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詩人合集 柳永:輸了功名,碎了歸途,半生流離,我亦無悔【完整版】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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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次觀看·2026年5月6日
我的名字叫做劉勇,常聽暮秋寒蟬淒切,一陣涼雨剛歇。
我靜靜站在汴京城外的驛亭下,天色昏黃,護城河岸的洋流在晚風中搖曳。
身旁一葉藍舟泊在水面,梢工低頭收拾著藍繩等著送我啟程。
而我卻緊握著一雙纖纖素手,怎麼也不捨得鬆開。
你真的要走了嗎?
他哽咽著問,我點點頭沒有說話,四目相對都已淚眼朦朧,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雨後初季的秋空下,一片離愁在無聲蔓延。
遠處傳來城門樓上的耿鼓聲聲,我知道我不能再拖延。
最終,我纏聲道,保重,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已是淚如雨下,晚風吹來陣陣洋流蕭索之聲,我心中一痛,轉身登上藍舟。
梢工一聲吆喝,船高點水,輕舟緩緩離岸。
我回望長亭,他依舊佇立,一眉飄飄,抹淚凝望。
兩岸秋色迷濛,暮靄沉沉,楚天遼闊。
終於,他的身影模糊在朦朧煙波中再也看不見。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船頭,只聽得魯聲悠悠。
江水東去,我閉上眼,任冷風吹乾臉上的淚。
船開遠了,岸邊依稀傳來他哽咽的吟唱。
寒蟬淒且,對長亭晚,晝雨初歇。
獨門仗飲無序,留戀處,藍舟催乏。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寧曳。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納堪,冷落清秋節。
錦簫久行何處,揚柳暗,小風殘月。
船行江中,拂曉的薄霧中浮現出兩岸一一揚柳。
我不禁想到自己的姓氏柳。
古人折柳送別,柳條是離情的象徵,
而我這個名叫柳永的人卻要親身經歷這般刻骨的離愁。
我凝望著小風殘月下的揚柳暗,心中一片蒼涼。
這一別之後,就算有再多的情意,又能跟誰傾訴呢?
晨曦在霧靄中輕輕顫動,我愣愣出神,恍惚間思緒飄回多年以前。
好久不見,很開心今天能跟大家講一講柳永。
在跟隨這一位白銀傾向不如那一段煙雨江南的往事之前,
我想先帶大家回到當下的熱鬧人間。
當下正是歲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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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詞章文采,咱們的柳永自然是當仁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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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收回思緒,我們還是回到那個霧矮迷濛的江岸。
我的名字叫做柳永。
我的祖籍在福建,重安。
永熙四年左右,我將生在父親圍觀的人城縣。
父親給我取名叫做三變,自錦莊。
或許是希望我能夠如靈活的鹿鳥一般拙然不群吧,
但後來這個名字被我改掉了,那是後話。
我的父親叫柳怡,剛正耿直,曾在南唐後主李玉的手下任監察御史,
以敢於彈劾權貴著稱。
南唐滅亡後,父親歸順北宋,先後任過縣令、通判等職,官職工部侍郎。
因為他排行老大,字無疑,人稱柳無疑。
我父親博學而有精實之才,性情方正,卻也頗具文學素養。
他與北宋出著名詩人王羽稱交情深厚。
幼年時我經常聽父親講起他在南唐為官的舊事,
他時常感念故主李後主的才情,閒來會低聲引用李後主的詞句,
春華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聲色黯然。
我雖然幼年不甚瞭解,但能夠感覺到他內心深處對故國和才情的複雜情感。
這一些詞句在我心中埋下了種子,原來文字還能如此婉轉纏綿,訴盡人間悲歡。
我們柳氏本是河東名門之後,曾祖劉勉在晚唐時官至御史中程,
到父親和叔父輩,五兄弟在南唐、北宋皆有師徒建樹。
我身邊有兩個哥哥,柳三父、柳三階,他們都中了進士在朝為官。
生在這樣的書香簪蔭之家,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讀書、考試、科舉的氛圍。
長輩們對我這個排行第七的幼子也寄予希望,柳七就是鄉里人對我的暱稱。
小時候的我聰穎好學,詩書過目不忘,音律天賦有暇。
父親見我愛古島樂器,經常告誡,
永兒,視圖為本,精是智勇,切莫沉迷私主啊。
但每當夜深我偶爾推開書本,偷偷地吹奏一曲自編的小調,
父親在房中聽到也沒有責備我。
然而,在我們那個時代科舉登帝方是正途,這也是我接下來註定要走的路。
太宗至到末年到真宗鹹平年間,我隨父親輾轉各地任所求學。
父親晚年調任京師開封,我便於十幾歲在汴京度過了少年時光。
開封,也叫汴京,乃大宋國都,萬邦來朝錦繡繁華,
市井坊間管絃絲竹之聲為天下觀。
我每日清晨苦讀四書五經,夜晚偶隨父親出席文會,
解釋一些名師門第的子弟,他們中有人風流倜儻,
私下也舞文弄墨,填詞作曲,依此為趣。
我受到感染,私底下寫了不少小詞,自彈自唱解悶。
歌樓酒肆的艷妝歌技也成了我們這些頑固少年偶爾流連的所在。
記得有一晚上,我與幾位朋友偷偷溜出府,
在汴京最大的教坊樊樓裏面看歌舞。
我躲在角落裏望著臺上歌女曼妙的舞姿,
聽著曲師們撥弄的琵琶絃音,只覺得心馳神往。
那一瞬間,我彷彿體悟到了此曲的美妙,
它能夠把人代理現實沉醉於另一個世界。
回家之後,我費勤忘食地填出一闕又一闕詞,
雖說稚嫩,卻引來周圍夥伴的稱讚。
年輕氣盛的我暗自得意,
我甚至一度忘了科舉纔是正經事。
但科舉的鐘聲很快敲響了。
大中降服元年,秋為在即,我二十二歲,
首次參加進士科考試。
考上上,我提筆集書,但滿腦子才情勇動,
下筆行文不自覺帶了一些浮華辭藻。
我畢竟平日詩詞歌賦讀得多,
反倒對十文八古的版制不甚適應,
結果可想而知,幾個月之後發榜,
我名落孫山,連榜尾也未捱上。
握緊拳頭暗暗發誓,為了前程也為了父親的臉面,
下一科一定要金榜提名。
可惜,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科舉之路遠比我想的崎嶇,
大中降服二年春時,我捲土重來,
然而此次落地的原因我後來才知並非全是才學不及。
原來就在開考前,珍宗皇帝蔡慈頒佈詔令,
嚴禁舉子讀非聖之書及熟辭浮彌者,
而我的名聲,在京師考官之間已有所傳聞,
有人道我平日多遊俠邪,好為吟一歐歌之曲,傳播四方。
是,一個沉迷於風月歌詞的公子哥兒,
怎麼會被古版的考官看中呢?
果不其然,這一年,我依舊榜上無名。
我懷揣失落走出貢院,長街上人潮熙攘,
但沒有一處是我的容身之所。
遠處,傳來賣唱女悠揚的曲調,
我茫然四顧,只覺得天地之大,
卻無我柳三片一席榮光。
是知宋珍宗盛世,朝廷歌功頌德的氛圍濃厚,
我不敢泯然重任,想以才華謀得一席之地。
天啟二年八月,朝中立九歲的皇子趙受義為太子,
我抓住這一時機精心構思了一首縱聖詞《禹樓春》,
藉以慶賀皇太子受策,希望能夠博得聖上一賞。
我堆砌了《興為上戶今章》、《九歲國楚》等華美詞藻,
滿心期待地託人把此詞獻入宮廷,
我希望皇帝能夠刮目相看,然而卻毫無音訊。
後來才聽說,珍宗皇帝對我的文才並不欣賞,
自然不會僅憑這一首賀詞就破格錄用我。
這一回,我再次受挫,心悔已了。
先練幾番詩意,我索性暫別考場,遂心於辭談風月去了。
白天,我在家擺開詩案,前心研究歷代詞句。
夜幕降臨,我便結伴留戀於汴京的歌樓酒肆。
汴京繁華的教坊和鉤蘭瓦舍之中有數不清的歌女舞姬,
她們靚壯清誠能格善惡,我經常混跡其間以才子自居,
揮筆為歌妓們記錫填詞。
也不知是少年心性使然還是潛意識裏的反叛,
當時的士大夫階層視填詞為墨跡,覺得有辱詩文,
可我卻偏偏留戀於聲色長俗,沉溺於此道,不能自拔。
說來也怪,我為歌妓所作的詞越發大膽直白,
毫不避諱艷情艷態,以至於越來越不被正統文人所容。
但在煙花巷幕,這些禮俗艷詞大受歡迎,
許多教坊樂工爭相傳唱,連尋常百姓也能哼上幾句。
有歌妓得了我的新詞曲長,身價竟能暴漲十倍,
紛紛以厚禮相求讓我為她們量身填詞。
我的名聲在高爛瓦舍之中如日中天,
以至於民間流傳一句話:「凡有井水飲處,既能歌流詞。」
意思是,只要有人淹飲水的地方,就有人傳唱我的詞。
我,柳三變,一時之間成了市井裡最紅的詞作家。
那些年裡,我結交了不少歌妓好友,
其中有一位歌女與我情投意合,
她經常對我說:「柳郎,你的詞唱到人心坎裡去了。」
每當她傾吟我新寫的詞,我都會癡癡地望著她。
幾杯薄酒下肚,竟生起人生得意虛盡歡的念頭,
可舉落地的苦悶在溫香軟玉的安慰中,似乎都言笑雲散了。
我開始告訴自己,功名不過浮雲,不如沉醉今朝,
我心中的憤悶化作一雀雀自情放浪的詞作,
我甚至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那既然仕途無門,不如就以此辭人為業,
作一個不帶烏紗卻名揚青樓的白衣清香。
某天,打嘴歸家,我提筆寫下了一首喧囂牢騷的長調,
賀沖天,黃金榜上,
彼風所至,滿指皆是不平與狂傲之氣。
黃金榜上,偶是龍頭襪,
明代贊一弦,如何相?
未遂風雲變,爭不自狂蕩,何須論得喪?
才子辭人,自是白衣清香,煙花像模,
一曰丹青屏障。
幸有一中人貪尋訪,
且嫩微紅已翠,風流逝,
平生唱,青春都一向,
人把浮名換了前陣低唱。
寫完這一首詞,我長笑一聲,只覺得胸中快淚盡消。
是啊,才子辭人,自是白衣清香,
我以無冠之身自封為清香,語帶不屑,
分明是在嘲諷那些身居高位卻不識才的權貴。
我想告訴這個世界,功名利祿算什麼,
且換我一生前陣低唱之自由。
此詞一出,頓時在落地書生之間引起強烈共鳴,
他們傳抄傳唱爭相傳頌,
把我柳三變視作同病相憐的代言人,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
這痛快淋漓的作品竟成為我日後馳圖艱難的誘因。
前新元年冬,宋真宗駕崩,
幼主趙真即位,馳為宋仁宗。
仁宗初年由劉太后聽政,
朝政諸事亦如舊規,
我依然過著浪蕩才子的日子,
然而耳邊開始流傳著一些風言風語,
有人說新皇帝仁宗聽過我的賀沖天對我極其厭惡,
揚言苛舉再譽柳三變定將我處羅。
起初我不以為然,
只當這是同行渡我才民編排的訛傳,
我想幾年之後竟一語成讖。
天盛二年,宋仁宗親政已有兩年,
我在青樓醉生夢死將近十年,
年進不惑,慢慢開始覺得歲月虛度,
每當酒醒時分我都會想起年邁的勞賦,
想起幼時寒窗苦讀的初心,
我竟羞愧難當。
我不甘就此沉淪,
這一年我決心重拾進取之心,
告別了朝夕相處的歌女好友們,
我閉門謝客前行攻讀經史,
矯正文風。
為了與過去輕佻的形象訣別,
我特地去衙門更改了姓名,
改原名三變為永,
改字景莊為齊清。
永意為長久,
我希望新的名字能給我帶來長久的功名,
而齊清則帶有對年長之傾向的期許。
這改名之舉在坊間傳為小談,
朋友戲稱我,
哎喲,這劉勇要永遠種地當傾向啊。
我只是淡然一笑,
把嘲諷當成前進的動力。
這一年,我滿懷信心走入考場,
然而科舉考官並不念及我壯心,
解綁時我再次名落孫山,
這是我第四次落地。
消息傳來,我茫然若失,
試問,試問世上有幾人承受得住如此繁複打擊。
我幾欲懷疑,
難道真的是因為我年輕時寫的一些厭辭,
老天就永遠與我作對嗎?
久如惆悵,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就不自覺地又踏進了熟悉的勾欄瓦舍。
我用歌技的笑顏和杜康的甘醇淹沒了我的苦痛。
那一段日子,說實話,
我的心情與年輕時已有不同,
往日恃才放曠的柳三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壯志難酬、懷纔不遇的漂泊人。
我寫下了許多借旅行逸之詞,
借山水抒發飄零之感,
比如那一首傳唱一時的鳳歸雲,
我描繪旅途風景的細膩與惆悵,層次井然。
在名作《八聲甘州》之中,
我登高遠眺,感秋傷懷,
寫下了見霜風淒緊,觀河冷落,殘照湯樓的成語句子。
啊,據說呀,多年之後蘇軾讀到這三句,
連連稱讚,世所罕見,
而詞的下訣,
我見一位以樓盼歸的家人之眼寫盡相思之苦與悔恨。
想家人莊樓永往,
無幾回,天幾時歸舟。
徵之我,以欄杆除,正嫩寧愁。
有人在我這一段時期的詞中讀出了奔波各地的悲哀感嘆,
有期呀,這是悔恨蹉跎歲月了。
實際上,行走江湖多年,
那一段漂泊無定的歲月讓我漸漸地看清了一個事實,
大宋朝的價值體系裡,
沒有我們這些不合時宜之人的立足之地。
上層是達父,追求明潔道德的統一,
像我這樣表達個人離愁別恨縱談兒女情長的作品,
註定被排斥在官方認可的價值之外。
填詞,在他們看來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雕蟲小姐,
哪怕有一些達官貴人私下裡也愛聽愛填,
卻不肯公開承認。
在這森嚴的道德壁壘前,
我的才情彷彿被困在一個曖昧而邊緣的小世界裡。
是啊,我的聽眾多半都是一些歌女和尋常觀眾組成的小天地,
他們在我的詞裡尋求片刻的共鳴與快慰,
而廟堂之上的那些人怎麼會理解這種煙火人間的真情?
然而,命運在我四十七歲這一年終於來了一個峯迴路轉。
慶幼元年,宋仁宗念其《科場》之中久未如願的年長世子特開恩科,
我超出滿志地第五次走進貢院,
這一年,我的鬢角已生出幾縷白髮,《科場》之上多了不少後輩考生。
然而,我心態反而平和許多,不負年少時的浮躁。
經歷了歲月打磨,我的文章少了凋失,多了幾分沉穩。
四月,金榜揭曉我不敢去看,讓友人代我答聽。
當友人衝進來高喊柳兄高中時,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反復確認名冊上那個劉勇就是我,
我喜極而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仰天大呼:「父親大人,孩兒不負所望。」
胸中欲結多年的詩意伴著眼淚一併傾瀉而出,
我終於當上官了。
新科進士入仕,我的起點並不高,
我被授予穆州團練推官的職位。
穆州,在浙江西部,是一方州郡,
團練推官是屬於副職的小官,職責是協助州官處理軍務。
我欣然赴任暗下決心,一定要做實事,洗刷曾經的不羈浪子名聲。
在穆州任上,我秉持著父親的教誨勤勉為政。
穆州支州呂渭是一個寬厚的長者,
他起初也耳聞我風流才子的過往對我有所保留,
但很快,他就發現我處理公事細緻周全又體恤百姓疾苦。
在錦右元年的冬天,穆州大雨成災,許多民房被淹,
我與支州大人一起冒雨踏勘災情,建議開倉賑濟,減免稅賦,受到當地百姓的稱讚。
過後呂渭拍拍我的肩膀感嘆說,
劉退官,你果真大才,不像坊間傳聞那樣不羈。
我苦笑著說,下官少時不懂事,愧對卿女,如今願鞠躬盡瘁,以贖千千。
不久,呂渭上表朝廷請求為我升官,他上奏說,
劉勇辦事勤謹,有惠政於民,才肯大用。
然而此舉在朝中引發了一場非議,一些臺建官素聞我的艷名,
在御前對我極盡抨擊,認為我品行不端,不宜重用。
有一位施御史郭勸更是摻和道,
劉勇,初入室,未立寸功,豈能輕率著身。
任宗聽把,為之可否,只是擱下了呂渭的奏章。
我也因此錯失了一次晉升的機會。
呂渭之周把這個消息委婉地告訴我時,我搶坐校言導,
下官資歷淺薄,不升也罷,容日後再立功績。
可轉身回到驛館,我卻常嘆一聲,心中不是滋味。
我沒想到朝廷對我的成見如此之深。
過去的風流韻事,竟然成了官場上的隱形枷鎖,
讓我難有出頭之日。
但儘管勢頭不順,我在地方任上仍不改做事之心。
此後幾年,我輾轉任職於多地,盡心盡責。
我先後擔任過杭州漁航縣令,定海縣,小豐鹽廠,鹽監等職。
在漁航做支縣時,我興修水利,欽長田畝,政績頗佳,百姓感待。
每到一處地方,臨別時總有百姓自發送信,
有老人拉著我的手說,柳青天,再留下來幾年吧。
我的眼眶每每為此濕潤。
原來,我並非不能為官,只是缺少被信任的機會而已。
善而在京城那些達官賢貴眼中,我始終是一個不務正業的辭客。
多年來,這種偏見有增無減。
我也曾經試圖自建於權貴門下,改變他們對我的看法。
情有三年,我受人引薦,拜見宰相燕淑。
燕相公,也是一個名滿天下的辭人,
可他身為國之重臣,終究講究士大夫之體面。
聽聞我來頭翻了翻我城上的詩文集和辭稿,微微一笑。
柳賢弟文才斐然,只是,填辭終究是小道啊。
言下之意,就是對我的辭才,不屑一顧。
我臉上一紅,連忙辯解,學生也通經術,辭不過虞姓所為。
燕淑只是淡淡地點頭,嗯,且努力經事之用吧。
我告退出府,心頭一片冰涼。
唉,燕淑是昔日的慈潭前輩,如今的朝堂重臣,
也如此鄙夷我這取子辭人,可見我翻身之路何其艱難。
試圖的壁壘一次次把我彈回原地,我並未就此放棄,
我想也許是我還不夠努力,我依然持續上奏請求升遷,
甚至一度放下身段請宦官在仁宗面前為我美顏,
可惜所有的常識都是泥牛入海。
那些年,朝中有人再次舉薦我,仁宗卻說回應道,
哦,得非填辭柳三辯護,嗯,且去填辭。
此言已出,我再無近身可能,連皇帝都默認了我只是一個填辭人,
還有誰會願意提攜我?
這件事傳到我的耳朵時,我表面哈哈一笑,內心裡卻五味雜陳。
我不知皇帝那句且去填辭是當真之意還是戲言,
但他像一柄利劍把我最後的尊嚴戳得粉碎。
我……我不管了,我索性破罐子破摔,
開始在所填辭座署名處自朝的籤上,奉旨填辭柳三辯。
是,既然世人皆傳皇帝下旨讓我去填辭,那我就遵旨行事又何妨?
看到這樣桀驁的落款,有人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罵我頑劣博訊,可我心如死灰,只當諷刺權貴,聊一節份。
醒悔一冷之際,我曾經做過最後一次努力,
那是康定元年,膝下犯邊,朝廷忙於軍務,人總有意安撫人心。
我獻上自認為寓意吉祥的辭佐,嘴蓬萊,極力歌頌皇帝仁德,
我希望這一回能夠得到青睞。
辭的開頭寫道,
是,我這個辭描繪了一幅秋高氣爽,雲飛夜落的美景,
可是,仁宗皇帝翻到這一首辭時,臉色抖變,
原來,我不通朝廷慧計,誤將秋景清幽之辭當作頌辭獻上,
卻少了雍容華貴之氣。
更不巧的是,我辭中幾句景物描寫竟與哀悼先帝的辭語暗合,犯了大忌。
仁宗越後,龍顏不欲,當場把我的辭作摔到了地上。
這寫的什麼東西?
消息傳出,滿朝文武皆知,劉勇拍馬屁不成,反而得罪了皇帝。
自此,我再未接到京師調任的任何消息。
終於,我承認,我在官場上徹底失敗了。
黃遊元年前後,我被委任為屯田員外郎,這成了我仕途上的最後一站。
員外郎是正員官的副職,閒散無權。
我明白,這是朝廷對我名聲暗降,安排養老了。
武士開外的我對於官場已經心悔意了,唯一的念想是能否有機會再回汴京看看。
謝天謝地,黃遊二年,我終於因公差得以進京述職一次。
重踏古都,我百感交集。
記得二十多年前,我躊躇滿志地離開這裡服任,如今再歸,卻兩鬢斑白,心如死灰。
京昌的街市依然車馬如龍,熱鬧非常。
我獨自徘徊在昔日熟悉的凡樓酒肆門前,卻不見當年的酒師。
向勞保打聽,才知昔日與我相好的那位歌姬早在多年前病亡,臨終前還念著我的名字。
我聞言只覺得天旋地轉,強忍住奪框的淚水,一切都變了。
功名,愛情,我什麼都沒抓住。
那個醉倒溫柔香,輕狂自負的柳七早已死去,如今剩下來的只是虛度半生,悔恨滿懷的柳永。
人生至此,我已無欲無求,既無意功名,也無緣愛情。
不如,仍回到我擅長的磁壇,把餘生託付給筆墨管絃吧。
我找到我的舊友,他們聽聞我這些年的糟跡,為我鳴不平,又仍安慰道,
柳七,你還有我們呢,來,把你這些年新作的紀律籌詞詞再教教我們。
就這樣,我重登汴京夜宴的舞臺,我的詞作依舊魅力不減,歌女們如火紙薄爭相演唱,我也再次沉醉於潛振低唱的世界。
一時之間,京城坊間又響起了熟悉的柳詞旋律,甚至當年以文壇領袖自居的歐陽修也開始正眼相看我的作品。
歐陽公年輕時曾經瞧不上我,如今見我詞風沉鬱深挽,不禁感嘆,柳七之詞,不見唐人高出。
據說,他尤其愛送我的雨淋淋,每念揚柳暗,小風殘月一句,便唏噓不已。
聽著這些評價,我心中苦笑,他們指導我辭寫的傷感,卻哪裏知那是我肺腑之間流出的血淚啊。
那次在汴京徬徨多日之後,我將離開之際,特意最後登臨了一次汴河邊的長亭。
落日餘暉之中,我獨自坐在那裏,望著熟悉的水天一色出神,一陣晚風吹來,隱約傳來遠處韶功的唱曲聲。
我側耳一聽,誒,那竟是我年輕時寫的賀沖天,只聽那蒼老的嗓音唱道:「何須亂得嗓,才子此人自是白衣清香。」
青春都已響,人把浮名換了淺枕低唱。
我不由得姍然淚下,這歌聲在暮色中迴盪,彷彿是在嘲笑我一生的起伏跌宕,又彷彿是在安慰我,是啊,淺枕低唱到頭來纔是我唯一不曾失去的東西。
管唱如浮雲,唯有這平澈詞作將伴我到生命盡頭。
恍又五年深秋,那年我六十七歲,我靜臥於潤州城外的一處孤館之中,感覺大險將至了。
潤州,地處長江南岸,是我告老還鄉途中的一站。
但我並未真正告老,管唱也沒有人過問我這個屯田園外郎的去留,我索性自行歸離了。
或許是漂泊久了,我反而不知道家在哪兒,福建故鄉早已無人識我,遍境又非久留之地。
最終,我選擇了江畔的潤州作為我人生的終點。
在這裡,既可遠眺滾滾東勢的長江水也離姑蘇杭州等舊遊之地不遠。
我租了一間鄰家的小屋,日夜聽潮起潮落,等待命運最後的宣判。
此時的我,孑然一身,無妻無子,我一生的情緣浸浮東流。
我拖著病體在竹下整理我的遺稿,我把多年辭作藤草回編成冊,取名《嶽章記》。
往昔種種浮沉榮辱此刻都化作筆下一字餘句。
臨卷收筆,我提筆寫下:「辭遠千載,留永獨步。」
滴答,滴答,窗櫺上一支寒蟬不知何時停住了鳴腳,只有水漏聲清晰可聞。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父親帶我觀潮時說的話:「永兒,你聽這浪潮聲,
多想人生漲落自由時。」是啊,我這一生大起大落,患海浮沉,
到頭來一切如江水東流,無聲無息。
我閉上眼睛,彷彿看到長江無雨滾滾奔騰而去,
我微微一笑南南島,唯有長江水無雨東流。
在這永恆的流水面前,人類的悲歡何其渺小。
往事如煙雲般在我的眼前飄過,我彷彿又看到那年長亭送別的秋葉,
目送我的蘭州遠去,最終消失在暮暗沉沉的天際。
我耳邊又響起了天籟般的和音,那些歌妓們散舞成群,
狂狂走向我的墓中吟唱著我的詞,或婉約或悲壯為我柳妻撒酒祭奠。
他們之中有我生前結識的紅顏知己,也有僅通過我辭佐與我神交的後輩女子。
恍惚之間,我又重回汴京那燈火輝煌的宴席,舞群飛絢絲竹悠揚,一個清亮的聲音吟唱著,
不怨君王詔,怨得柳妻教,不怨千黃金,怨得柳妻心。
歡聲笑語之中,有客舉杯高呼,再唱一首柳妻的詞。
而那個以暗協作的劉三變,依舊是年輕時風流駱駝的模樣。
他飲盡了杯中酒,婉而一笑。
他的名字叫做劉勇。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教科書和政史把它壓縮成了一個單薄的符號,
一個流連青樓的浪子,一個試圖失憶的倒楣膽,
或者那個寫出凡有井水隱處皆能割柳刺的流行天王。
但如果我們撥開那層層疊疊的脂粉漆,你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極其凝巴,又極其純粹的人。
他這一生似乎總是在做錯的選擇。
少年時,他以為才華是敲門磚,於是他在汴京最喧鬧的樊樓裡借著酒浸寫下了
那時的燈火太亮,映得他滿臉通紅,他揮毫潑墨時,周圍是滿堂喝彩的紅顏知己。
他以為這是瀟灑,是向權貴的宣戰,但他沒有料到,
這一句帶著妒忌性質的氣話最後竟成了困住他一生的讖語。
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真的就用這句話把他關在了理想的大門之外。
這大概就是命運最荒誕的地方,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的才華失去了,
而他最不屑的東西卻因為他的失意而成就了。
我經常在想,當他頂著奉旨填詞的嘲諷試圖坎坷生著無望時,心裡究竟是恨多一些還是悔多一些?
我想起那個深秋的清晨,那是他無數次離別中的一次,
碼頭上的寒風刺骨不惜把岸邊的洋流都抹成了一團灰營。
他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個女子哭紅的雙眼,手裡緊緊攥著這一生的離愁。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柳三變,他只是一個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中年男子。
他寫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寧噎,後人都說他寫得好,
但是在那一刻除了眼淚跟沉默,他真的一無所有。
那些師大夫們看不起他,覺得他格調不高只寫兒女情長,
但我覺得某種意義上他又無疑是幸運的,
恰恰是這些不高的東西讓他比任何人都接近人的本質。
他替那些被主流社會遺忘的歌女發聲,他替那些漂泊異鄉的遊子喊疼。
在那個講究文藝賽道的年代,劉勇願意低下頭去載著一船的繁俗煙火。
但說實話,有時候我覺得劉勇挺傻的,
他明明已經擁有了整個江湖的愛戴,
卻至此都在渴望那一身並不合身的官服,
他甚至改了名字收斂了鋒芒,小心翼翼地想要做一個好官,
他終究沒能和那個渴望認可的自己和解。
在故事的最後,潤州的那一間孤館裏,
黃又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屋內只有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呼鳴呼喚,
六十七歲的劉勇躺在塔上呼吸微弱,桌子上放著他整理好的月章集,
還有一杯早已涼透的殘酒。
此時,窗外一艘客船經過,隱約傳來歌女吟唱的望海潮,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那歌聲穿透了厚重的城牆,
穿透了並不順遂的歲月,飄到了這間簡陋的小屋裏。
他伸手,顫微微地伸向桌角,似乎想去端那杯酒,
想再為了這人間的繁華幹上一杯,
但指尖距離杯壁還有一寸時,力氣耗盡了,
手垂落,發出一聲悶響,
擁心抱了一下,也滅了。
屋內陷入一片四季的黑暗,歌女的吟唱也停了,
窗外只有江水浩蕩,盲烏雅寂,為他送星。
無窗天下,卻欲放下手掌紗,
張口欲朝聖雀鴨,分別披一腳格甲,
別與來安作俠,不敢摘惹或欠插,
只作紛擾風雪與風華。
