷了,可是我沒有,我就是那個男委託人,天真的男委託人,被她自己欺騙了的男委託人,多麼荒唐的局面,不錯,我可以撒手不管,但是賠價,那筆誘人的賠價,那筆誘人的賠價,那筆誘人的賠價,那筆誘人的賠價,那筆誘人的賠價,那筆
賠價,美好的賠價,是摸得着,穩可到手的呀,再說這可憐的姑娘,在我這樣出其不意的玷污了她以後,我有權拋棄她嗎,可是以後會有多少煩惱,跟一個這麼容易屈服的女人在一起,真是太不安全,悔恨不迭,心煩意亂,心驚肉跳,我就這樣度過了一個猶豫不決的難熬之夜,不過天亮時,我的頭腦清楚,我穿上一身講究的衣服,十一點敲響時,我來到她
她看到我時,刷得臉紅到耳根,我對她說,小姐,只有一件事可以彌補我的過失,我向您求婚,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同意,我娶了她,半年過去了,一切都很好,我出讓了我的事務所,過着吃利息的生活,說真的,對我的妻子,我沒有一點可責備的,一點也沒有,不過我漸漸發現,她時不時地出去,而且出去的時間挺長的。
這種情況總髮生在固定的日子,一週是星期二,一週是星期五,我以爲她有外遇了,於是跟蹤她,這是一個星期二,她在一點鐘的光景出門,沿着共和國街往南走,向右拐,進了大主教宮後面的那條街,走上大橋街,一直到塞納河邊,順着沿河馬路,一直走到石橋,過了河。
從這時起,她好像很擔心,經常回過頭來觀察過路人,我穿一身煤炭傷的服裝,所以她沒有認出我,最後,她進了左岸的車站,我不再懷疑了,她的情人就要乘1點45分的火車到站,我藏在一輛四輪貨車後面等着,一聲氣底響,一批旅客湧出來,她走向前,衝過去,把一個鄉下胖女人陪着的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緊緊摟在懷裏,激動地吻她。
接着,她轉過身看見另一個孩子,年齡更小氣,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由另一個鄉下女人抱着,她撲了過去,使勁摟她。
然後,她在兩個孩子和兩個保姆的措擁下,向憂深淒涼專攻散步的長長的王后大道走去,我回家了,我驚惡萬分,神情沮喪,似乎明白了,卻又大無不及,根本不敢再去猜測。
她回來吃晚飯的時候,我朝她衝過去大聲吼叫,那些孩子是怎麼回事,哪些孩子,你去聖瑟維爾車站接的,乘火車來的那些孩子,她大叫一聲,昏了過去,甦醒過來的時候,她一邊替死旁託,一邊向我供認她有四個孩子,是的先生,星期二兩個,是兩個女孩,星期五兩個,是兩個男孩,這就是多麼可恥啊,這就是她的錢財的來源。
四個父親,她就是這樣積累起她的賠償。現在,先生,您看我該怎麼辦?律師嚴肅地回答,承認他們是您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