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憶青島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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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次觀看·2026年4月22日
切以為真正令人流連不忍去的地方,應推青島。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堂我尚未去過,起事錄所描寫的從天上上帝那裡降下來的聖城耶路撒冷。那城充滿著上帝的榮光,閃爍像碧玉寶石,光潔像水晶。
城牆是碧玉造的,城門是珍珠造的,街道是純金的。珠光寶氣,未能免俗。真不想去。新的耶路撒冷是這樣的,天堂本身如何,可想而知。
至於蘇杭,餘生也晚,沒趕上當年的以米風光。我知道蘇州有一個頑石點頭的地方,有亭臺樓閣之盛,往事餘隱,拙政貫圓,君族令人嚮往,可是想到一條河裡同時有人投米洗鍋刷馬桶,不禁膽寒。
杭州是白富流失蘇公叛獨的地方,荷花十里,貴子三丘,曾經一度被人當作汴州,如今只見紅男綠女遊人如織,誰有心情看濃乳淡抹的山色空濛,所以蘇杭對我也沒有多少號召力。
我曾夢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總要找一個比較舒適安逸的地點去居住。我不是不知道隨遇而安的道理,樹下一卷詩,一壺酒,一條麵包,荒漠中還有你在我身邊歌唱,啊,荒漠,也就是天堂。
這只是說說罷了,荒漠不可能長久地變成天堂。我不存幻想,只想尋找一個比較能長久地居之安的所在。我是北平人,從不以北平為理想的地方。北平從繁華而破落,從高雅而庸俗而惡劣,幾經滄桑早已無復舊觀。
我雖然足跡不廣,但北自遼東,南至百越,也走過了十幾省。竊以為真正令人流連不忍去的地方,應推青島。青島位於東海之濱,在膠州灣之入口處,背山面海,形勢天成。光緒二十三年,德國強租膠州灣,闢青島為市場,大勢建設。直到如今,青島的外貌仍有德國人的痕跡。
例如房屋建築,屋頂一律使用紅瓦片,山坡起伏綠樹蔥龍之間,紅綠眼印,早有情趣。民國三年,青島又被日本奪佔,民國十一年才得收回。而後雖然被幾個軍閥盤踞,表面上沒有遭到什麼破壞。當初建設的根底牢固,就是要糟蹋一時,也糟蹋不了。
青島的整齊清潔的市容一直維持了下來。我想在全國各都市裡,青島是最乾淨的一個。無風三尺土,有雨一階泥的北平不能比。青島的天氣屬於大陸氣候,但是有海灣的潮流調劑,四季的變化相當溫和。稱得上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好地方。
冬天也有過雪,但是很少見。屋裡面無需生火,不會結冰。夏天的涼風淅淅,秋季的天高氣爽,都是令人喜的。而春季的百花齊放,更是美不勝收。櫻花我並不喜歡,雖然第一公園裡整條街的兩邊都是櫻花樹,繁花如簇,一片花海。
遊人摩肩皆種,蜜蜂嗡嗡之聲震耳,可是花沒有香氣,沒有姿態。櫻花是日本的國花,日本和我們有血海深仇,花樹無辜,但是我不能不連帶著對它有幾分贈物。我喜歡的公園裡培養的那一大片嬌艷欲滴的西府海棠,杜甫詩裡沒有提起過她,歷代詩人、詞人歌詠讚嘆她的不在少數。
上清宮的牡丹高與嚴齊,別處沒有見過,山也有此立志,沒有人嫌它有富貴氣。推開北窗,有一層層的青山在望,不遠的一個小丘,有一座樓閣矗立,像堡壘似的,有府看全市傲視群山之實,人稱總督府,是從前德國總督的官邸,平民是不敢進的。
青島收回之後作為灌溉往來的飲宴之地,平民還是不能進去的,聽說後來有時候也偶爾開放,裡面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還有人說裡面鬧鬼,反正這座建築物儘管相當雄偉,不給人以愉快的印象,因為它帶給我們恥辱的回憶。
其實青島本身沒有高山峻嶺,鄰近的嬈山,一座嬈山,又稱嬈山,卻是窯蒸產險,為海濱一大名勝。讀《聊齋志異》嬈山道時,早已心嚮往之,以為至少那是一些奇人異士棲息之所,由青島驅車至久水,就是山路,清流古谷,到此塵綠全消,舍車扶策步行上山。
仰視風凳,但見參措一日,大塊的青石陡峭如靴,絕似山水畫中之大撫披的村法,而且牛山拙拙,沒有什麼迎客松、五老松之類的點綴,所以顯得十分荒野。
有人說這樣的名山而沒有古跡豈不可惜?我說請看隨便哪一塊微微的巨巖,不是大自然千百萬年垂簾而成,怎能說沒有古跡?
幾小時的登智,到了黑龍潭觀瀑亭,已經脾不能息。其他勝境如清風嶺、碧落巖,則只好留此一日。遊山逛水,非圖成性,也須有既勝之據才成。青島之美,不在山,而在水。
惠泉的海灘寬廣而水淺,坡度緩,作為浴場據說是東亞第一。每當夏季,遊客蜂擁而至,一個個一雙雙的浴體橫沉,在陽光下乾曬,曬得兩面焦,噗通一聲下水,沖涼了再曬,其中有佳麗,也有老醜。
玩得最盡興的莫過於夫妻倆攜帶著小兒女和地光林,小孩子攜帶著小鏟子、小耙子、小水桶,在沙灘上玩沙土,好像沒個夠。
在這萬頭攢洞的沙灘上玩膩了,緩步奪到水族館。水族固有可觀,更妙的是下面岩石縫裡有潮水衝擊的小水坑,其中小動物很多,如寄生蟹,英文叫hermit crab,頂著螺絲殼亂跑,煞是好玩。
又如小型水母,像一把傘似的一張一盒,全身透明。孩子們利用他們的小工具可以羅絕一小桶,帶回家去倒在玻璃缸裡玩,比大人玩熱帶魚還興致高。
如果還有魚泳可假,不妨到棧橋上走一遭,橋盡頭處有一個八角亭,訛曰回蘭閣,在那裡觀壯闊之波瀾,當大王之雄風,也是一大快事。
惠泉在冬天是被遺棄的,卻也別有風滯。在一個隆冬裡,我有一回攜友在惠泉閑步,在沙灘上走著走著累了,便倒在沙上曬太陽,和風吹著我們的臉,整個沙灘屬於我們,沒有旁人。最後來了一個老人,向我們兜售他舉著的冰糖葫蘆。
我們在近處一家餐廳用膳,還喝了兩杯古拉索,盡一日歡,永不能忘。惠泉冬夜漲潮時,潮水沖上沙灘又急劇地消退,轟隆烏葉,往復不已。我有一個朋友另居惠泉盡頭,出戶不數步就是沙灘,夜聞濤聲不能入眠,匆匆一去,我想他也許沒有想到那就是觀音說教的海潮音。
說來慚愧,飲食之人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總是不能忘情口腹之慾,青島好吃的東西很多,牛肉最好,銷行國內外。德國人佛勞塞爾在中山路開一餐館,所制牛排我認為是國內第一,厚厚大大的一塊牛排,煎得外焦裡嫩,切開之後裡面微有血絲。
牛排上面附有一枚嫩嫩的荷包蛋,外加幾根炸番薯。這樣的一份牛排要兩元錢,所以升啤酒一大杯,依稀可以領略房快飲酒切肉之豪興。
內行人說,食牛肉要在星期三四,因為週末屠宰,牛肉筋脈上生硬,冷藏數日則軟硬恰到好處。佛勞塞爾店主善飲,我在一餐之間看他在酒桶之前走來走去,每斤酒桶即取飲一杯,不下七八杯之數。
無怪他大富翩翩,如酒桶然。這是五十年前舊話。如今這個餐館原址,文藝變成郵局。佛勞塞爾如果尚在人間,當在百靈以上。青島的海鮮也很齊備,像韓、牡蠣、蝦、蟹,以及各種魚類應有盡有。西施蛇不但味鮮,名字也起得妙。
不過一定要不惜功本,除去不大雅觀的部分,專取其潔白細嫩的一塊小肉,加以烹製才無負於其美名,否則就近於唐突西施了。以清湯豚煮為上,不宜油煎爆炒。順興樓最善烹製此味,遠在閩浙一帶的餐館以上。
我曾在大雅溝菜市場以六元市得食魚一尾,長二尺半有餘,小口細鱗,似纔出水不久。龜兒斬成幾段,闔家飽食數餐,其味之愚美從未曾有。菜書方面俊品亦多,蒲菜是自古以來的美味。詩經所說,其素為何?
青島的蒲菜好像特別粗壯,以做羹湯最為爽口。再就是附近維縣的大蔥,粗壯如甘蔗,細嫩多汁。
一日,有客從遠道來,止於寒舍。為所烙餅大蔥,他非所欲,乃如蜜大蔥勁,切成段段如甘蔗狀,堆滿大大一盤。客食之勁,謂乃生平未有之滿足。
青島一帶的白菜遠消上海,短粗肥壯而質地細嫩,一般人稱之為山東白菜。古人所稱道的春酒秋松,松就是這大白菜。白菜各地皆有,種類不一,以山東白菜為最佳。
青島不產水果,但是山東半島許多名產以青島為集散地,例如萊陽梨。此梨產在萊陽的五龍河畔,天沙地肥沃,故品質特佳。外表不好看,皮又粗糙,但其細嫩酥脆甜而多漿,絕無渣滓,美得令人難以相信。
再如肥橙桃,皮破則汁流,真正是所謂水蜜桃,海內無其品,吃一個抵得半飽。今之人多喜懷鄉,動輒曰,無鄉之梨如何,無鄉之桃如何,其誇張心理可以理解。
但如時之以萊陽梨,肥橙桃,兩相比較,恐將雅然失效。它如煙臺之香蕉、蘋果、玫瑰、葡萄,也是青島市面上常見的上品。一般山東人的特性是,外表倔強豪邁,內心敦厚溫和,換場中人大部分肉食者鄙,各地皆然,固無族論,官風問俗,一對庶民著眼。
青島民風醇厚,美於杏林中見之。我初到青島,看到人力車夫從不計較車資,乘客下車一律付以一腳,路程遠則付二腳,無爭論者,這是全國所沒有的現象。
有人說這是德國人留下的無形的制度,無論如何,這種作風能維持很久便是難能可貴。青島市面上絕少討價還價的惡習,雖然小事一端,代表意義很大。無怪乎有人感嘆,齊魯本是聖人之邦,青島焉能不少其餘序。
我家裡請了一位廚師老張,他是一位藝人,他的手藝不錯,蒸饅頭,燒牛尾,都很擅長。每晚膳食完畢,沐浴更衣外出,夜深時分,我看他面色蒼白消瘦,疑其吸毒涉毒。我每日給他菜錢二元,有時候他只嫌我以白菜、豆腐之類,勉強可以裹腹而已。
我問他何以至此,他慘笑不答,過幾天忽然大魚大肉羅列滿桌,眼若筵席。我又問其所以,他仍微笑不語,我懂了,一定是昨晚賭場大贏。幾番叮問之後,他最後迸出這樣的一句,這就是一點良心。
我另屋於榆山路七號,房主王鈞乃鐵路局職員,以其薄薪多年積蓄成此小住。我於租滿前三個月退租離去,仍依約付足全年租賃,王鈞堅不肯收,爭執不已,聲達戶外。
有人嘆曰,此君子國也。我在青島居住四年,往事如煙,如今隔了半個世紀,人事全非,山川有意,玄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為飄渺之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