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文集 賈平凹:泉

甲瓶蛙泉 我老家的門前 有棵老槐樹 在一個風雨夜裏 被雷電擊折了 家裏來信說 樹是攔腰斷的 又都裂開四塊 只有鋸下來 什麼也不能做 劈成木柴了 我聽了 很是傷感 打我記事起 這棵老槐樹 就在門前站着 是那麼粗 那麼高 我們這些孩子 日日夜夜練着它 冬天 大地上光禿禿的 老槐樹 也變得赤裸裸的 鳥兒卻來報答它 落得滿枝滿梢 這時 一隻鳥兒 是一片樹葉 一片樹葉 是一個名叫的音符 寂寞的冬天裏 老槐 就是樹起的一首歌了 我童年的歲月 是老槐樹下的歲月 我騎在樹剎上 看小人書 捉枝梁 聽奶奶講神話故事 春天 一樹繁花 那是一串串 潔白的槐花 散發着淡淡的清香 招惹着蜜蜂 也招惹着我們 我們跑着 跳着 採摘着 品嚐着 那是多麼快樂的時光啊 如今 老槐樹被擊折了 披成了木柴 我回到老家 看到的 只是一個樹樁 一個被雷電擊折的樹樁 一個承載着 我童年記憶的樹樁 我撫摸着 樹樁上粗糙的紋路 心中充滿了 無限的感慨和惆悵 夜裏 我無論如何都睡不着 走了出來 又不知身要走到何處 就呆呆地坐在了樹樁上 樹樁筐篩板大 末盤樣圓 在月下泛着白光 可憐它沒有被刨了根去 那樁四邊的皮層裏 又抽出了一圈細細的 小小的嫩枝 極端地長上來 高的已經英尺 矮的也有半寸了 小兒從屋裏出來 搖搖擺擺地 鍾扶在我的腿上 看着我的眼 說 爸爸 樹沒有了 沒有了 爸爸也想懷樹嗎 我突然感到孩子的可憐了 我的小兒出生後 一直留在老家 在這懷樹下爬大 可他的幸福快樂 並沒有盡燃 就煞時消失了 爸爸 小兒突然說 我好像又聽到那樹葉在響 是水一樣的聲音呢 唉 這孩子 爲什麼偏偏要這樣說呢 是水一樣的聲音 這我是聽過的 可是如今 水在哪呢 爸爸 水還在呢 小兒又驚呼起來 你瞧 這樹樁不是一口泉嗎 我轉過身來 向那樹樁看去 一下子使我驚異不已了 唉 真是一口泉呢 那白白的木質 分明是月光下的水影 一圈一圈的年輪 不正是泉水 綻出的漣漪嗎 我的小兒 多麼可愛的小兒 他竟發現了泉 我要感謝他 世界要感謝他 他真有發現了 新大陸的哥倫布 一樣的偉大啊 泉 生命的泉 我激動起來了 緊緊抱住了我的小兒 想着大千世界 竟這麼出奇 原來一棵樹 就是一條豎起的河 雷電可以擊折河身 卻毀不了它的泉眼 它日日夜夜生動 永不枯竭 那縱橫蔓延在地下的 每一根每一行 該是那一條一道的水源了 我有些不能自已了 月光下 一眼一眼 看着那樹樁皮層裏 抽上來的嫩枝 是那麼的精神 一片片的小葉 綻了開來 綠的鮮鮮的 深深的 這綠的結晶 生命的精靈 莫非就是從泉裏 濺起的一道道水柱嗎 那鋸齒一般的 葉峯上的露珠 莫非是水 濺起時的泡沫嗎 哦 一個泡沫裏 都有了一個小小的月亮 燦燦的 在這夜裏 搖曳開光輝了 爸爸 這嫩枝 能長大嗎 能的 我肯定地說 說完了 我們就再沒有言語 靜靜地坐在泉邊 低聽着在空中 濺起的生命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