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讀《蕭蕭》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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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4月14日
我很喜歡這篇小說,覺得它寫得好,但是好在哪裏,又說不出。
我把這篇小說反反覆覆看了好多遍,看得我的藝術感覺都發懵了,還是說不出好在哪裏。
大概好的作品,都說不出好在哪裏,我只能隨便說說,想到哪裏,說到哪裏。
蕭蕭這個名字很美,沈先生喜歡給他的小說的女孩子寫碟子的名字,三三、妖妖、翠翠。
蕭蕭也許有點寓意,讓人想到無邊落木蕭蕭下。
中國婦女的一生,也就樹葉一樣,綠了一些時候,隨即飄落了,比比皆是,無可奈何。
但也許沒有什麼寓意,只是隨便拾取一個名字,不過是很美的。
沈先生給這個女孩子起這樣一個美麗的名字,說明他對這個女孩子是很喜歡的,很有感情的。
蕭蕭寫的是一個童養媳的故事,提起童養媳,總給人一個悲慘的印象,挨公婆的打罵,吃不飽,做很重的活。
尤其痛苦的是,和丈夫年齡的懸殊,中國民歌涉及婦女生活最多的是寡婦,其次便是童養媳。
守着一個小丈夫,百耗了自己的青春,有的民歌裏唱道,不是看在公婆的面,一腳踢你下牀去。
有的民歌,想到等到丈夫成年,自己已經老了,這是一個極不合理的制度,但是蕭蕭的命運並不悲慘,簡直是一個有點曲折的小小喜劇。
蕭蕭做媳婦時,年紀十一歲,有個小丈夫,年紀還不到三歲,十五歲時,被一個叫花狗的長工引誘,做了一點糊塗事,懷了孕,被家裏知道了,要賣到遠處去,但沒有主顧。
四年二月,蕭蕭生了一個兒子,生下的繼世兒子,蕭蕭不嫁遠處了,到蕭蕭圓房時,兒子已經十歲了,兒子名叫牛兒,牛兒十二歲,也結了親,媳婦年長六歲。
蕭蕭生了第二個兒子,她抱了才滿三月的小毛毛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蕭蕭的生活平平常常,這種生活是被許多人,包括許多作家所忽略的。
作爲蕭蕭生活的對比與反襯的是女學生,小說中屢次提到女學生,這是隨時出現,貫徹小說的全篇,把女學生從小說裏拿掉,小說就會顯得單薄,甚至就不復存在,女學生牽動所有人物的感情,成爲她們生活的重要內容。
女學生這東西,在本鄉的確永遠是奇聞,說來世事都稀奇古怪,和莊家人不同,有的簡直還可說豈有此理,女學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這樣一種人,
他們穿衣服,不管天氣冷熱,吃東西不問飢飽,晚上多到子時才睡覺,白天正經事全不做,只知唱歌打球,讀洋書,他們都會花錢,一年用的錢可以買16只水牛。
他們在省裏,京裏,想往什麼地方去時,不必走路,只要鑽進一個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帶他到地,城市中還有各種各樣的大小不同匣子,都用機器開動,他們在學校,男女在一處上課讀書,人熟了,就隨意同那男子睡覺,也不要沒人,也不要彩禮。
祖父對女學生的認識似是而非,是從一個不知什麼人的口中間接又間接地得知的,其中有許多他自己的想象,到了瀟瀟,就把這點想象更發展了。
他做夢也便常常夢到女學生,且夢到同這些人並排走路,彷彿也做過那種自己會走路的匣子,他又覺得這匣子並不比自己跑路更快。
在夢中,那匣子的形體同骨倉差不多,裏面還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紅紅的,各處亂跑,有時鑽到門縫裏去,把個小尾巴露在外邊。
在小說中,女學生意味着什麼呢?這說明另一世界,另一階級的人的生活,同祖父、瀟瀟之間存在多大的反差,女學生成天高唱的自由,又離他們有多遠?
沈先生對女學生的描述是頗爲不盡的,這也難怪,脫離農村的現實,脫離經濟基礎,高喊進步的口號是沒有用的,沈先生在小說中說及這些人時,永遠是嘲諷的態度。
這是一個偏僻碧色的鄉下,如沈先生常說的中國的一角魚,偏僻碧色並沒有直接描述,是通過這裏的人對城裏人的荒唐想象來完成的。
這裏還停留在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狀態,這裏的人還沒有受到商品經濟的影響,恐夫子對他們的影響也不大,因此人行古樸,單純厚道。
蕭蕭非常單純,她是什麼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新媳婦了,過門後,盡一個做姐姐的責任,日夜哄着弟弟、小丈夫。
花狗對她說,我全身無處不大,她還不大懂這話的意思,只覺得哼而好笑,而花狗對蕭蕭生了另外一種心,蕭蕭有點明白了,常常覺得惶恐不安。
平時不知道蕭蕭所在,花狗就站在高處唱歌,逗蕭蕭身邊的丈夫,丈夫小口一開,花狗便穿山越嶺來到蕭蕭面前了。
花狗想方法,知識蕭蕭丈夫到遠處去,便坐到蕭蕭身邊來,要蕭蕭聽她唱那使人開心紅臉的歌,蕭蕭有時覺得害怕,不許丈夫走開,有時又像有了花狗在身邊,打發丈夫走去反倒好一點。
對農村少女這點微妙心理,作者寫得非常精細,非常準確,也非常有分寸,蕭蕭的戀愛,假如這可叫做戀愛,實無任何浪漫可言。
花狗唱了許多歌,到後卻向蕭蕭唱,嬌家門前一重坡,她心裏亂了,她要花狗對天讀咒,讀過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盡她了,事後才彷彿明白,自己做了一點不大好的糊塗事,她懷了孕,花狗逃走了。
蕭蕭對她並沒有什麼扯不斷的感情,只是丈夫常常提起,幾個月前被毛毛蟲折手,她做糊塗事那天,丈夫被毛毛蟲折了的舊話,使蕭蕭心裏難過,她因此嫉恨毛毛蟲,見了那小蟲就想用腳去踹,這感情有點複雜,但很難說這是什麼情節。
小說裏一個活躍人物是祖父,祖父是個有趣人物,除了擺龍門站雪谷,就是逗蕭蕭,幾次和蕭蕭做關於女學生的近乎無意義的扯談,且喊蕭蕭不喊小丫頭,不喊蕭蕭,卻換做女學生。
在不經意中,蕭蕭答應得很好,祖父是個好心腸的人,她很愛蕭蕭。
蕭蕭的伯父是個忠厚老實人,蕭蕭出事後,祖父想出個聰明主意,請蕭蕭本族人來說話。
蕭蕭只有一個伯父,去請他時還以爲是吃酒,到了才知道是這樣丟臉的事,弄得這老實忠厚的家長手足無措。
伯父臨走,蕭蕭拉着伯父一腳不放,只是悠悠地哭,伯父搖了一會兒頭,一句話不說,聊聊幾句,就把一個老實種田人寫出來了。
花狗也難說是個壞人,它面如其心,生長得不很正氣,但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惡德都不缺少。
它個子大,膽子小,個子大容易做錯事,膽子小,做了錯事就想不出辦法。
它把蕭蕭的肚子弄大了,不辭而行,可以說不負責任,但是除了一走了之,它能有什麼辦法呢?
沈先生的小說的開頭大都很精彩,一個比較常用的方法是用一個俏薄的短句作爲一段引出全篇,如
把船停頓到岸邊,暗示沉舟的河岸,白子,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漲大了,丈夫。
蕭蕭也用的是這方法,鄉下人吹嗩吶接媳婦,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會有的事情。
這個啓頭是繁啓,先寫被童鎖鎖在花轎裏的新媳婦,照例要在裏面和和大哭,然後一轉,也有做媳婦不哭的。
蕭蕭做媳婦就不哭,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麼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新媳婦了,這樣才能襯托出蕭蕭什麼事也不知道。
這以後就是很順的敘述,即基本上是按事情的先後順序敘述的,這裏沒有什麼時空交錯,爲什麼敘述一定要交錯呢?
時空交錯和這種古樸的生活是不相容的。
沈先生是常於寫景的,但是這篇小說屬於寫景的只有一處。
夏夜光景說來如做夢,大家飯後坐到院中心歇涼,揮搖蒲扇,看天上的星同烏角的雲。
聽南瓜棚上紡織娘子歌歌歌託長聲音紡紗,遠近聲音繁蜜如落雨。
荷花風蕭蕭吹到臉上,恬靜的,無憂無慮的夏夜,這是蕭蕭所生活的環境,並且也才適於引出祖父關於女學生的話來。
小說對話很少,不多的對話有兩段,都是在祖父和蕭蕭之間進行的。
說這是近乎無意義的扯談,是說這些對話無深意,完全沒有什麼思想,更無所謂哲理,但對錶現祖父的風趣詞想和蕭蕭的混樸天真是很有必要的,並且這烘托出小說的親切氣氛。
小說穿插了三首湘西四巨頭山歌,這三首山歌在沈先生別的小說裏也出現過,但是用在這裏很預貼。
這篇小說的語言是非常非常樸素的,所有的敘述語言都和環境人物相協調,儘量不同成立人的語言,比如對蕭蕭不用天真,渾渾噩噩這類的字眼,只是說蕭蕭十五歲時已高如成人,心卻還是一顆糊糊塗塗的心,
語言中處處不乏發自愛心的溫暖和幽默。趙先生的習慣是邪劇,新媳婦像做夢一樣,將同一個陌生男子漢在一個牀上睡覺,做着成宗接祖的事情,這些事想起來當然有些害怕,所以趙吏覺得要哭哭,於是就哭了。
蕭蕭嫁過了門,風裏雨裏過日子,像一株在遠角落不爲人注意的臂馬,大葉大枝,日增茂盛,這小女人簡直是全不爲丈夫設想那麼似的,一天比一天長大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