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革命 （第37集）西班牙-工業化

在歐洲西南角的伊比利亞半島上,坐落着西班牙,16世紀當它的帆船從塞維利亞揚帆起航,運回滿船的美洲白銀時,它曾是全球化的第一代贏家。 然而諷刺的是,當18世紀蒸汽機的轟鳴拉開第一次工業革命大幕時,西班牙卻成了歐洲劇院裏的遲到者。 今天,我們將穿越兩個世紀,去探尋西班牙這場遲到卻深刻的工業化變革。 我們將看到一個擁有帝國餘暉的國家,如何在內戰獨裁與開放中,艱難地完成向現代工業國的轉型。 故事的開端始於18世紀的啓蒙時代。 波旁王朝的西班牙國王們,看着隔壁英法通過工商也富國強兵,心裏五味雜陳,他們也想改革,卻面臨一個根深蒂固的障礙。 在西班牙貴族經商或從事手工製造業,被視爲一種恥辱,即喪失貴族身份,但有一個人打破了禁忌,他叫唐胡安德戈耶內切。 這位出身納瓦拉地區的貴族,沒有像同輩一樣只盯着田產和官職,他響應王室的號召,決心證明貴族不僅能佩劍也能掌錘。 他在新卡斯地利亞的荒漠中,建立了龐大的皇家工廠,生產鏡子、尼容和紙張。 在那個年代,戈耶內切是一個異類,他被保守派嘲諷,卻被開明君主捧爲模範。 然而,戈耶內切的工廠,更像是啓蒙汪洋中的一座孤島,他們依賴王室補貼,缺乏自由市場的土壤,更像是政治宣傳的產物,而非經濟變革的引擎。 西班牙缺少什麼?他缺少連接礦山與市場的鐵路,缺少打破行會壟斷的自由空氣,更缺少一場徹底的社會觀念革命。 直到十九世紀中期,蒸汽機才真正開始在西班牙的土地上喘息,此時的西班牙已經丟失了絕大部分美洲殖民地,被迫從帝國的迷夢中醒來。 正是自己作爲歐洲邊緣國家的現實,十九世紀下半葉,自由派政府推動了一系列改革,取消內部關稅,統一度量衡拍賣教會和貴族土地。 最關鍵的一步是修建鐵路,鐵路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西班牙封閉的地理格局,長期以來,西班牙的地形就像一個個被山脈隔開的密室。 加泰羅尼亞紡織、巴斯克鐵礦、阿斯圖里亞斯煤炭老死不相往來,鐵軌將它們首次連接成一個潛在的國家市場。 工業化的第一顆心臟在加泰羅尼亞跳動,依託地中海貿易的傳統,這裏成了西班牙的曼徹斯特。 但加泰羅尼亞的紡織業從一開始就活在溫室裏,它嚴重依賴國家對殖民地的壟斷市場和後來的高額保護關稅,這種保護傘下的繁榮埋下了日後競爭力脆弱的伏筆。 真正奠定現代西班牙工業基礎的,是北方巴斯克地區的崛起,這裏上演了一場由鐵礦驅動的狂飆,讓我們認識一位關鍵人物違客多——查瓦里·薩拉查。 1857年,他出生在一個鐵礦商人家庭,當時的巴斯克擁有歐洲頂級的露天鐵礦,但絕大部分只是挖出來賣給英國人,換回英國的煤炭。 年輕的查瓦里在比利時烈日大學攻讀工程學,還去德國考察工業,當他回到家鄉,看到自家礦山堆積如山的礦石被廉價運走時,一個念頭萌生了,爲什麼我們不能用自己的鐵練自己的鋼? 1882年,查瓦里聯合其他投資者,在比爾巴厄河口的沼澤地上創立了拉比斯·開亞公司,他在賽斯陶建立了現代化的鋼鐵廠,利用英國進口的煤炭,就地也煉本地的鐵礦石,這是一種完美的垂直整合,從礦山到高爐,再到造船和鐵路建設。 1900年,年僅45歲的查瓦里因中風驟然離世,但他開創的基業並未消亡,他的工廠後來與其他兩家合併,組成了龐大的比斯·開亞高爐公司,也就是日後支配西班牙鋼鐵業的巨頭。 但歷史學家後來研究發現,比爾巴厄其實並非鍊鋼的最優趣味,從純經濟角度看,位於北方海岸的西紅或許更合適,之所以選在比爾巴厄除了資源,更因爲那裏聚集了巴斯克企業家階層的資本,技術決心以及他們對市場的敏銳把控,這就是企業家的力量。 然而,歷史的進程從來不是線性發展,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這場悲劇將國家一分爲二,緊接着是漫長的佛朗哥獨裁時期,二戰後,佛朗哥西班牙被國際社會孤立,主動選擇了一條自給自足的封閉道路,也就是所謂的autarchy,那幾乎是西班牙工業最黑暗的時代,技術停滯,物資匱乏,饑荒蔓延。 轉機出現在1959年,面對瀕臨崩潰的經濟,佛朗哥政權內的技術官僚終於意識到自閉只有死路一條,他們推出了stabilization plan,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低頭,開啓了經濟的自由化,大門一旦打開,外資湧入了,技術引進了。 這期間,湧現出一位傳奇人物,愛德華多·巴雷羅斯,他出生於加利西亞一個貧苦家庭,幾乎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卻是一個機械天才,在戰後最困難的年代,巴雷羅斯發明了一種將汽油發動機改裝成柴油發動機的方法,大大降低了運輸成本。 他白手起家,在50年代建起了西班牙最大的卡車和發動機工廠,成爲民族工業的英雄,巴雷羅斯的野心不止於此,爲了獲得先進技術,1963年,他做出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與美國克萊斯勒公司合資,但這場聯姻並不幸福,由於技術控制權和市場決策的衝突,巴雷羅斯逐漸被架空,最終失去了自己一手創辦的企業。 他的悲劇也是許多後發國家企業家在與跨國巨頭博弈中的縮影,儘管有波折,60年代的西班牙還是迎來了發展奇蹟,旅遊業帶來了外匯,工業產值飆升,1960年,西班牙80%的消耗資源還是生物質,也就是靠天吃飯,而到了2010年,這一比例已徹底顛倒,絕大部分是礦產和化石能源。 西班牙真正完成了,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代謝轉型。1975年,佛朗哥去世,隨後幾年,西班牙迅速融入歐洲,1986年加入歐共體,這爲他的工業化進程畫上了最後的句號。回望西班牙的工業化,它不是英國那種自發的爆破,也不是德國那種有規劃的重構,它更像一場充滿斷裂和追趕的漫長掙扎。 從戈耶內切的皇家工坊,到查瓦里的比爾巴厄高爐,再到巴雷羅斯的發動機車間,西班牙的工業化告訴我們後發國家的轉型,不僅需要資源和資本,更需要打破觀念枷鎖的勇氣,需要企業家在逆境中的堅持,更需要國家在封閉與開放之間做出正確的抉擇。 今天的西班牙早已是世界第八大經濟體,它雖然錯過了工業革命的早班車,但最終還是靠自己擠進了現代化強國的行列,歷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感謝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