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合集 伍子胥:我這一生,不過是向這荒唐世道討一個公道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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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後來更習慣帶着幾分忌憚,叫我吳子虛。
唉,我究竟生於哪一年,我真的已經記不清了。
時間這種東西,對於一個把半生都浸泡在仇恨和血水裏的人來說,早就失去了壯良的意義。
我的家族在楚國是真正的名門望族。
我的父親叫武奢,官拜太子太傅,是整個楚國朝堂上最剛正不阿的脊樑。
在我的童年記憶裏,父親很少笑。
我們家的書房極大,光線卻總是很暗。
父親常常一個人端坐在巨大的七木岸基後,背脊挺得像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劍。
我父親一生都在試圖把忠義、仁孝這些方正的規矩塞進楚王宮那個充滿慾望與陰謀的扭曲格局裏。
於是他教導太子劍,也教導我和我的兄長武尚。
我哥哥武尚,完美地繼承了父親的期許。
他這個人溫潤寬厚,把聖人倫理刻到了骨血。
但我跟我哥哥不一樣,楚地原始的野性始終藏在我靈魂深處,不肯被禮樂馴化。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丟開城門的師叔跑到後院,一遍遍拉開硬弓,瞄向遠方那高聳入雲的楚王宮牆。
我經常在心裏冷笑,那堵牆裏究竟有什麼神聖可言?
每一次,父親回家憂慮的眼睛總讓我心裏產生一個問題,爲什麼越是像父親這樣剛正的人,卻越活得如履薄冰呢?
慢慢地,這種懷疑終於被具象化了。
那就是,費無極。
費無極本是太子少傅,按理說他應該和我父親一樣輔佐太子。
但他出入我家時,微笑的眼角里總是藏着算計,像毒蛇一樣。
我永遠忘不了他第一次摸我頭頂時的感覺,那溼涼的手指像是沾着冰冷滑溺的粘液一樣。
多年之後,這條毒蛇的纏綿促成了那一場摧毀我們整個家族的大禍。
但我跟你說,這個事情的起因卻荒唐得令人作嘔。
不是什麼波瀾壯闊的兩軍征戰,也不是什麼爲了江山社稷萬千百姓,僅僅是因爲一個老男人毫無底線的貪慾。
事情的起因是太子欠要迎娶秦國的公主,而那費無極卻像夭寵的狗一樣向楚平王描述那位秦女到底是多麼多麼漂亮多麼多麼絕色清澄。
於是這一位老父親就心安理得地把原本屬於他自己兒子的新娘攬入了自己的神宮。
而費無極呢?他擔心心生怨恨的太子在登基之後報復他,於是日夜向平王進讒言說太子要謀反,太子要謀反。
而我那個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父親,不肯參與這指鹿爲馬的陰謀,被楚平王一道詔書直接投入了死牢。
沒過多久,楚平王派去殺太子的奮揚暗中放跑了太子監。
而費無極呢?害怕我們兄弟倆日後成爲他的隱患,於是又獻上了一條毒計,就是以我父親的性命爲人質,逼我們兄弟回郢都。
回去,那就相當於生死都被他們掌控了,所以,要回嗎?
我們兄弟倆徹夜討論,在那個決定生死的夜晚,雨下得爆裂極了,彷彿天漏了一個大窟窿,要用這大水把楚國所有的骯髒都沖刷乾淨。
我和兄長武尚,無言對坐,屋裏只有一盞如斗的油燈在風中劇烈地搖晃,楚王的使者就等在前廳,帶來的是一道不容辯駁的死亡通牒。
王有令,你們兄弟若去,便免了你們父親武蛇一死,若不去,武蛇即刻正法。
我兄長低着頭,手指緩慢而堅定地把自己弄皺的衣襬一點點撫平,然後拿起身旁的衣帶,一圈一圈系得極緊,那是一個貴族準備赴死時爲了保持體面纔有的莊重儀態。
終於,我哥哥抬起頭,眼神平靜地像一潭死水。弟弟,父親在牢獄裏等着我們,若棄之不顧苟且偷生,還算什麼仁子,天下人會怎麼看我們?
我死死地盯着他,胸腔裏的怒火和絕望就像是要爆炸開來。我猛地一拍按擊,震得那盞油燈險些熄滅。
哥哥,你瘋了嗎?我壓抑着喉嚨裏的咆哮,你以爲我們倆回去,父親就能活嗎?我跟你說,只要我們踏進影都的城門,他們就會把我們父子三人一起剁成肉泥,你回去就是送死,這就叫笑嗎?
兄長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的小蟻。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一個死局,但他這個人就是太乾淨了,乾淨到寧可被這骯髒的世道攪碎,也不願揹負哪怕一絲不孝的罵名。
我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住。我知道回去也救不了父親,可若不去,我心不得安生啊。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那一刻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孤零零通往黃泉的路。
他背對着我,手扶着門框,說了最後一句話。弟弟,親戚爲路,不可不報。我要回去陪父親赴死,全了這人倫孝道。你要活下去,去把這筆血債討回來,那是你自己的道。
你……好自爲之吧。
門被拉開了,狂風捲着冰冷的雨水猛地灌到屋內,那盞苦苦之撐的油燈瞬間熄滅。我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聽着兄長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和前庭使者的催促聲混雜在一起。
我沒有動,也沒有哭。在這個黑漆漆的房間裏,我覺得自己有一半的靈魂已經被抽乾了。什麼君臣,什麼父子,什麼忠孝仁義?當權力可以毫無底線地指鹿爲馬,當規矩變成了綁在好人脖子上的絞屍索,那些曾經被我奉爲閨孽的教條轟然坍塌,變成了一地散發着惡臭的積粉。
我的世界觀從那個時候就徹底改變了。那既然這世道不講道理,那從今往後,我吳子虛便只和你們講刀鋒。
但楚王不肯放過我,他仍然派了使者來追我,我彎弓打箭,逼退了前來追捕的使者,轉身沒入了茫茫的荒野。
幾天之後,從郢都傳來的消息像一道驚雷劈碎了我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我的父親武蛇,還有我那溫潤如玉的兄長武尚,被楚平王一起斬殺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以爲我會仰天長笑,我以爲我會痛哭流涕,但在我的記憶裏,那一刻的我出奇地平靜。
我坐在一片荒草叢中,看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天晴淡色的發童,沒有眼淚,一滴都沒有。
當一個人的悲傷和憤怒超過了肉體所能承載的極限時,人是哭不出來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冷,
像溫情,軟弱,甚至是正常人的感知,一點點凍成冰。
我想起兄長臨走前說的話,親戚爲路,不可不報。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笑這個字,再也不是竹簡上那些溫情默默的教誨,也不是逢年過節時的一碗祭飯,
它變成了一把遞着血的刀死死地卡在我的咽喉裏。
它逼着我,嚥下所有的怯懦逼着我活下去,哪怕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活下去,去拿回父親和兄長的骨血。
於是之後,我開始了漫無目的地逃亡。
起初,我去找了同樣在逃亡的太子見,但宋國亂了,我們不能久留,只能奔鄭。
鄭人起初待他很好,可流亡的人一旦還對故國,對權位抱着念想,那就更危險。
後來他又去了晉國,晉人想借着他的名分裏應外合圖謀鄭國,他於是再返鄭地,
可陰謀還沒來得及落地,身邊的人就先泄了謎,最終被鄭國人處決。
所以太子見也死了。
那一天我看着太子見的屍首,手裏還牽着他年幼的兒子公子盛,我就覺得無比荒謬。
楚國的權力爭鬥沒有殺死他,他卻死在了另一場毫無意義的陰謀裏。
於是我帶着公子盛繼續逃,我們的目標是吳國。
去往吳國的路,像是一條通往九幽地獄的棧道,而最兇險的關卡名叫昭關。
楚國早就在昭關佈下了天羅地網,關愛的城牆上填滿了捉拿戊戌與盛的畫影圖形賞金糕的下人,次數五萬彈,絕之歸。
在後世的傳說裏,總喜歡講我昭關一夜白頭甚至編造出神醫東高宮爲我易容過關的故事。
但其實沒有那麼多的傳奇與巧合,那一夜我只是死死的盯着漆黑的夜空,絕望焦慮中,父兄慘死的畫面一遍遍在我腦海中回放,把我的精神拉扯到了崩潰的邊緣。
等天亮的時候,我在溪水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窩深陷,面容枯高,彷彿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而這極致的疲憊和衰敗讓我陰差陽錯地混過了守關氏族的茶宴。
可除了昭關,追兵依然像復古之狙般緊追不捨,我們一路狂奔,鞋底磨穿了,腳趾踩在尖銳的碎石上,每跑一步都像是把骨頭從血肉裏往外生生地拉扯。
就在我們即將陷入絕境的時候,一條浩蕩的大江擋住了去路,江水湍急像一條無法跨越的紅溝,就在這時,江心的夜色裏,無聲無息地飄來一艘小舟,那個頭戴斗笠的老漁夫正撐着長高目光平靜地看着我們。
他沒有問我是誰,也沒有問我爲什麼會被追殺,他只是把長高一點載着我們渡了河。
這是一條生路嗎?我不確定,在被追殺的絕境之中,突如其來的善意都會被看作是致命的險境。
於是我解下了腰間那把鑲嵌着玉石的寶劍,雙手遞了過去。
這一把劍是我祖父傳下來的,它不僅價值百金,更是我作爲楚國貴族公子最後的身份象徵。
這柄劍,價值百金,我把它送給您。
我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沙紙在互相摩擦,我試圖用這最後的尊嚴去買我和公子盛的命。
然而這老漁夫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看着遠方的江面淡淡地說,
楚王爲了抓你,出了五萬石的糧食,還許諾了直規的大夫爵位,我若貪圖富貴,早就去告發你了。
又怎麼會貪圖你這區區一把百金之劍呢?
他不要賞賜,不要爵位,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屑知道。
我以爲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乾淨的人了,我以爲楚都的陰謀已經把天下人的心都尋黑了,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暗黑的江邊渡口,在這個醉不起眼的漁夫身上,
我竟然看到了父親傾盡一生去追求,卻在廟堂之上遍尋不到的明亮與高潔。
過了那條大江,我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追兵暫時過不來,但我也病倒了。
寒蟬永盡,吾國的都城尚遠,公子盛年幼,我們怎麼樣才能活下去呢?
《史記》裏對這一段經歷的記載只用了冰冷的起石二字,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兩個字背後是一個人如何把自己的靈魂放在墨盤上一寸一寸地碾壓。
我,吳子虛,曾是楚國最高貴的世家子弟,我的手是用來握筆寫文章,用來拉弓射大雕的,
可現在,我必須把這雙手沾滿泥溝,低三下四地向路人伸出。
我曾以爲死是這世上最難的事情,可當我因爲飢餓而雙膝發軟跪在別人的屋檐下忍受着白眼和呵斥,
只爲了討一口餿飯時,我才明白,放下尊嚴去活,比死要難上千萬倍。
每一次低頭,每一次說出那句卑微的祈求,我都能感覺到屬於楚國公子武雲的那層皮正在從我的身上剝落,
屈辱感像火焰一樣灼燒着我的臉頰,讓我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
但是,每當我嚥下一口粗糙的殘羹冷炙,感受到食物在胃裏化作微弱的熱量時,
我眼前就會浮現出父親那死牢裏的背影,還有兄長那走進雨夜中的哭笑。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吳子虛啊,你不能死,你的命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
這世間所有的屈辱都是爲了將你鍛造成一把最冷酷的兵器,你要活下去,
哪怕吃泥板飲髒水,也要像鬼魅一樣爬到吳國的朝堂上去尋找機會,去復仇。
去把楚王宮裏的那些禽獸,全部都送進地獄啊。
當我終於洗去一身乞丐的泥垢,換上了吳國客卿的衣冠,站在吳國的公子光的府邸前時,
我看着水面裏的那個人,幾乎要認不出自己了。
在我的印象中,最初來到吳國的日子,比在招官逃亡時還要令人絕望,
因爲我發現了一個很殘酷的真相,
我吳子虛的仇恨在這諸侯爭霸的棋盤上一文不值。
當時的吳王被人們稱爲吳王遼,
我曾經跪在吳王遼的殿前痛飲楚國的腐朽,想要借吳國的兵馬去踏平郢都,
但公子光只用了一句話就將我所有的籌謀打入了冷宮。
吳雲的父兄被楚王殺害,
他勸大王討伐楚國不過是爲了報他的私仇罷了,
楚國豈是那麼好攻破的。
那一刻,我跪在冰冷的青磚上低着頭沒有反駁,
但我心裏很清楚,公子光看穿了我,但我也看穿了他。
他不是覺得楚國打不下來,
他是怕吳王遼藉着伐楚建立了無上的軍威之後他不好上位,
這個人的眼裏燃燒着跟我一樣的東西——野心,
或者說是對最高權力的極度飢渴。
我一直認爲人一旦被逼到了絕境,
那道德和底線就會變成最廉價的消耗品。
既然你吳王遼不肯給我兵,
那我就親自去造一個願意給我兵的王。
我在暗中把一個名叫專朱的屠虎送到了公子光的面前,
隨後,我退居鄉野像一塊埋進泥裏的鐵冷冷地等待着這致命一擊的天使。
可是,老天似乎覺得對我的折磨還不夠,
就在我折腹無底苦熬歲月的時候從楚國傳來了一個讓我幾乎吐血的消息,
楚平王,對,就是那個殺了我父兄,毀了我一生的老畜生,竟然病死了。
那一天,我在吳國的鄉野之間站了很久,周圍靜得可怕,
我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劍一劍又一劍地瘋狂砍向旁邊的枯樹,
直到虎口崩裂,心血順着劍柄流淌下來。
爲什麼?憑什麼?
他憑什麼可以在凋涼化凍的王宮裏面壽終正寢,
安安穩穩地閉上眼睛享受着後人的哀悼,
而我,而我吳子虛卻只能在這異國他鄉的泥水裏苟延殘喘,
大仇未報,仇人先死,
這種眼睜睜看着獵物被老天爺收走的無力感徹底燒燬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須立刻幫公子光篡位,
哪怕這意味着我要親手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魯昭公二十七年的那個夜晚,時機終於到了,
吳國精銳盡出,國內空虛,公子光宴請吳王療物,
刺客專出端着那盤制魚走向王座,
魚腹裏面藏了一把劍,熱湯裏面掩埋着鮮血。
而這一夜,爲了換取復仇的兵權,
那個曾經在太傅府裏朗讀聖賢書的楚國公子武雲
徹底淪爲了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亂臣賊子。
於是,吳王療死了,
公子光成了新的吳王,叫做吳王合旅。
他給了我新人的官職,我終於握住了那把可以劈開楚國大門的刀。
此後多年,我在吳國日夜練兵籌備糧草,
我耐心地等待着楚國露出破綻。
期間,我們數次試探,直到後來唐才遠處吳軍方纔大舉襲進。
那一回,我們終於武戰而入營,
吳國的軍隊像一把燒紅的利刃切進了楚國腐朽的軀體。
我們打贏了,
當我再次站在郢都的城門前時,
我已經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了。
戰馬的鐵蹄踏碎了郢都的青石板,
宮殿裏燃起了沖天的烈火,
這座我從小長大的城池如今在我的腳下站立,哀嚎。
我聽着那些熟悉的鄉音發出的淒厲慘叫,
心裏竟然沒有一次復仇的快感。
我瘋狂地在王宮裏尋找新的楚王——楚昭王,
那個身上流着楚平王血脈的仇人兒子,
可是他逃了,
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到了深山老林。
我又一次破了空。
大仇得報?
不,我覺得這四個字簡直像個笑話。
仇人死了,仇人的兒子跑了,
我帶着千軍萬馬打下了郢都,
我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座空蕩蕩的死城和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黑洞。
那種極度的無力和狂怒讓我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野獸。
我帶着甲士衝向了楚平王的陵寢,
我不顧所有人的阻攔下令,挖開那座宏偉的墳墓。
沉重的石門被撬開,令人作嘔的屍腹氣味撲面而來,
我看着躺在棺槨裏那具早已經乾癟腐爛的屍體,
活過世足手裏的皮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每一鞭落下,我都覺得是在抽打我這二十年來在泥濘裏爬行的屈辱。
每一鞭落下,我都覺得是在質問那高高在上的蒼天。
三百鞭,我足足抽了三百鞭,
直到鞭子斷裂,直到那具屍體面目全非,直到我歷劫倒在滿是塵土的墓室裏。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時,我看着頭頂陰暗的墓頂,眼角終於留下了一滴渾濁的淚。
我沒有覺得解脫,我只覺得空虛。
把一塊爛肉打得粉碎,就能換回我父兄的命嗎?
就能拼湊出我那被毀掉的人生嗎?
幾天之後,我收到了昔日摯友申包須從深山裏派人送給我的信。
信裏就一個意思,說我抽別人的屍體違背天理到了極點。
我看着那一圈竹簡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對着那個瑟瑟發抖的使者說,回去告訴申包須,無日暮圖遠,無故倒行而逆施之。
是的,我吳子虛的路已經走到了黃昏,可我心中的恨還沒有一個盡頭。
我沒有時間再去講什麼正軌大道,只能在這條黑到底的路上一路狂奔。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死後被天下人唾罵萬劫不復,我也絕不回頭。
慢慢的,我已經老了,很老了。
孤宿城外的江潮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在我的印象中,無敵的水總是陰冷而纏綿的。
它不像楚地的大蛇那樣狂野,它只會一點點無聲無息地滲到你的骨頭縫裏。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每當夜風吹過這一座我當年親手都造的孤宿城,
我那曾經在無數次廝殺中受過傷的關節就會發出沉悶的痛楚。
這痛楚經常提醒我,我離死亡,或者說離解脫,已經很近了。
但其實,吳國真正走向深淵,是從先王和李死的那一天開始的。
先王臨終前,抓着太子夫差的手問,
你忘了嶽王勾踐殺你父親的仇嗎?
夫差流着眼淚說,不敢忘。
吳王夫差爲報復仇率軍攻打嶽光,在夫交之戰中,嶽軍慘敗。
嶽王勾踐投降並承諾到吳國爲奴。
所以此後三年,勾踐帶着他的妻子來到了吳國,成爲了奴隸。
堂堂一國之君,脫下了王服,換上了破衣爛衫,住進了低矮潮溼的石屋,
駕車、養馬,做着最下賤的粗活,
甚至在夫差生病的時候,他竟然當着所有人的面親口去嘗夫差的糞便,以此來判斷病情。
那一天,看着夫差哈哈大笑的樣子,看着滿面春風的薄皮,
我站在旁邊,突然感到一陣無可名狀的膽寒。
夫差以爲他徹底馴服了一頭野獸,可是我比誰都清楚,
勾踐在忍,他在裝。
我太瞭解這種人了,在我的眼裏,看着此刻卑微到了塵埃裏不斷磕頭謝恩的勾踐,
簡直就像是看到了那個在昭關外,在去我吳國的路上,爲了活命像狗一樣向路人乞食的我自己,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尊嚴活生生剝下來,踩到自己的腳底肆意踐踏的人,
一旦將來有了翻身的機會,他踩碎別人骨頭的時候,只會比最惡毒的修羅還要狠辣千萬倍。
老天爺開了一個最惡毒的玩笑,兜兜轉轉幾十年,
我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個大雨滂沱的楚國朝堂,
扶拆那傲慢的神情,簡直和當年的楚平王如出一轍,
而薄皮,眼角那抹陰冷的算計也像極了當年那個把我們武家推入地獄的廢物極。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站了出來用蒼老死啞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在朝堂上拼命勸諫,
大王,嶽王勾踐這個人他能吃常人吃不了的苦,能忍常人忍不了的辱,
他今天能嘗您的飯餅,明天就能喝您的血,您今天不殺他,吳國的將來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啊。
可是沒人聽我的,君王總是喜歡聽順兒的謊言而不願意面對此兒的真相,
在傅差眼裏,我不再是那個運朝帷幄的相國,而是一個喋喋不休,
妄圖倚老賣老,阻擋他稱霸中原的絆腳石。
在後來的日子裏,我像個瘋子一樣,一次又一次地阻攔他北伐齊國,
一次又一次地警告他越國,越國纔是心腹大患,
我甚至引用了上書裏的話把嘴脣都說破了,
可換來的只有他越來越不加掩飾的厭惡以及薄皮越來越猖狂的構陷。
那一刻我知道,吳國完了,
這座我傾盡半生心血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大廈,
他的根基也被築空了。
在出使齊國的前夕,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把我的兒子叫到跟前,讓他暗中留在齊國,託付給了齊國的大夫鮑木。
看着兒子茫然的眼神,我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極其酸楚的悲涼。
我想起了當年郢都那個雨夜,
我的父親武十二用他的死逼着我的兄長去勸了那個虛僞的孝道,
可我不想再重演這種慘劇了。
我摸着我兒子的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這輩子數次勸諫大王,他都不聽,
我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吳國的滅亡,
你就留在這裏吧,
你跟着吳國一起玉石俱焚沒有任何意義,
吳家的血不能再白流了。
我沒有回頭看我的兒子,而是轉身踏上了回吳國的路,
就像我年輕時我哥哥做的那樣。
我知道,我這一回去,等待我的就是屠刀,
博匹絕對不會放過我,但我必須要回去,
這是我作爲一個謀臣對這一座我親手建立的國家最後的殉道。
果然,我剛回到姑蘇不久,夫差的使者就來了,
使者跪在堂下,頭也不敢抬,雙手高高地舉着那一把叫做鼠撈的寶劍,
那是夫差賜給我的,他連見我最後一面都不想見了,
連聽我最後一句辯解的耐心都沒有了。
他只想讓我死,屋外的潮聲似乎更大了。
我坐在堂上,把那把鼠撈劍橫在膝蓋上,
在搖曳的燈火下,它像一條冷硬的魚尾,
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我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托着劍鞘的邊緣,
我覺得這冰冷的青銅此刻竟然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心要溫暖得多。
回首我這一生,我到底得到了什麼?
我爲了報仇背棄了故國,背棄了中原的禮法,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我贏了楚國,贏了天下人的敬畏,
但我卻輸給了這荒謬的人性,輸給了這週而復始的昏庸。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使者,聲音平靜地連我自己都驚訝,
告訴大王,這把劍我收下了。
使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我緩緩拔劍,劍刃上倒映着我那張不滿苟合的臉。
說實話我不怕死,死亡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長眠,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閉上眼睛去忍受那無邊的黑暗,
我要看着他們,我要親眼看着這些蠢貨是如何把國家葬送的。
我叫來了身邊的舍人,用盡我這一生最後的力氣,
說出了留給楚國也是留給這個世道的最後的詛咒。
我死之後,把我的眼睛挖下來懸掛在吳國都城的東門之上,
我要睜着這雙眼睛親眼看着越國的軍隊是如何踏破姑蘇,
是如何把吳國徹底滅亡的。
說完一言,我仰起頭髮出了一聲淒厲的長嘆,
然後把劍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梗。
鮮血噴湧而出的那一刻,我似乎又聽到了郢都那摧折人心的狂風驟雨,
聽到了父親在死牢裏的嘆息,聽到了昭官那周講劃過江水的聲音。
而在這一切聲音的最後,是姑蘇城外那震耳欲聾的江潮,
像是一雙巨大的手,終於把我拖入了無邊無際的深淵。
他的名字叫做吳子虛,
當我從這一段兩千多年前的血雨腥風中抽離出來重新審視這個靈魂時,
我總是覺得他的一生固然被複仇的烈焰灼燒得千瘡百孔,
但他的一生絕不僅僅是一個關於仇恨與毀滅的悲慘故事,
歷史書上那幾行冰冷的記載非黑即白實在太容易把人符號化了。
而吳子虛的震撼之處恰恰在於他身上那種突破了時代侷限的極其強悍的生命張力。
在那個禮樂崩壞,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多少人選擇了逆來順受,
多少人像他的兄長那樣用生命的代價去訓了那個虛僞的道,但他偏不。
我認爲他其實是在用自己的一生在向那個荒謬的不講理的世界發起了一場勢單力薄卻又轟轟烈烈的宣戰。
他被命運碾碎了骨頭,卻能把骨頭渣子嚼碎了嚥下去,化作刺向命運咽喉的利線。
我們今天再去讀他,或許已經沒有了那種兵戈相見的面紋之恨,但依然會被他深深打動。
爲什麼?可能是因爲我們在漫長的人生裏,每個人都可能遇到屬於自己的楚平王宇招觀,
可能是突然降臨的命運不公,是難以喘息的現實重壓,或者是被誤解,被輕視,被逼入絕境的時刻。
在這些至暗時刻裏,吳子虛的故事就像一團燃燒在江上的野火。
他告訴我們,即使世界試圖褫奪你的一切,即使你被打落進最骯髒的泥濘裏,
人依然可以憑藉絕對的意志,拒絕被同化,拒絕被吞噬。
他最後雖然倒在了夫差的賜死之下,但他在我心中從來沒有失敗過。
他至此都保持着極其清醒的痛感,他不允許自己裝睡,更不允許自己像世俗的墮落低頭。
千百年來,姑蘇城外的江潮聲從未停歇,肉體終會消亡,王朝總有更迭,
但那種在絕境中誓要劈開灼世的鋒芒,永遠鮮活,永遠滾燙。
這一切,即使你被打落進最骯髒的泥濘裏,人依然可以憑藉絕對的意志,拒絕被同化,拒絕被吞噬。
他最後雖然倒在了夫差的賜死之下,但他在我心中從來沒有失敗過。
他至此都保持着極其清醒的痛感,他不允許自己裝睡,更不允許自己像世俗的墮落低頭。
他至此都保持着極其清醒的痛感,他不允許自己像世俗的墮落低頭。
天涯夜莫問歸期
怎奈何無人瞭解
情斷之事難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