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系列 項脊軒志：我讀盡聖賢書，卻只學會瞭如何在樹下思念你

我的名字叫做龜友光 今夜是嘉靖十八年秋 我三十三歲 這盞燈我已經很久不敢點了 窗外的風聲和十五年前一樣 一樣的蕭瑟 一樣的穿堂而過 我低頭看著岸上的舊稿 這張已經泛黃發翠 墨跡已經乾枯黯淡 這 是我十八歲那年寫的 那時候的我 尚不知命運早已在暗處埋好刀鋒 此刻 在這個龐大而破敗的家族院落裏 大多數燈火都已熄滅 只有我眼前這一盞 還在頑強地跳動著 燈芯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 偶爾劈啪一聲 眨開一點微弱的火星 這一點光 照亮了我所在的這間小屋子 它叫做相極軒 你或許在課本裏見過它的名字 背誦過關於它的段落 但今夜 我不想做那個被印在紙上的古人 我只是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 坐在這個不足一丈健方的斗室裏 聽著窗外風吹落樹葉的聲音 想和你說說心裏話 這裏 是我的避難所 也是我的墳墓 讓我們把時間撥回到家境三年 那一年我十八歲 我要怎麼向你描述 這一間屋子最初的模樣呢 它其實不叫軒 它原本只是老宅子裏一條多餘的過道 連接著舊式的廚房和堆放雜物的柴屋 它坐南朝北背對著太陽 只是一個被遺忘回憶起的角落罷了 在我年輕的時候 每逢江南的梅雨季 這裏便是災難險場 雨水順著腐朽的瓦片滲下來 滴答滴答地上積滿水窪 為了不讓書本被打濕 我得在屋子裏不斷地挪動桌子 像在雨中表演花機戲 那潮濕的梅味 混雜著舊書故紙的氣息 就是我少年時代最深刻的嗅覺記憶 可是 人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政務再大 那是家族的臉 是面子 那是不屬於我的 只有這裏才歸我 是我歸有光的離子 於是我開始修補它 那時在手裏稍有些積蓄的時候 我叫來了工匠 換掉了那些破碎的瓦片 堵住了漏雨的縫隙 為了讓陽光能夠照進來 我在前面開了四扇窗戶 為了擋住院子裏雜亂的視線 我在庭院周圍築起了半人高的矮牆 從那之後 每當太陽升起 陽光就能穿過窗戶 把窗格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書桌上 我輕歇 光斑在塵埃裏跳舞 照在我緊握的筆尖 隨著墨跡一點點移動 日落月升 又從星夜到黎明 就這樣 我在這裏度過了無數個孤獨的日夜 屋裏靠牆 有個書架 滿架的書籍大多老舊 那是因為買不起新書或真本 我在屋裏坐著讀 躺著讀 男男吟誦或仰頭長笑 有時讀累了 就像枯木一樣 只是靜靜地坐著 你知道嗎 只有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 才能聽見自然裏那些細微的聲音 風吹過屋頂 瓦松擺動 發出速速的低沉 蛾蟲從牆角爬過 肚腹抖擻 振翅低鳴 小雀兒落下著時 跳躍著自遠而近 甚至人走到腳邊 都不會受驚飛走 甚至是遠處的犬吠雞鳴 鄰居家的兒提咳嗽 傳到這一方小天地裏 都變得清晰而生動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所謂的喧 不在於它有多大 而在於心有多緊 在這裏 我好像擁有了整個世界 然而 這種寧靜 卻是被逼出來的 如果你把視角拉高 俯瞰我們歸家的這一座大宅院 你會看到一幅令人心酸的畫面 這裏曾經是上級一室的大家族 人定心往中名定師 但隨著時光流逝家道中落 人心也就散了 在這個大院子裏 住著許多房的叔伯兄弟 大家族一旦沒了主心骨 剩下來的 就是無休止的爭吵與計較 你知道的 我眼睜睜看著院子裏的格局 一點點在變 起初為了分家 大家在院子裏面劃線為界 後來覺得線不夠 就立起了籬笆 再後來 籬笆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牆 這幾句寫在紙上 只有寥寥數語 可你看得見那畫面嗎 寥寥數字寥寥 因為在狗的眼裏 曾經的一家人現在已經是沒路了 客人們來吃飯 甚至要穿過別人家的廚房 因為路都被堵死了 那原本用來接待貴客 掛著祖宗畫像的廳堂 如今竟成了養雞的地方 滿地雞毛 塵土飛揚 分裂 嘈雜充滿了市井的算計與沒落的淒涼 這就是我的家族 我的家 我都要穿過這些亂七八糟的牆 聽著那些沮喪罵槐的聲音 看著滿地的積壓糞便 然後一頭鑽進我的相機懸 只要關上這扇門 世界就能重新回到我手裏 外面的世界在崩塌 而我在努力維持著內心的秩序 我給這間屋子取名叫做相機懸 是因為我的元祖龜道龍 曾經居住在太倉的相機京 我以此命名是想告訴自己 也告訴列祖列宗 雖然家道敗落 雖然我貴有光至今一事無成 但我沒有忘記我是誰 我沒有忘記家族的根 這是一種卑微的倔強 也是我 一個落魄文人 最後的尊嚴 但說實話 在這間屋子裏我最怕看到兩樣東西 一個是象牙座的護板 一個是那扇即使關上 也關不住回憶的門 先說那扇門吧 那裏有關於母親留下來的跡 其實在我的腦海當中 母親的面容很模糊 她走得太早了 我只能通過乳母的講述 來拼湊她的形象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 當時乳母也已經很老了 她指著屋子的門告訴我 當年你母親就站在這裏 輕輕敲著門問你 兒啊 你冷嗎 餓嗎 每當我想起那個畫面 想起再也無法觸碰的母親掌上的溫度 眼淚就會止不住的流 在這個冷漠的家族裏 那一聲兒含呼 是我餘生取暖的火種 而祖母 她是這個家最後的威嚴 也是我壓在心頭最重的大山 那時候 我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我把自己關在相機宣裏苦讀 希望能夠通過科舉重整家業 祖母也經常來看我 她那時年紀大了 已經有些糊塗了 但只要聽說我在讀書 就會很高興 有一次她推門進來 見我埋頭苦讀心疼的說 孩子 大家都在外面玩耍 你卻一直守在這裏 真的像個大姑娘一樣不出門呀 也就是在那一天 她轉身關門前的那一句自言自語 像雷一樣打在我心上 她說 我們龜家讀書人 很久很久沒有出席了 這個孩子要是成了 我們家就有希望了吧 沒過多久 她再次來到這裏 那是她去世前不久 她顫顫巍巍地拿出一個盒子 裏面裝著一根象牙做的護板 這是我祖父在宣德年間上朝時用的 她把這象徵著家族榮耀的護板 交到我手裏說 這東西以後你上朝當官時要用的 你收好 那一刻 我握著那一塊冰涼的象牙護板 心裏滾燙灼燒 我知道那是祖母一生的執念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龜友光你要爭氣 這間屋子只是你的起點 你將來是要走到廟堂的 那時候我覺得未來很長 前路燦爛 而我只要讀盡這滿家詩書 功名利祿家族復興都唾手可得 於是當年的我在這一篇舊稿的結尾 得意洋洋地字筆鼠地快馬 寫下豪言壯語 抹紙淋漓漸 滿紙都是少年的意氣與張狂 然後我放下了筆 這一放 就是十五年 這十五年裏發生了什麼 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只有生活鈍刀割肉般的折磨 我一次次走出相機軒走進考場 又一次次落榜 回頭徒憐地回來 那一塊祖母交給我的象牙護板 在櫃子裏鎖得太久早已晦暗蒙塵 如今我就坐在這相機軒裏 看著他們曾經站立過的地方 那些聲音那些期待 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我忍不住想要放聲大哭 但哭出來又能如何呢 後來祖母走了 後來敲門問我而含糊玉石糊的母親 也化作記憶裏模糊的面容 再後來我妻子魏氏來了 成了這軒中難得的一抹鮮糊與亮色 娶她進門時 我二十三歲 正是一窮二白前途未卜的時候 她不嫌棄這屋子破舊 也不嫌棄我這個書呆子沉悶 這一間相機軒因為有了她 才真正的像個家 讓我們把思緒拉緊 看記著那時候的切片吧 第一幀 我在燈下讀書 她悄悄走進來 只是靜靜地陪著 第二幀 她像個好奇的小女孩 側頭問我書裏的故事 第三幀 她趴在書桌上 學我的樣子寫字 在流光流轉中 這一間小屋不再是苦讀的牢籠 而是溫暖的天堂 記得有一次她回孃家探親 回來之後給我轉述她小妹的話 聽說姐姐家裏有一個格子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呀 說真話時 她眼裏帶著笑意 還帶著幾分對我這個書呆的驕傲 我看著她 心裏卻是五味雜陳 所謂的格子 不過是間破落的小屋罷了 但在愛人的眼裏 她似乎真的成了瓊樓玉 是 那是我們最窮的時候 也是我們最好的時候 可是 老天爺似乎見不得我 有一點點的圓滿 就在這間屋子裏 在那四扇窗戶透進來的光柱中 她的身影越來越暗 越來越淡 最後 徹底消失了 她病逝了 她走的那年 香氣旋律的燈火一下子就暗了 我不敢再長時間待在這間屋子裏 那透過窗簾的光斑 那扇她曾經輕輕推開的門 每一處都有她的影子 於是我離開了這間屋子 我逃掉了 我以為 只要不修屋子不改動 我就能留住 就能留住那些影子 但午夜夢回 親扶枕上濕冷的淚痕 孤寒愁病的我 只能掩面退縮 像無力抵抗的逃兵一樣 是的 有些東西 終究是逃不掉的 時間這一條河 沖刷走了一切 卻把最沉重的石頭 留在了河底 現在 我三十三歲了 我還是個窮秀菜 還是沒能用上那塊象牙護板 我流浪了一圈 又回到了這裏 我重新修好了相機宣 重新坐在這個熟悉的位置上 我翻出了十八歲那年寫的 這一篇蠻是雄心壯志的文章 看著紙上那褪色的墨跡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抑鬱 我緩緩磨潤舊艷的沉默 輕輕攤開泛黃的舊紙 慢慢提起塵封的狼嚎 我想 想給這篇未完的文章 寫一個結尾 可是該寫什麼呢 寫科舉失憶 寫仕途坎坷 寫家族離散 寫這十五年的蹉跎 不 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的目光 透過那一扇打開的窗戶 落在了庭院裡 那裡 有一棵樹 一棵琵琶樹 那是妻子去世那年 親手種下的 那一年 它只是一根細弱的枯枝 如今 已亭亭如改 它長得那麼高 那麼大 枝帆葉茂 它撐開了一把巨大的綠傘 遮住了庭院 也遮住了我頭頂的天空 同時也在提醒我 那個人 那些時光 已經真的回不來了 我顫抖著手 將筆尖在煙臺上重重的一頓 抹至濃稠 像極了這化不開的悲涼 在這一篇文的最後 我不需要寫什麼大道理 也不想發什麼謊言 也不想發什麼感慨 我只想 只想記下這一頁 記下這棵樹 記下這十五年的生死兩茫茫 筆鋒落下 墨跡暈開 這就是我 和這間 向極宣的故事 向極宣指 明歸有光 向極宣 舊南閣子也 市井方丈 可容一人居 百年老屋 塵泥滲漏 雨則下注 每一案故事無可治者 有北鄉 不能得日 日過無一昏 於稍微休憩 始不上樓 前闢四窗 圓牆周庭 前日日影返照 世事動人 要砸直欄桂竹木於亭 舊時藍脣 易碎增生 借書滿架 言仰笑歌 明然物色 萬籟有聲 而亭階寂寂 小鳥時來著時 人志不屈 三五之夜 明月半腔 以影動 姍姍可愛 然於居於辭 多可惜 亦多可悲 先是亭中通南北為一 待諸父一竄 內外多之小門牆 往往而是東犬西飛 刻於袍而印 寄其於亭 亭中始為離 以為牆 凡哉便宜 長居於此 欲 先答母碧也 如二世 先筆撫之甚厚 世兮憐於中閨 先筆長一枝 欲美謂於曰 謀所 而母立於茲 欲又曰 如子在吾懷 孤固而棄 娘以止寇門飛曰 而寒乎 欲時乎 吾從板外香為飲答 與未碧 與其 欲憶其 於此述發讀書宣種 一日 大母過於曰 吾兒 久不見若隱 何近日默默在此 大淚女郎也 彼去 以守河門自於曰 吾家讀書久不孝 兒之誠 則可待乎 請之 徹一向護之 曰 此吾祖太昌公宣德年間執此以朝 他日 汝當用之 沾骨一擊 汝在昨日 令人長毫 不自禁 宣東古昌為楚 人往 從宣前過 於中有兒居 久之 能宜足因邊人 宣樊四遭禍 德不分 待由神護者 相繼生曰 孰親手誕學 立家天下 其後秦皇帝助女懷青苔 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 諸葛孔明齊隆中 方二人之妹妹於異於於也 是何足以知之 於區區楚拜屋中 方陽眉順目 未有其景 人知之者 其未與勘景之蛙何異 於既為此至 後五年 吾妻來歸 師至宣中 從於問古事 或憑機學書 吾妻歸寧 述諸小妹語曰 文子家有格子 且何謂格子也 其後六年 吾妻死 始懷不休 其後二年 與酒臥病無聊 乃使人負氣難格子 其至稍異於前 然 伺候於多在外 不常居 亭有琵琶樹 吾妻死之年所守之也 今已 亭亭如蓋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