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年前的鏡頭下的（滿清）中國。 1868年-1872年，英國攝影大師約翰·湯姆遜（John Thomson）以攝影的形式首次對中國社會進行了跨地域的全方位考察。他從香港出發，足跡遍歷廣東、福建、台灣，以及長江流域和華北地區，最終抵達北京。

爲了伺候這臺嬌貴的機器 湯姆遜不得不僱傭一支近十人的苦力隊伍 他們挑着幾百斤重的行李 袋子裏裝滿了大塊的玻璃片 以及刺鼻的飲料與酒精 帶着這套笨重的裝備 湯姆遜推開了總理衙門的大門 拍下了大清權力的核心 一邊是成林 文翔 寶雲 這三位滿洲官員 另一邊是沈桂芬 董巡 毛場西 三位漢族大臣 爲了對抗長達數秒甚至更久的曝光 這些平日裏運籌帷幄的權臣 必須儘量像石像一樣保持靜止 在官員中 有一張面孔最讓湯姆遜難忘 他專程前往直隸總督府 拜見了當時大清的風雲人物李鴻章 在湯姆遜的筆記裏 這位北洋大臣氣場驚人 身長六尺 儀表挺拔 雙眸深邃 此時的中國 方興爲愛的洋務運動 剛剛走過十個年頭 手握權力的衆臣們 寄希望於通過一場改良 來挽救一個岌岌可危的帝國 城裏的屋檐下披着破舊的羊皮襖 剛從白日夢裏醒來的打更人 他的工作是在深夜敲擊綁子 濟世報時 也提醒人們防火防蕩 街頭一位撿石紙張的老人盤山走過 在那時寫過字的紙片 是不能隨意丟棄的 得把它們一一撿起 送往專門的字紙爐裏焚燬 許多古老的營生 如今已經難覓蹤影 在紅白喜事的隊伍裏 常能見到這些手舉旗帆的打赤手 他們都是被槓房臨時僱來 套上禮服 裝點排場的乞丐 製作瓷器的工坊裏 幾個工人在木桌前 仔細地爲手中的花瓶上色 另一張桌前 滿足的女眷們圍坐一圈 等待進餐 作爲奇人 彼時享有清廷伯父的奇想 這種緊靠身份就能終身領取的口糧 被稱爲鐵桿莊稼 萬壽山的廢墟上 黃銅構造的寶雲閣 在英法聯軍焚燬園林的戰火中 得以留存 城外的十三陵神道上 兩排巨大的石像生 依然在荒草中沉睡 那是1871年的北京 它在風化 卻也被湯姆遜完整地 探陰在了世間裏 湯姆遜的中國故事 是從香港開始的 1862年 這個蘇格蘭的年輕人 帶着相機與暗房 從愛丁堡的利斯港起航 在新加坡 暹羅和西貢輾轉了五年時光 1867年10月 他終於來到香港 在皇后大道上 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照相館 湯姆遜的選址 頗具商業眼光 緊鄰當時的零售巨頭 聯卡佛百貨 當時一張大幅的詩版照片 售價約爲五銀元 相當於一名普通教夫 一個多月的收入 那時的香港 正處於一種交織的狀態 如果你走在畢達街 或柯克倫街的石板坡上 迎面走來的 可能是撐着黑洋傘的英國紳士 而他身後脊步之遙 赤腳負重的教夫 正沉默的緊隨其後 這種文明的並存隨處可見 街角的中式茶館內 傳統的茶客們 在光影斑駁的木桌旁悠然對坐 同樣留着長辮的本地畫師 已經在臨摹西洋油畫的構圖與技法吧 衝突與交融貫穿了那個時代 九龍的木屋雖然簡陋 但門樑上的數字89 是港英政府的登記編號 這個微小的細節 是當時行政管轄 已延伸至此的證明 遠處的維多利亞港上 載着英國王子的加拉第亞號巡防艦 已停泊在海面上 爲了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 阿爾弗雷德王子 香港的街道上 搭建起了中式彩排樓 這種以竹面爲骨架的裝飾 在清代城鎮廣泛流行 而粵港地區的構造尤爲繁複 常能通過紙紮工藝 模擬出極具寫實感的人物 跨過林丁陽 此時的澳門 已失去遠東貿易中心的地位 港口附近隨處可見 經營苦力買賣的 豬仔館和博彩檔位 歷經三次火災的聖保羅大教堂 僅存一面石器錢幣 矗立在荒草中 從此 這座佈滿中西宗教浮雕的廢墟 也有了一箇中西合璧的名稱 大三八牌坊 作爲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成員 湯姆遜對於東方文明的探索 此時纔剛剛拉開序幕 爲此 1869年底 他決定將照相館轉讓 帶上三名助手 僱了一艘木船 駛進了波光淋漓的珠江 翻牆淋漓的水面上 飄蕩着潮溼的風 這裏生活着美麗的彈家魚女 她們常年赤腳 踩在溼滑的甲板上搖簍 此刻卻在鏡頭前 綻開迷人的微笑 在姑娘們頭上流行的 蘇格蘭方格頭巾 無聲的折射出當時的貿易變局 此時 來自西方工廠更廉價的洋布 已經開始衝擊 中國傳統的紡織業 著名的十三行檔口 夥計們等待着顧客上門 閉關鎖國的時期 廣州是對外貿易的唯一窗口 而十三行便是 對外貿易的專門機構 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 英軍攻佔陽城 廣州將軍府的部分建築 成了英國領事館 他們招募來的衛兵 穿着大清的軍服 鬆散地坐在地上 遠處便是六榮寺花壇 月秀山 那時還叫觀音山 五十年後 觀音閣的原址上 建起了孫中山紀念碑 僅剩下這面 月秀奇風的石牌樓 依然聳立山間 廣州華林寺裏 正在持子對壘的僧人 湯姆遜驚歎於 他們奢華的七制奇觀 也不解 通常戒菸戒酒的出家人 桌面上爲何卻放着水煙 讓他困惑的遠不止於此 他的攝影工作 常常被視爲 奪取魂魄的攝魂術 那次在潮州拍攝一座橋時 突然遭到攻擊 一塊石頭砸碎了相機裏的屍板 他不得不倉皇逃竄 好在他已經拍下了照片 這張破損的底片上 就此刻印上了一道 時代的裂痕 大多時候 湯姆遜顯然是一位 優秀的溝通者 他將不同行業 不同階層的人們 請進自己的畫面 這種信任 讓大家歸秀 並未因異鄉人的鏡頭而侷促 他身着華服 在屏風前 展示着精緻的體面 而手持奎扇的女僕 特意拎上了常用的石盒 略顯羞澀的 示範着他的日常生活 甚至連街頭的賭徒 也願意重新鋪開席位 他們赤腳蹲坐 攤開自己的吃飯家伙 爲百年後的 我們還原了一個市井裏的江湖 從商人到官紳 從充滿志氣的孩童 到面容紋理 深如刻痕的老人 形形色色的面孔 爲我們拼湊出了 那個時代的群像 汕頭一棟樓房的露臺上 幾名等待各自前程的男子 這裏是當時 著名的勞工貿易中心 許多青年從這裏出發 和綢緞 瓷器一起 漂洋過海 遠赴他鄉 湯姆遜也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他繼續逆流而上 往大清國的深處走去 長江滾滾 越往中上游 江水便越發湍急 在三峽的亂石灘中 欠夫們爲了拉動 沉重的帆船逆流而上 必須將身體 俯低到幾乎貼近地面 手腳並用 在礁石間爬行 那些背部和腿部 因極度負重而繃緊的肌肉 讓湯姆遜在筆記中感嘆 如同是青銅鑄造的解剖標本 船靠南京 這座千年古都 在洋務運動中 萌發了新的質押 一出院落裏 官員們正審視着 新仿製的加特林機槍 這裏是金陵機器局 由李鴻章在1865年創辦 是晚清四大軍工企業之一 過去戰爭的連續勢力 讓這個帝國 產生了迫切的技術焦慮 在一門新式厚裝鋼炮前 圍滿了斜跨着彈藥袋的士兵 在他們身後 滅兇殘與乾坤之內的字樣 分外清晰 八百里外 岷江之上 福州的金山古寺 如同一枚精緻的印章 孤懸在江心 不遠處的方廣寺裏 僧人正抬頭敲響 懸空的飯盅 鐘聲悠揚 福州城裏 銅匠在斑駁的鋪子 敲打着銅胚 叮噹作響 建於元代 橫跨岷江的萬壽橋上 擠滿了人 一名小販高舉着貨架 架子上的面具 懸在人群上空 在江峯裏微微搖晃 在清代 廈門男子 以桀驁著稱 常令官府感到棘手 很多男子 投纏方金 以此遮蓋滿清強家的辮子 在着裝與方言中 恪守獨特的地獄身份 一間草遼外的孩子們 他們因貧困 或社會動盪 被送入育嬰堂 這個機構 由當地商人集資創辦 經過覈查品行端正的家庭 便可申請 撫養這些孤兒 富裕家庭的女子 會在裙子的一側 掛上玉佩 稱作進步 她既能壓住裙襬 也能通過聲響約束不態 若走得太急 玉佩便會碰撞叮噹 以作提醒 讓湯姆遜感嘆的 還有廈門碼頭上的勞工 他們擁有極強的耐力 能在潮溼悶熱的環境下 把重達百斤的茶香 搬上貨船 在廈門港 沙坡頭 這裏曾有一塊 地標性的巨石 上面刻有明代天啓年間 當地官員修築重城的事蹟 在隨後的城市化進程中 這尊如紀念碑般的巨石 已不知所蹤 旅程終有終點 1872年 結束了長達四年的跋涉 湯姆遜帶着他 在中國拍攝的 近800枚玻璃底片 登上了返回英國的輪船 這四年裏 他記錄下了 那個帝國在餘暉中矛盾 真實的切面 他的足跡 並不止停留在照相館 也延伸到了那些西方人 極難抵達的角落 1871年的那個春天 他曾跨過海峽 在傳教士瑪雅哥的陪同下 深入臺灣的南部山區 在那裏 他拍下了平埔族獵人 揹着長弓 眼神銳利的英姿 那是當時 世界對這片原始叢林 最清晰的一次窺見 他也曾在煙臺的寒冬裏 記錄過北方港口的冷冽 在大谷口拍下過 那些沉默的巨大炮臺 他見過福建茶山上 辛苦勞作的採茶女 也曾深染虐警 在潮溼顛簸的船棚裏 小心翼翼地調配那些 刺鼻的感光藥水 回到倫敦後 湯姆遜將這些影像 集結成四卷本的 中國及其人民的照相珍藏 用百科全書式的嚴謹 去解釋每一張照片 背後的社會邏輯 1921年 湯姆遜在倫敦的一座火車站 因心臟病發失時 這批珍貴的底片 被維爾康姆收藏館收存 他們在檔案庫中 蟄伏半個多世紀 躲過了二戰的硝煙 努力對抗着歲月的侵蝕 感謝湯姆遜 讓今天的我們 依然可以看見 一個多世紀前 這些先豪畢現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