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作品 莫泊桑:旅途上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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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2日
從嘎那車站起,客車裏已經滿是人了,因爲彼此全是互相認識的,大家都談起來,過了達拉斯孔的時候,有一個人說道,暗殺的地方就是這裏,於是大衆開始來議論那個兇手了,他不僅神祕的簡直逮不住,而且兩年來還殺過幾次過往的旅客,每一個人都做了好些推測,每一個人都發表自己的意見,
婦女們帶着毛骨悚然之感瞧着車窗外面的夜色,心裏害怕自己突然看得見一個腦袋從窗口邊顯出來,
幕後,大家漸漸談到種種怕人的故事了,有些是險惡的遭遇,有些是在特別快車裏和瘋人同會一個車艙,有些是和一個可疑的人物長久的單獨相對,
每一個男客都曉得一件可以當作本人榮譽的藝文,每一個人都曾經在驚人的情況中間,用了一種鎮靜的態度和勇氣去威嚇過,掀翻過和捆住過什麼匪黨,
有一個每年必到法國南部過冬的醫生,在輪到他說話的時候,談起了他的一個奇遇,我現在把他的話錄在下面,
我呢,從來沒有機會在這類事件裏適應我的勇氣,不過我認識過一個婦人,一個已經去世的女病人,她遇見了世上最罕見的,也可以說是最神祕的和最使人感動的事,
那是一個俄國婦人,瑪麗·巴勒諾夫伯爵夫人,一個滋容絕世而且很闊綽的夫人,您各位都曉得俄國婦人真都是美貌的,至少她們那種挺直的鼻樑,細巧的嘴巴,略見簇攏而色彩不定的青灰色的眼睛,以及略顯嚴謹的冷靜交談,在我們看來是那麼美貌,
她們的意味多少都有些是憂鬱而又有誘惑力的,是高傲而又親切的,是柔和而又嚴肅的,所以在一個法國人眼睛裏那是十分動人的,徹底說來,也許僅僅就是這點在種族上和典型上的不同,教我在她們身上看見許多事。
自從好幾年來,巴勒諾夫人的醫生已經看見她受到了肺病的威脅,於是極力使她打定主意到法國南部來,但是她固執地不肯離開彼得堡,到了去年秋天,醫生終於斷定她已經沒有希望,於是就通知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立刻吩咐她動身到盟東去,她乘了火車,獨自一人坐在客車的一個車艙裏,她的隨從卻坐着另外一個車艙,她略懷愁意,靠着窗口坐下。
瞧着田園和村莊在窗外過去,覺得自己很孤單,真的在生活之中被人遺棄了,沒有兒女,幾乎沒有親屬,只有一個愛情已入墳墓的丈夫,而現在,丈夫如同世人把病了的蒲蔥送入醫院似的,把她這樣扔到世界的盡頭,而自己並不來相伴。
每逢列車在一個車站停下來,她的男跟班E1總來詢問女主人是否要點什麼東西,那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對於她吩咐的一切事情都一律照辦,天黑了,列車正全速前進,她過度煩躁,沒有法入睡。
忽然,她記起她丈夫在她臨行之際交給了她一些法國金幣做零用錢,現在她想數一數那筆錢的數目,於是打開了她那隻小小的錢荷包,把那點金光燦燦的泉水一樣的東西倒在自己的裙子上,但是陡然,有一道冷的空氣浮到她的臉上,她吃驚了,抬起頭一看,才發現車艙的門剛剛被人弄開了。
不覺復然亥然了,匆匆地抓了一條圍巾掩住那些攤在裙子上的金幣,一面靜候着,幾秒鐘過了,接着出現了一個男人,頭是光着的,手是帶傷的,呼呼直喘氣,而身上穿的卻是晚禮服。
他重新關好了車艙的門,坐下了,用那雙閃着有光的眼睛瞧着這位同艙的女客,隨後用一條手帕裹好自己那隻出血的手,那青年婦人感到自己快要因爲害怕而發暈了,這個漢子顯然看見了她在點數金幣。
那麼他到這兒,爲的就是搶劫她和殺她,他始終眼睜睜地瞧着她,呼吸破粗,面部的肌肉抽扯不停,顯然是預備向她身上撲過來。
他一個字也沒有回答,因爲已經沒有能力開口了,只聽見自己的耳鳴和心跳,他卻繼續說,我不是個幹壞事的人。
夫人,他始終一個字也不說,但是他匆促地把自己的膝頭摒到了一處,於是那些金幣就如同一道從城流管裏流出來的水似的開始向車艙裏的地毯上直流。
那個男人吃驚了,瞧着這一道金光燦燦的泉水,便突然彎下身子去拾,張簧失措地他站起來,這一來他衣襟上的錢通通落到了地上,而他本人卻撲到車艙的門邊預備跳到軌道上去,但是他明白他想幹什麼,於是連忙撲過去,伸起胳膊抱着他,使勁教他坐下,並且抓着他雙手向他說,請您聽我說,夫人,我不是個幹壞事的人。
而證據呢,就是我要拾起這些錢還給你,不過,我是一個絕望的人,一個死人,倘若您不幫助我過關出境,我不能向您再說更多的話了,一點鐘以後,我們就要到俄國境內最末了的一個車站,一點二十分鐘以後,我們就要越過俄羅斯帝國的邊界了,倘若您一點也不幫助我,我簡直是絕望的了。
然而,夫人,我並沒有殺害過誰,也沒有搶劫過誰,更沒有做過什麼不顧名譽的事,這一層,我向您發誓,我不能向您再說更多的話了。
他跪在地下,去拾那些金幣了,連座位下面都搜了一遍,連那些滾得遠遠的都尋了出來,隨後,等到那隻小小的皮盒包重新裝滿了以後,他一言不發地把它交給他這位同艙的伯爵夫人,自己就轉身坐在車艙裏的另一隻捲上,他們這兩個人彼此都不動彈了,他依然因爲恐怖弄得渾身發軟,始終呆呆地不言不動,不過卻漸漸安定了。
他呢,他沒有做一個手勢,也沒有一個動作,只直挺挺地坐着,直挺挺地看着前面,臉色很蒼白,活像是已經死了,他不時向她匆促地望一眼,不過迅速地又回過眼光來,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很漂亮,很有一個世家子弟的氣概。
列車在黑暗裏奔跑,從夜色裏蹦出他種種震耳的聲響,偶爾減低了他的速度,隨後又很快地向前飛馳,不過忽然,他的行動慢下來,他鳴了幾聲氣底,終於竟完全停住,一望重新走到車艙門口來聽候吩咐,那位伯爵夫人向他同車的古怪人又端詳了最後的一回。
隨後用一道發抖的聲音向他的僕從說,一望,你可以回去伺候絕業,我現在用不着你了,這個茫然的漢子張着那雙大眼睛低聲地說,不過,伯爵夫人他接着說,不必,你以後不用了,我換了主意,我現在要你待在俄國,拿去,這是你回去的盤纏,你把你的便帽和外套留給我。
那個老家人發呆了,他終於脫下了帽子和外套,一言不發地表示服從,他兩位主人的變幻無常的意思和不可抵抗的乖僻脾氣,他都是常慣的。
莫了,他含着兩筐眼淚走開了,列車又開動了,向着邊界前進,這時候,伯爵夫人向他同車的人說,這些東西是留給您的,先生,您現在是伊萬,我的跟班,我對於我所做的,只要一個交換的條件,就是您永遠不要和我說話,您不可以和我說一個字,用不着謝我,無論什麼話都用不着說。
這個不知姓名的人鞠躬了,沒有說一句話,不久,列車又停住了,於是就有好幾個身着制服的官吏來查車,伯爵夫人拿着好幾張證件交給他們,並且指着車艙那一頭腳上的漢子說,那是我的僕人伊萬,護照在這裏。
列車終於重新開走,這一整夜,他們面對面地待着,誰也沒有說話,天明瞭,列車在德國境內某一個車站跟前停住的時候,那個不知姓名的人下了車,隨後他立在艙門邊說,請您恕我,夫人,我現在打破了我以前的諾言,但是因爲我,您竟缺少了隨從的人,我現在來代替也是應該的。
您現在什麼也不懂嗎?他冷淡地回答道,您去給我找個隨身的女傭人來吧。
他去了,隨後他不見蹤跡了,等到他下車走入車站的餐室的時候,他卻望見她正在遠處望着他。
二,醫生說到這裏,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才接着說,某一天,我正在診所裏接待顧客們,忽然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走進來,向我說,醫生,我特地來請教您巴勒諾夫伯爵夫人的消息,她本人固然不認識我,我卻是她丈夫的一個朋友。
我說,她沒有希望了,她是回不了俄國的了。
這青年人突然嗚咽起來,隨後她站起來,亮亮嗆嗆,像一個醉漢似的走了。
當天晚上,我通知這位伯爵夫人,說起有一個不知姓名的人問起她的健康,她像是很受感動,就像我談起我剛纔向各位說過的那個故事。
末了,她還說道,我與這個人素不相識,現在竟像是我的影子似的跟着我。
我每次出外總碰見她,她用一種古怪的樣子瞧着我,不過從不向我說話。
想了好一會兒,她接着又說道,對啊,我現在可以向您打賭,她就在我的窗子下面。
她離開了她那張躺椅,走去揭開她的窗簾,果然對我指出了那個在白天找過我的青年人。
她正坐在人行道上的一條長凳上,抬頭望着那座房子,她望見我們,就站起來頭也不回就走了。
這樣一來,我目擊了一件驚人的和傷心的事,那種屬於兩個絕不相識的人的無言的愛情。
她用一種因爲獲救感恩,所以至死盡忠的感情去愛她,她懂得我猜着了她的事,每天一定走來問我她的病體怎樣。
後來,她看見她日漸衰弱和日漸面無血色的時候,她竟溼生痛哭了。
她向我說道,這個古怪人,我只向她說過一次話,然而我卻像已經認識她二十年了。
後來,他們相遇的時候,她總用一種莊重而又嫵媚的微笑去答覆她的敬禮,她如此無人禮落,而且自知已經失望。
我認爲那究竟是幸福的,因爲這樣被人用尊敬而且有恆的態度來戀愛,這樣被人用充滿詩意的激情來戀愛,這樣被人用奮不顧身的忠實態度來戀愛,我認爲她究竟是幸福的。
然而她卻不肯拋棄她的激昂的固執態度,堅決不願接見他,不願曉得他的姓名,不願和他談話。
那樣一來,可以弄糟這種異常的友誼,我和她應該守着彼此各不相識的地位。
至於她,她當然也是一個吉柯德先生樣的人,因爲她絕不設法和他接近,她始終想堅持從前車倉裏表示過的那個永遠不和他說話的承諾。
時常在長期的衰弱狀態裏,她從躺椅上站起來,走到窗子跟前略略揭開窗帷去看她是否在那,是否在窗子下面。
等到她看見他始終安安靜靜坐在長凳上以後,她就帶着嘴脣上的微笑走回來躺下了。
某一天早上十點鐘光景,她死了,我剛好走出她的宅子,她正哭喪着臉朝着我走,她已經曉得她的消息了。
我想當着凝眼看她一兩秒鐘,她說我挽着她的胳膊,接着就引她進去了,等到她走到凌牀跟前,隨即握着她的手,吻着不肯放。
莫了,她纔像是一個傻子似的走了,一聲說到這兒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來她才接着說,在我小德的鐵路旅行的遭遇當中,這確實是最罕見的,也應當說那兩個人全是吃人當中的最奇怪的。
一個女客低聲慢氣地說,那兩個都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吃癲,他們都是,他們都是,但是她沒有再往下說,她已經流眼淚了,於是大家變換了談話的題目,去使她平靜下來,因此,竟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