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集 朱自清:我的相親經歷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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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觀看·2026年4月24日
擇偶記,朱自清,自己是長子長孫,
所以不到十一歲就說起媳婦來了。
那時對於媳婦這件事簡直茫然,
不知怎麼一來,就已經說上了。
是曾祖母孃家人,
在江蘇北部一個小縣份的鄉下住著,
家裡人都在那裡住過很久,
大概也帶著我。
只是太笨了,記憶裡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祖母常常躺在煙榻上講那邊的事,
提著這個那個鄉下人的名字。
起初一切都像置在那白騰騰的煙氣裡,
日子久了,不知不覺熟悉起來了,
親暱起來了,除了住的地方。
當時覺得那叫做花園莊的鄉下
實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
因此聽說媳婦就定在那裡,
倒也彷彿理所當然,毫無意見。
每年那邊田上有人來,
攬不短打扮,閒著旱煙管,
帶好些大麥粉、白薯乾之類。
他們偶然也和家裡人提到那位小姐,
大概比我大四歲,個兒高,
小腳,
但是那時我熱心的
其實還是那些大麥粉和白薯乾。
記得是十二歲上,那邊捎信來,
說小姐勞病死了,家裡並沒有人嘆息,
大約他們看見她時她還小,
年代一多,也就想不清是怎樣一個人了。
父親其實在外省做官,
母親頗為我輕視著急,
便託了常來做衣服的裁縫做媒。
為的是裁縫走的人家多,
而且可以看見太太小姐。
主意並沒有錯,裁縫來說一家人家,
有錢,兩位小姐,一位是一太太生的,
她給說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
她說那邊要相親。
母親答應了,定下日子由裁縫帶我上茶館,
記得那是冬天,
到日子母親讓我穿上棗紅寧稠袍子,
黑寧稠馬褂,
戴上紅帽節的黑緞瓜皮小帽,
又叮囑自己留心些。
茶館裏遇見那位相親的先生,
方面大耳,
同我現在年紀差不多,
不袍不馬褂,
像是給誰穿著笑。
這個人倒是慈祥的樣子,
不住地打量我,
也問了些念什麼書一類的話。
回來裁縫說人家看得很細,
說我的人中長,
不是短瘦的樣子,
又看我走路,
怕腳上有毛病。
總算讓人家看中了,
該我們看人家了。
母親派親信的老媽子去,
老媽子的報告是,
大小姐個兒比我大得多,
坐下去滿滿一圈椅。
二小姐倒苗苗條條的,
母親說胖了不能生育,
向親戚裡誰誰誰。
交裁縫說二小姐,
那邊似乎生了氣,
不答應,
事情就催了。
母親在牌桌上
遇見一位太太,
她有個女兒,
透著聰明伶俐。
母親有了心,
回家說那姑娘和我同年,
跳來跳去的還是個孩子。
隔了些日子,
便託人探探那邊口氣,
那邊做的官似乎比父親的更小。
那時正是光復的前年,
還講究這些,
所以他們樂意做這門親。
事情已到九成九,
忽然出了岔子,
本家叔祖母用的一個寡婦老媽子
熟悉這家子的事,
不知怎麼叫母親打聽著了。
叫她來問,
她的話遮遮掩掩的。
到底問出來了,
原來那小姑娘是抱來的,
可是她一家很寵她,
和親生的一樣。
母親心冷了,
過了兩年,
聽說她已生了癆病,
吸上鴉片煙了。
母親說,
幸虧當時沒有定下來。
我已懂得一些事了,
也這麼想著。
光復那年,
父親生傷寒病,
請了許多醫生看,
最後請著一位伍先生,
那便是我後來的岳父。
有一天,
常去請醫生的聽差回來說,
醫生家有位小姐,
父親既然病著,
母親自然更該擔心我的事。
一聽這話,
便追問下去。
聽差原旨順口談天,
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母親便在醫生來時,
叫人問她教父,
那位小姐是不是她家的?
教父說是的。
母親便和父親商量,
託舅舅問醫生的意思。
那天我正在父親病榻旁,
聽見他們的對話。
舅舅問明瞭小姐還沒有人家,
便說像成翁這樣人家怎麼樣?
醫生說很好呀。
話到此為止,
接著便是相親,
還是母親那個親信的老媽子去。
這回報告不壞,
說就是腳大些。
事情這樣定局,
母親叫教父回去說,
讓小姐裹上點腳。
妻嫁過來後,
說相親的時候早躲開了,
看見的是另一個人。
至於教父捎的信,
卻引起了一段小小風波。
岳父對岳母說,
早教你給她裹腳,
你不信。
瞧,人家怎麼說來著?
岳母說,
天天不裹,
看她家怎麼樣?
可是到底採取了折衷的辦法,
直到妻嫁過來的時候。
1934年3月作,
原載1934年女青年第十三卷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